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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沈府夜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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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沈府的书房里,灯火昏黄映着两道凝重的身影,沈啸林正与苏婉卿商议着独女沈清沅的婚事。
“啸林,沅沅虽说乖巧听话,可性子执拗得很,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张宗棠那门亲,她是绝不会答应的。”苏婉卿坐在一旁的梨花椅上,指尖攥着帕子,语气里满是焦灼。
沈啸林沉坐于主位,指节叩着桌面,眉头拧成了川字:“我何尝想让她嫁?张宗棠是出了名的亲日派,跟他联姻,无异于把沈家架到火上烤,推到亲日阵营里去。我戎马半生,亲眼见过日军在东北的暴行,同胞流离失所、尸骨遍野,我怎么可能跟那些畜生同流合污?可眼下张宗棠新驻天津卫,势力庞大,我们暂时还得罪不起。”
苏婉卿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啸林,我不管什么势力纷争,我只求沅沅能平平安安的。张宗棠那人,眉眼间尽是阴鸷,一看就不是良人,沅沅嫁过去,后半辈子哪有幸福可言?”
她顿了顿,犹豫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期许:“其实,陆峥这孩子,我们是从小看到大的,人品端正,性子沉稳,对沅沅更是上心。若现在是太平年代,他身份再体面些,倒是个能托付终身的好孩子。”
沈啸林指尖重重按了按眉心,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与挥之不去的无奈:“你说的我何尝不知。陆峥这孩子,从小父母双亡,我把他从涿州战场带回来时,他才十岁,趴在父母坟前不肯走,眼里那股韧劲,我至今记得。他从陆军学校毕业时,成绩优异,本可以去南京谋个更好的前程,却回了沈家,说是要报恩。可他对沅沅的那些心思,我和你都看在眼里,他对沅沅的一举一动,处处透着用心。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我们就算有心成全,也不敢拿沅沅的安危去赌啊。唉,我们纵是看清了一切,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无他法啊。”
他思索良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断:“我琢磨着,送沅沅去英国留学。一来能避避风头,暂时摆脱张宗棠的纠缠;二来这天津卫迟早要乱,日军虎视眈眈,让她出去躲个安稳,见见世面学点真本事,总比困在这儿担惊受怕强。等将来局势安稳了,她想回来就回来,想留在国外也随她。”
苏婉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泛起担忧:“出国留学?可沅沅长这么大,从未独自出过远门,异国他乡的,她能适应吗?而且这孩子性子犟,怕是不会同意你的安排。”
“可不是嘛。”沈啸林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刚把这留学的想法在她面前露了点口风,还没来得及细说,她就跟我犟上了,说什么现在出国就是当逃兵,不肯走。多半是跟林家那丫头学的,被那些进步思想灌得愈发执拗了。”
苏婉卿沉默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要不,让陆峥去劝劝她?陆峥在沅沅心里,终究是不一样的,说不定他的话,沅沅能听进去。”
沈啸林颔首赞同:“也只能这样了。陆峥懂沅沅,也最在意她,或许只有他能说动这丫头。”说罢,他抬眼看向门外,沉声吩咐守在门前的士兵“去把陆副官请来。”
不多时,陆峥便被请了进来。苏婉卿见状,温声开口:“陆峥,你坐。”
陆峥依言在侧位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脊背挺直如松,神色恭敬:“司令,夫人。”
“陆峥,今日找你来,是有件事要跟你商议。”沈啸林开门见山,语气放缓了几分,少了几分司令的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恳切,“张宗棠步步紧逼,非要娶沅沅不可,我和夫人商议着,想送沅沅去英国留学避避风头。”
陆峥闻言一怔,,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随即迅速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波澜,沉声应道:“司令和夫人考虑得周全,这确实是护着小姐的最好办法。”
“可沅沅怕是不肯啊。”苏婉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这孩子年纪小,认死理。”
沈啸林看着陆峥,眼神竟有些恳切,语重心长地说道:“陆峥,当年我带你回沈家,是怜你孤苦;这些年你苦学成才,却甘愿回沈家做个副官,说是报恩,可你对沅沅的心思,我和夫人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这些年你对沈家和沅沅的付出,我和夫人一直感念着。只是这乱世之中,儿女情长太过奢侈,你眼下给不了她安稳,她留在这儿,只会被张宗棠当成巩固势力的筹码。”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陆峥心坎里。他从未想过,司令和夫人竟如此洞悉他的心思。陆峥的眼眶微微发热,喉结重重滚动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后,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异常坚定:“司令,夫人,我明白你们的苦心。小姐的安危要紧,我会去的,一定让小姐答应出国。”
“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沈啸林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你从小就护着沅沅,她最是信赖你,这世上,也只有你能劝动她了。”
辞别沈啸林夫妇,陆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反手掩上门,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木盒上还刻着简单的海棠花纹,是他亲手打磨的。打开木盒,一枚银质的风筝挂坠静静躺在其中,风筝的翅膀上,细小的海棠纹路清晰可见——这是他入职后拿第一个月俸禄,特意请天津卫最好的银匠打造的,复刻了儿时他和沈清沅一起放的那只蝴蝶风筝,只是把蝴蝶换成了沅沅最爱的海棠。
本是想着等小姐生日时,当作生日礼物送给她的,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局势,小姐怕是很快就要远赴英国,这份礼物,只能提前送了。
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银饰,儿时的欢声笑语仿佛就在耳边:春日的庭院里,少女扎着俏皮的双丫髻,举着风筝朝他笑得眉眼弯弯,阳光洒在沈清沅白皙的脸颊上,比院中的海棠花竟还要明媚几分。
于陆峥而言,父母双亡的童年,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死寂黑暗,而沈清沅的出现,就像一束温暖的光,劈开了笼罩的黑暗。
他发奋读书,刻苦习武,拼尽全力考上陆军学校,只为能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毕业后他毫不犹豫地回到沈家,名为报恩,实则只是想守在她身边,看她笑,护她安。
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
可这乱世飘摇,烽火连天,他连让她安稳度日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陆峥紧紧攥住了手中的银挂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冰凉的银饰硌的指尖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滞涩和酸楚。
他比谁都清楚,劝小姐出国留学,是眼下唯一能护她周全的办法,纵使这意味着,他要暂且与那束照亮他孤寂生命的光隔山望海,纵使这份深埋心底的情意,还要在岁月与烽火中继续隐忍蛰伏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