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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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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简报会的全息投影中,林见海的身影高大而清晰。这位新人类计划的负责人站在主实验室的观测台前,身后是三层楼高的样本零号培养舱——当然,那是经过保密处理的影像,真实场景只会更加震撼。
“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零号细胞在模拟火星大气环境下的存活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三。”林见海的声音透过音频系统传来,平稳而充满力量,“这比我们最好的工程菌株高出四十个百分点。更重要的是,它们开始自主合成类叶啉化合物,能够利用火星土壤中微量的过氧化物进行能量代谢。”
研究所各个角落的屏幕上都在同步播放简报。刘尘坐在自己工位前,手里捧着温热的合成咖啡,目光却没有聚焦在投影上。她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昨晚那份异常脑波通知,以及需要填写的说明报告表。
**问题一:请描述异常发生时您正在进行的操作。**
刘尘的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她输入:“进行深海管虫基因组与样本零号的比对分析”,删除,重新输入:“常规数据整理工作”,又删除。
最终她写道:“在进行非编码区序列比对时出现短暂疲劳状态。”
**问题二:请描述您当时的主观感受(如有)。**
指尖停顿。那片暗蓝的意象再次浮现在脑海,还有那些下沉的光点。她深吸一口气,输入:“轻微眩晕,可能由长时间注视屏幕引起。”
**问题三:是否注意到任何环境异常?**
——空气中有深海矿物质的气味。
——培养液中的悬浮微粒排列成几何图案。
刘尘的手指收紧,删除了已输入的文字,重新写下:“否。实验室环境参数正常。”
提交报告只需要点击确认,但她迟迟没有动作。某种直觉在警告她:这份报告会被仔细分析,每一个用词都会被拆解研究。在研究所工作三个月,她很清楚这里的运作方式——所有异常都不会被轻易放过,尤其是与样本零号相关的异常。
“刘尘。”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带情绪。刘尘猛地转身,手中的咖啡差点洒出。
林见海站在她的工位旁。不是投影,是真人。他不知何时离开了主实验室,来到了数据分析区。这位四十余岁的科学家身材挺拔,穿着研究所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袖口处有新人类计划的徽标——双螺旋结构环绕着一颗星辰。
“林主任。”刘尘迅速站起,终端屏幕自动切换至待机状态。
“你的报告我看到了。”林见海的目光扫过她的工作台,落在那个已经黑掉的屏幕上,“或者说,我看到了系统提示你尚未提交报告。”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数据分析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的几个研究员假装专注于工作,但刘尘能感觉到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里。
“抱歉,我正准备提交。”刘尘努力让声音平稳。
林见海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报告的事。他向前一步,看向刘尘主屏幕上冻结的界面——那是昨晚管虫基因序列与零号比对的最终画面,百分之百匹配的提示框还没关闭。
“百分之百?”林见海微微挑眉,“十七碱基的完全匹配?”
“是的,但可能只是统计学上的……”
“随机巧合?在四的十七次方分之一的概率下?”林见海打断她,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刘尘,你知道在基础物理学中,当我们观测到概率极低的事件时,我们首先怀疑的不是巧合,而是我们是否漏掉了某个隐藏变量。”
他伸手在控制台上轻点几下,调出完整的分析记录。刘尘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
“深海管虫,Riftia pachyptila,生活在东太平洋海隆的热液喷口。”林见海轻声念出数据,“环境压力约250大气压,温度60至80摄氏度,周围是富含硫化物的酸性海水。而样本零号来自马里亚纳海沟,压力1100大气压,温度2摄氏度,中性偏碱环境。两个环境除了‘都在深海外’,几乎没有任何共同点。”
他转向刘尘:“但你找到了它们共享的十七个碱基。告诉我,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问题来得突然。刘尘感到喉咙发紧:“可能是……某种古老的保守序列?在进化早期存在,后来在绝大多数生物中丢失,只在这两个极端环境中保留?”
“合理的猜想。”林见海点头,“但为什么保留?如果它没有功能,自然选择早该把它剔除。如果它有功能,是什么功能能让它在两个如此不同的环境中都被需要?”
他再次操作界面,调出零号那段五十万碱基的非编码区全图。复杂的序列在屏幕上展开,像一幅抽象画。
“你看这里。”林见海放大其中一个区域,“这十七个碱基所在的位置,在零号的基因组里,它周围是高度重复的序列结构。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分形重复——小尺度上的模式在大尺度上重现。这种结构在信息理论中,是高效存储和错误校正的典型特征。”
刘尘凝视着屏幕。确实,那十七个碱基像是某个更大模式的锚点,周围的序列以它为中心,展开层层嵌套的复杂结构。她之前太过关注那十七个碱基本身,没有看到它在整体中的位置。
“而这个……”林见海切换到管虫的基因组,“在管虫这里,这十七个碱基是孤立的。周围是垃圾DNA的荒漠,转座子残骸,伪基因。就像一个完整的句子被拆散,只留下一个标点符号丢在废墟里。”
他的目光转向刘尘,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锐利的光芒:“所以我的问题是:如果这是一个信息系统的碎片,那么完整的系统在哪里?如果这是一个语言的残章,那么谁在说这种语言?”
数据分析区一片寂静。服务器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像是遥远海洋的低语。
“我不知道。”刘尘诚实地说。
“我也不知道。”林见海出乎意料地承认,“但这是三个月来我们在地球生物中找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与零号的直接基因联系。我需要你深入这个方向。”
他调出一个新的任务列表,发送到刘尘的终端:“我要你建立一个专项分析模型,不局限于传统的序列比对。我要你寻找模式、结构、数学特征上的相似性。零号的基因不是随机突变的结果,它是被设计的。如果地球生物中也有它的痕迹,那痕迹可能不在序列本身,而在序列的排列逻辑中。”
任务列表展开,里面是十几个高度复杂的分析方向:序列的信息熵分析、基因组三维结构的拓扑比较、表观遗传标记的分布模式对比……
“这些分析需要的算力……”刘尘下意识地说。
“已经为你开放了三级优先权限。”林见海说,“你可以调用研究所百分之二十的量子计算资源。每周直接向我汇报进展。”
这是破格提拔,也是沉重的压力。刘尘能感觉到周围同事投来的目光——惊讶、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嫉妒。
“为什么是我?”她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林见海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刘尘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因为系统记录显示,在过去三个月,你是全研究所与零号基因数据交互最深度的分析师。你的查询模式显示你不仅仅是在完成任务,你在试图理解。”他停顿了一下,“还因为昨晚的异常脑波记录。”
刘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已经调阅了完整数据。”林见海的声音压低了些,“你的脑波在异常期间,显示出与深度冥想状态类似的α-θ波混合,但同时,你的枕叶视觉皮层有异常激活——尽管你当时闭着眼睛。更有趣的是,你的嗅皮层也有微弱激活。”
他向前倾身,声音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在那几秒钟里‘看到’和‘闻到’了不存在的东西,对吗?”
刘尘无法否认。监控数据不会说谎。
“我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林见海直起身,“可能是疲劳引起的幻觉,可能是某种尚未被认识的神经现象,也可能……”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可能”悬在空中,沉重而充满暗示。
“完成这份报告,然后开始新工作。”他最后说,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对了,今晚八点,样本零号将进行第七次环境适应实验。我会亲自操作。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观测室。三级权限允许你进入。”
他离开时脚步无声,深蓝色的制服消失在走廊转角。
刘尘缓缓坐回座位,手心里全是汗。终端屏幕重新亮起,那份未提交的报告依然在等待。她盯着问题三的答案——“否。实验室环境参数正常。”
谎言。
但她别无选择。
提交报告后,刘尘启动了林见海给她的第一个分析任务:对零号基因组进行全尺度信息熵分析。这需要将整个基因组视为一个信息流,计算它的冗余度、可压缩性、模式复杂度。理论上,自然进化产生的基因序列具有特定的信息特征,而被智能设计的序列会呈现出不同的模式。
量子计算资源接入,进度条开始缓慢爬升。这需要时间,可能几个小时。
刘尘试图专注于工作,但林见海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如果这是一个信息系统的碎片,那么完整的系统在哪里?”*
*“如果这是一个语言的残章,那么谁在说这种语言?”*
还有那个未尽的“可能”。
她调出昨晚的实验室环境监控记录——理论上她无权查看,但三级权限意外地解锁了这些数据。时间戳23:46:17,也就是异常发生的那一刻,实验室的所有传感器读数。
温度:恒定21.3摄氏度。
湿度:45%。
气压:标准1个大气压。
空气成分:无异常。
声学环境:只有服务器基础嗡鸣,频率稳定。
电磁场:背景水平,无波动。
一切正常。
除了……
刘尘眯起眼睛,将声学数据放大。在那段异常时间前后,服务器嗡鸣声的频率确实没有变化,但它的谐波结构出现了一个微妙的扰动。不是频率变化,而是谐波之间的相位关系发生了偏移,持续了约0.8秒。
这种偏移极其微小,常规监控根本不会标记。如果不是刘尘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更奇怪的是,这种相位偏移的模式……她调出工具,对那段0.8秒的音频进行傅里叶变换,将时域信号转换为频域。
屏幕上出现频谱图。
在那些稳定的谐波峰之间,出现了几个极其微弱的额外峰。它们的位置不符合服务器的固有共振频率,而像是……某种叠加信号。
刘尘将这几个微弱峰的频率值记录下来:8.2Hz,14.3Hz,22.7Hz,31.4Hz。
她盯着这些数字,忽然意识到什么。
打开计算工具,进行简单的运算:8.2/14.3≈0.573。14.3/22.7≈0.630。22.7/31.4≈0.723。
这些比值接近黄金分割比例的衍生数:0.618,0.618²≈0.382,0.618³≈0.236。如果考虑测量误差……
心跳加速。
她调出昨晚自己的脑波数据。异常期间的脑波频率:α波为主,峰值在9.8Hz,伴有θ波成分,峰值在5.6Hz。
9.8/5.6≈1.75。
而1.75,接近黄金分割比例的倒数:1/0.618≈1.618。
巧合?又是巧合?
刘尘关掉所有界面,靠向椅背,闭上眼睛。她需要冷静,需要理性思考。这一切都可能只是过度解读,只是人类大脑在随机数据中寻找模式的天然倾向——巴纳姆效应,确认偏误,随便什么心理学名词。
但当她闭上眼睛时,那片暗蓝又回来了。
这次更清晰。
暗蓝之中,那些下沉的光点不再随机分布。它们沿着某种路径移动,路径的曲率……刘尘在脑海中构建模型,试图拟合曲线。那是螺旋线,但不是简单的阿基米德螺旋或对数螺旋。它的曲率变化遵循某种韵律,像是……
她猛然睁眼,调出数学软件,输入脑波频率比1.75,将其作为参数生成一个极坐标方程。
屏幕上的曲线缓缓绘制。
一条优美的螺旋线,曲率随着角度变化,变化规律与黄金分割比例相关。
刘尘调出昨晚音频信号中那几个微弱峰的频率比,以同样的算法生成第二条曲线。
两条螺旋线几乎重合。
误差小于千分之三。
实验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服务器的嗡鸣声在刘尘听来,此刻像极了深海之中,水流经过某种巨大结构的声响。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那个十七碱基的片段,那个百分之百的匹配,那个异常脑波,那些音频中的隐藏频率,那片暗蓝意象中光点的运动轨迹——这一切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那条线的名字是“比例”,是“模式”,是“信息”。
林见海说得对。这不是随机。
这是一个语言。
而昨晚,在某个短暂的瞬间,她“听”到了这个语言的某个音节。
刘尘深吸一口气,打开新的文档,开始整理所有发现。但在保存时,她犹豫了,最终选择加密存储,密钥是一串随机生成的256位代码,只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她知道今晚八点要去哪里。
观测室。
样本零号。
第七次环境适应实验。
她要看看,当她直面那个“样本”时,那片暗蓝会不会再次降临。
而这一次,她准备好了记录一切。
窗外,全息屏幕上的深海影像依旧。但在那永恒黑暗的深处,某种存在似乎正在缓缓调整频率,准备进行第二次、更清晰的通信尝试。
培养舱中,零号组织的脉动节奏,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与刘尘此刻的心跳频率,达到了暂时的同步。
一次。
两次。
三次。
然后回归它自己那古老而缓慢的韵律,等待着下一次共鸣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