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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津门风渐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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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沅换好一身月白绣兰纹的旗装,指尖捏着领口的盘扣,迟迟不肯移步。小叶在一旁急得打转:“小姐,张旅长的副官王彪都在厅里候了半个时辰了,老爷催了两次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抗拒压进心底,踩着绣鞋缓缓走向前厅 —— 这朱红廊柱围起来的地方,从来由不得她半分任性。
远远便听见沈啸林略显敷衍的笑声,混着另一道刻意拔高的嗓音,像块粗糙的砂纸,磨得人耳膜发紧。走过雕花屏风,沈清沅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父亲身侧的陆峥身上,心口猛地一沉。
往日里,只要她出现,陆峥总会第一时间抬眼,眼里的温润哪怕隔着距离也清晰可见,一声 “小姐” 恭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柔软。
可今日,他垂着眼,双手贴在身侧,指节却死死攥着,原本无意识摩挲枪套的指尖,此刻力道大得让枪带的铜扣硌出了红痕。他的视线落在地面的青砖缝里,像是在研究什么要紧的军务,可沈清沅分明看见,他耳尖泛着异样的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抬眼。
那目光掠过她时,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却又被层层严谨包裹 —— 他是沈家的副官,是寄人篱下的孤儿,怎敢对司令的千金有半分逾矩的念想?更何况,乱世之中,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又能给她什么安稳?眼底的光转瞬即逝,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唯有捏紧的拳头,泄露了他心底翻涌的浪潮。
沈清沅愣了愣,心头莫名发涩,来不及细想,便被另一道审视的目光拽回神。那便是张宗棠的副官王彪。
他身着与陆峥同款的深灰军装,只是肩章上少了一颗星,领口别了枚小小的银质徽章,透着股东施效颦的张扬。他身材粗壮,腰杆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倨傲,仿佛自己便是张宗棠本人,周遭一切都该臣服于他。
王彪眉眼间带着几分痞气,眼神扫过沈清沅时,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货物,让她浑身不适。整个人像块未经打磨的顽石,粗粝且带着戾气,与陆峥那藏在沉郁下的温柔坚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沈清沅暗自思忖:难怪是张宗棠的人,连副官都这般仗势欺人,满身都是权力与野心的铜臭味。
王彪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打量,非但不恼,反而冲她勾起一抹轻佻的笑,语气带着几分献媚,却更显油腻:“这位便是沈小姐吧?果然如司令所说,貌若天仙,难怪旅长心心念念着要与沈家结亲。”
“沅沅,快过来见过王副官。” 沈啸林笑着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应酬,“王副官是张旅长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今日特意代张旅长登门拜访。”
王彪往前迈了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洪亮却带着刻意的显摆:“沈司令客气了。旅长说了,早就听闻沈司令有位才貌双全的千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旅长特意让我带了话,若是沈小姐愿意,他明日便亲自登门,商议联姻之事。” 他的话语直白得毫无遮掩,眼神却始终锁在沈清沅身上,带着一种 “你迟早是旅长夫人” 的笃定。
沈清沅勉强扯出一抹浅笑,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淡得像海河的水汽:“王副官过誉了。小女不过是深闺里的无知晚辈,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不敢妄议。” 她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陆峥,见他依旧垂着眼,只是捏着枪套的手指似乎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心口的涩意又浓了几分。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浅啜一口,借以掩饰自己的疏离,不管沈啸林和王彪说什么,都只是点头附和,语气敷衍,心思却全在那抹灰色的身影上。
王彪显然是得了张宗棠的授意,一心想拉近关系,说话间便要往沈清沅身边凑,还特意提起:“沈小姐,旅长说了,法租界新开的洋行进了些最新的法国香水和绸缎,等您和旅长定了亲,便让人给您整车送府上来。”
话音刚落,陆峥忽然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司令,王副官,方才巡防营来报,日租界附近有日军寻衅,弟兄们已经前去戒备,是否需要进一步增派兵力?”
他站的位置恰好挡在王彪与沈清沅之间,既不显得刻意,又巧妙地隔开了两人的距离。说话时,他目光平视王彪,脸上毫无波澜,只有沈清沅看清,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与厌恶。
沈啸林眉头微蹙,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军务打断了兴致,却也不敢怠慢:“日军又在滋事?让弟兄们谨慎应对,莫要先挑起冲突。”
王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 毕竟日军寻衅是大事,他虽仗着张宗棠的势,却也不敢在沈啸林面前太过放肆。他转而看向沈清沅,还想再说些什么,陆峥却像是早有预料,又道:“司令,还有一份关于防区布防的紧急文件,需要您过目确认,是否现在呈上来?”
沈清沅看着陆峥的背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她知道,陆峥是在帮她。这个始终克制着自己情感的男人,用他独有的方式,为她隔绝着不必要的纠缠。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连沈啸林和王彪的谈话都成了背景音。
沈啸林何等精明,自然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也看出了陆峥的刻意阻拦。他看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沈清沅,又看了看一脸恭敬却寸步不让的陆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他既想让女儿嫁个有权有势的靠山,又不忍太过勉强她,更清楚张宗棠派副官而非亲自前来,本就是带着试探的意味。而王彪也并非愚钝之人,沈清沅的疏离和陆峥的暗中阻拦,他都看在眼里,再纠缠下去反而落了下乘。
“既然有军务要处理,那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王彪率先开口,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狐假虎威的笑容,“沈司令,沈小姐,我这就回去复命,告诉旅长沈司令的心意。明日旅长一定亲自登门。”
沈啸林顺势点头:“也好,军务要紧。王副官慢走,我让陆峥送你。”
王彪颔首告辞,临走前又看了沈清沅一眼,眼神里的笃定丝毫未减,仿佛这门亲事已是板上钉钉。陆峥送他出门,两人并肩走在廊下,不知说了些什么,只看见陆峥始终面色沉静,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反倒是王彪一路絮絮叨叨,透着股小人得志的气焰。
前厅里只剩下沈啸林和沈清沅父女二人。沈啸林看着女儿,语气沉了些:“沅沅,张旅长的诚意你也看见了。乱世之中,安稳最重要!他有权有势,又与我们沈家联姻,日后在天津卫,谁还敢动你分毫?”
沈清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爹,女儿不想嫁给他。”
沈啸林眉头一皱:“你这孩子,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就别再任性了!”
“可他是亲日派!” 沈清沅忍不住反驳,“爹,您难道忘了日军在东北的暴行?忘了陆峥说的,日军在天津蠢蠢欲动?跟着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安稳?王副官的做派您也看见了,上行下效,这样的人家,女儿不嫁!” 这是她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如此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也是第一次,将陆峥的话、自己的观察都放在了台面上。
沈啸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如此反抗,更没料到她会观察得这般细致。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爹自有分寸。张宗棠明日亲自登门,便是给足了沈家面子,你别再闹脾气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前厅,留下沈清沅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飘落的海棠花瓣,满心都是抗拒与迷茫。
这时,陆峥送完王彪回来,见她独自站在原地,神色落寞,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温柔:“小姐,别太为难自己。”
沈清沅抬眼看向他,眼眶微微泛红:“陆峥,我不想嫁给他,我不想困在这院子里,不想做别人的筹码。”
陆峥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如刀绞,却只能强忍着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低声道:“小姐,相信司令会三思的。
无论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他的声音带着承诺,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了沈清沅迷茫的心。
海河的风穿过廊柱,带来阵阵凉意,也带来了日租界那边隐约的喧嚣。沈清沅知道,这场关于婚姻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明日张宗棠亲自登门,便是真正的摊牌。而她与陆峥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乱世的洪流,还有那日益逼近的日军阴影。可她看着陆峥眼里的坚定,忽然生出了一丝勇气 ——
她不想再做那个不谙世事的乖乖女,她想走出这朱红院墙,想看看陆峥心中的家国,想为自己的命运搏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