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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好心帮忙 结果被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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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明德大学,夏末的燥意还没褪干净,正午的日头毒得很,篮球场的塑胶地面晒得发烫,香樟树叶蔫巴巴地卷着边,球场边却围了一圈人,拍球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心烦意乱。
寒琛就杵在球场边的石阶上,没往人堆里凑。
他一八二的个子,脊背挺得笔直,在人群里扎眼得很。一件洗得发白的纯白短袖,领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黑色运动裤的裤脚随意卷到脚踝,露出一截冷白结实的小腿。眉眼生得沉,眼窝略陷,瞳色是深墨似的黑,眼尾天生往下压,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阴郁和清冷,唇线薄,抿紧的时候下颌线绷得利落,浑身都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冷硬气,连身边的热浪,都像是绕着他走。
大二的寒琛,日子过得紧巴。父母走得早,底下还拖着个念书的弟弟,学费靠助学金,生活费全是课余打零工磨出来的,食堂顿顿捡最便宜的素菜打,身上的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两件,性子也被磋磨得寡言又尖锐。他不爱跟人周旋,更听不得旁人的闲言碎语,偏偏嘴毒,但凡有人敢在他跟前摆半分优越感,他能一句话噎得对方哑口无言。久而久之,没人敢随便招惹他,也没人愿意靠近这个浑身是刺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球场里,精准地锁着一个人。
昱霖。
大一的学弟,比他小两岁,刚入学没多久,一米七七的个子,堪堪到寒琛的下颌,站在他身边矮了小半头,却生得干净清爽,眉眼软乎乎的,鼻梁挺翘,唇色浅淡,跑动起来额前的碎发乱飞,笑起来眼尾会弯,看着就像只温顺的小奶狗。一身崭新的限量款球衣,腕上的运动表看着就价值不菲,浑身上下都透着被富养长大的矜贵和气定神闲——听说他家境极好,父母是顶尖的科研高知,大伯二叔也都是名校教授,实打实的天之骄子,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半点苦。
就是这么个看着温温顺顺的学弟,成了寒琛这大半年里,最看不顺眼的人。
两人的梁子,结在昱霖入学那天。新生报到,昱霖被学长领着路过勤工俭学搬书的寒琛身边,见他顶着大太阳忙活,随口问了句“学长这么辛苦,怎么不歇歇”。这话在昱霖嘴里是无心的关心,落在寒琛耳朵里,却字字都是云端俯视的怜悯,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他当时没抬头,只扯着嘴角冷嗤一声,扔了句“总好过有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瓶水都要人递”,当场让昱霖的脸青白交加,僵在原地半天没吭声。
那是第一次交锋,也是相看两厌的开端。
寒琛看不惯昱霖,看不惯他的事事顺遂,看不惯他那副看似无害、实则什么都唾手可得的模样,更看不惯他那股阴魂不散的劲儿——明明被自己怼了无数次,明明知道自己对他没半分好脸色,这人却总爱有意无意地出现在他身边。
图书馆里,他刚坐下刷题,昱霖就抱着书坐在他对面,美其名曰请教专业课问题,实则一坐就是一下午,安安静静的,却让他浑身不自在;晚自习结束,他打工到深夜往宿舍走,昱霖就骑着单车慢悠悠跟在身后,递上一杯热牛奶,被他冷着脸打翻在地,那人也不恼,只是蹲下来捡杯子,眼底藏着点他看不懂的委屈;就连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他家境差、想攀艺术系的Omega高枝,昱霖都会不动声色地站出来反驳,转头却又对着他冷嘲热讽,说他“自尊心强得离谱,死要面子活受罪”。
昱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这个浑身是刺的学长,忍不住想护着他,忍不住想让他对自己松一点防备。这份心思太懵懂,太青涩,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只当是少年人的好胜心,是对这个浑身反骨的前辈的较劲,是纯粹的——看不顺眼。
可在寒琛眼里,这些全都是昱霖的挑衅和消遣。是富家少爷闲得无聊,把他这个穷酸学长当成解闷的乐子;是仗着家境优渥,用施舍般的关心踩他的自尊;是虚伪至极的惺惺作态,就想看他窘迫、难堪、手足无措的样子。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
矛盾的爆发,没有半点预兆,来得猝不及防。
球场边的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说笑,声音不算大,却偏偏字字句句都飘进了寒琛的耳朵里,像冰碴子往他心上扎。
“那不是寒琛吗?天天逃课打工,穷得叮当响,还硬装清高,给谁看呢。”
“听说他总盯着艺术系那个Omega学弟看,人家那条件,能瞧得上他?我看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
“穷鬼一个,还敢跟昱霖叫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寒琛的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瓶身的凉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火气。这些话,他听了太多,早就学会了忍,可忍不代表不痛,那些轻飘飘的字句,全是往他最敏感、最自卑的地方戳。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阴郁,指尖的力道却越来越大。
但有人比他先沉不住气了。
昱霖刚打完球,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球衣后背湿了一大片,听到这些话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方才还温顺的眉眼,一下子冷了下来,像被惹毛的小狗,看着软乎乎的,眼底却淬着尖利的劲儿,二话不说,几步冲过去,伸手就死死攥住了那个说话最难听的男生的衣领。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咬着牙,指尖攥得死紧,脖颈绷得笔直,少年人的执拗和怒意,全写在脸上。
那男生也是个Alpha,被人当众揪着衣领,面子挂不住,梗着脖子骂:“昱霖你他妈有病吧?我跟人聊天,关你屁事!”
“他的事,就关我的事。”
昱霖这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得到,一向温和好说话的昱霖,会为了寒琛出头;更没人想得到,这两个水火不容的死对头,竟然会扯上这么一层关系。
寒琛站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眉峰狠狠拧起来,心底的火气瞬间烧到了头顶,连带着指尖都在发颤。
他不需要昱霖的帮忙。
不需要这个家境优渥的学弟,用这种方式替他出头,不需要这份带着怜悯的“仗义”。这不是帮忙,这是把他的自尊扒下来,狠狠踩在地上碾,是明晃晃地告诉他——你看,你就是这么狼狈,连自己的事都解决不了,还要靠我这个大少爷出手。
“昱霖。”
寒琛的声音冷得像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他走下来,一八二的身高带着实打实的压迫感,站在昱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厌烦和怒意几乎要溢出来。昱霖回头看到他,眼底的冷硬瞬间慌了一瞬,指尖松了松,刚想解释什么,就被寒琛的话狠狠砸了过来。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插手?”寒琛的语气里全是尖酸的刻薄,字字都像冰碴子,刮得人耳膜疼,“昱大少爷是不是觉得自己特能耐?觉得我穷,觉得我可怜,所以施舍点好心,就能显得你高高在上,就能满足你那点无聊的优越感?”
“我不是这个意思……”昱霖急着辩解,眼底的慌乱更甚,他只是不想听别人诋毁他,只是下意识想护着他,可这份心思太笨拙,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明白。
“不是什么?”寒琛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温热的气息交织,却全是冰冷的敌意,“你不过是觉得我好玩,觉得看我窘迫的样子有意思,借着帮我的名头,消遣我罢了。昱霖,你可真够虚伪的。”
虚伪。
这两个字,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昱霖的心里。
他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懵懂在意,所有的笨拙靠近,在寒琛眼里,竟然只是一场虚伪的消遣。少年人的自尊心被彻底碾碎,心底的委屈、不甘,还有那份连自己都没看清的悸动,瞬间翻涌成滔天的怒意,冲昏了所有理智。他抬着头,看着寒琛冷硬的眉眼,眼底的温顺彻底消失,只剩下少年人的桀骜和赌气的狠劲。
“我虚伪?”昱霖的声音也冷了,带着点委屈的沙哑,“寒琛,你又好到哪里去?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却偏偏往最伤人的地方说。你不过是心里自卑,觉得我看不起你,所以才用尖酸刻薄的话,把所有人都推开!你就是个懦夫!”
自卑懦夫
这两个词,精准地戳中了寒琛心底最深的忌讳,是他这辈子都不愿承认的软肋,是刻在骨子里的痛。
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断了。
没有任何铺垫,寒琛的拳头,带着积攒了大半年的怒意和难堪,狠狠砸在了昱霖的脸颊上。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大得惊人。
昱霖猝不及防,被砸得偏过头,唇角瞬间破了皮,温热的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拳印,红得刺眼。
周围的人惊呼出声,却没人敢上前拉架——两个都是Alpha,Alpha的本能和戾气一旦被点燃,就像两头互相敌视的小兽,眼里只有彼此,只有那份解不开的怨怼和较劲,谁也劝不住。
昱霖也红了眼。
他抬手抹掉唇角的血,舌尖抵了抵破皮的地方,疼得眉心蹙起,可眼底的火气却烧得更旺。没有丝毫犹豫,他抬手一拳砸回去,结结实实地打在寒琛的胸口。
寒琛闷哼一声,胸口传来钝痛,却不退反进,伸手攥住昱霖的手腕,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塑胶地面被磨得沙沙作响,白色的球衣被扯得歪歪扭扭,洗得发白的短袖沾了尘土和汗水,拳头落在对方身上,带着少年人的莽撞和狠劲,却又在潜意识里,不约而同地收着力道。寒琛的拳头避开了昱霖的要害,只往肩膀、后背砸;昱霖的动作稍显青涩,却黏得紧,像只炸毛的小狗,死死地揪着寒琛的衣角,不肯松手,哪怕被推搡得踉跄,也不肯退半步。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唇角的血丝,沾在彼此的脸颊上。寒琛的眉眼染了潮红,冷硬的轮廓多了几分野性的戾气;昱霖的眼角泛红,温顺的眉眼此刻全是执拗的怒意。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气息滚烫,肢体相抵的地方,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急促的心跳,明明是互相伤害,却又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像藤蔓死死缠上了雪松,挣不开,也扯不断。
这场架,打得荒唐,也打得狼狈。
没有输赢,只有两个人都不肯低头的倔强。
最后还是路过的辅导员赶过来,厉声喝止,才硬生生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拉开。
寒琛的唇角破了,颧骨处青了一大块,短袖上沾着泥印和汗渍,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却依旧脊背挺得笔直,不肯低头,目光落在昱霖身上,还是那副毫不掩饰的厌烦和冰冷,像一只被惹毛的孤狼,浑身是刺,半点不肯示弱。
昱霖也好不到哪去,半边脸肿得老高,唇角的血还在往外渗,球衣被扯得脱了肩,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却也抬着头,死死地盯着寒琛,眼底的怒意没消,委屈却翻涌上来,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的柔软。
辅导员气得脸色铁青,对着两人劈头盖脸地骂,唾沫星子横飞,周围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寒琛一言不发,垂着眼,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昱霖也抿着唇,沉默着,只是攥紧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舍不得松开。
骂够了,辅导员罚两人各自反省,众人一哄而散,篮球场很快就恢复了清净,只剩下午后的蝉鸣,聒噪得很。
寒琛没理旁人的目光,转身就走,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脚步略有些踉跄,胸口和唇角的疼一阵阵涌上来,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难堪的地方。
没走两步,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是昱霖。
他跑得急,脸颊的肿包看着更明显了,手里攥着一管崭新的消肿药膏,走到寒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着药膏的力道紧了紧,眼底的慌乱和无措都写在脸上,却还是把药膏往寒琛面前递,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没消的鼻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这个……消肿的,你擦擦吧。”
药膏是新的,管身还带着微凉的温度,递到寒琛面前,像一道滚烫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所有的难堪、怒意、被误解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不需要昱霖的假好心,不需要这个亲手跟他打架的人,转头又摆出这副施舍的模样。这份迟来的关心,在他眼里,比任何嘲讽都要伤人。
寒琛连看都没看那管药膏一眼,抬手就狠狠挥开。
药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管身撞在石阶上,磕出一道印子。
昱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灰暗的失落,还有几分被刺痛的难堪,唇瓣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寒琛的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只丢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像淬了冰,飘在风里,字字清晰。
“昱霖,别用你的东西,脏了我的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挺拔又孤单,很快就消失在香樟树的树荫里。
昱霖站在原地,看着那管滚落在地的药膏,又看着寒琛消失的背影,眼底的失落慢慢凝成了执拗,唇角的伤口还在疼,心里的疼却比身上的疼,要重上百倍。
他蹲下来,捡起那管药膏,指尖摩挲着管身的印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这场架,不过是两个少年心事的一场狼狈宣泄。
没人知道,昱霖看着寒琛唇角的伤,心里的火气早就变成了心疼,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份懵懂的心意,只能用最笨的方式,去靠近这个浑身是刺的人。
没人知道,寒琛看着昱霖红肿的脸颊,心底不是毫无波澜,只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和自卑,让他只能用冷漠和刻薄,把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心底,连一丝柔软都不肯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