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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取弹夜突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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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渐浓,打湿了城外荒径的枯草,也沾凉了沈清沅的衣摆。她扶着纪小年背上的陆峥,指尖始终轻抵在他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脉搏,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老秦在前头开路,手里的短刀划破夜色,遇着巡夜的伪军便俯身绕开,若避无可避,便以利落手法敲晕对方,全程未发一声响动——这是地下交通员常年在刀尖上行走练出的本事,悄无声息,却致命。
据点藏在废弃的砖窑里,原本是沈家早年囤积建材的地方,后来因战乱荒废,被地下党改造后,成了隐蔽的藏身之所。砖窑外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入口被枯枝与破旧麻袋遮掩,拨开后便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砖缝里嵌着微弱的煤油灯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炭火残留的气息。值守的除了年轻同志,还有个挎着竹篮、穿着粗布青衣的老妇,见几人进来,立刻上前搭手,正是据点的固定联络员张桂兰。
“快,进里屋!我早把热水和干净布巾备好了。”张桂兰声音压低却利落,指尖触到陆峥后背的血渍,眉头拧了拧,却不多问,转身便帮着纪小年将人扶到铺着干草与粗布的木板床上。纪小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顾不上擦便去搬医疗箱,沈清沅紧随其后解开陆峥的外套与染血纱布,指尖触到后背紧绷肿胀的皮肤,心猛地一沉——伤口的纱布都已被血浸透,路途颠簸扯动了创面,情况比预想中更棘手。
“酒精、镊子、止血钳,还有煮沸的生理盐水!”沈清沅的声音冷静沉稳,全然没了柴房里的哽咽失措,此刻的她,是伦敦学成归来的医者,是肩负使命的革命者。纪小年动作麻利地递上器械,张桂兰则守在一旁,精准接过用过的纱布丢进污物盆,又快速拧干温热的布巾,随时准备为沈清沅擦手、为伤口辅助止血,动作娴熟又稳妥。纪小年望着两人的配合,眼神里满是敬佩——他虽学过处理枪伤,却从未见过这般从容有序的场面,尤其是在灯光昏暗、器械简陋的条件下,沈清沅的指尖稳如磐石,张桂兰的辅助更是分毫不差。
李明远与老秦守在门外,低声核对情报。“资料已经安全交给根据地的同志了,王站长传来消息,松井健一的‘樱花计划’近期有了新动作,似乎在加快化学武器的囤积,租界里的日军据点连夜运进了不少密封箱体。”李明远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还有,张宗棠那边已经察觉昨晚的巷战是我们的人,正加派人手搜查城郊,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摸到这一带。”
老秦靠在门框上,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短刀,脸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愈发深邃:“我已经安排人在砖窑外围布了岗,一旦有动静就鸣哨示警。只是这据点终究简陋,陆副官伤势沉重,清沅同志又刚归国,若是被围,后果不堪设想。”他顿了顿,看向里屋方向,“要不我让桂兰联系福伯?她与福伯是旧识,往来沈府周边不易引人怀疑,让她想办法把陆副官转移到沈府附近的隐蔽处,有沈府的幌子反而安全。”
李明远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里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不行,沈府周围全是张宗棠的特务,福伯暗中行事已是不易,贸然转移只会暴露他们。再说陆副官现在经不起折腾,先稳住伤势,等天亮后再做打算。”两人正商议着,里屋忽然传来沈清沅的一声轻喝:“小年,按住他!”
两人连忙推门进去,只见陆峥因剧痛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剧烈抽搐,额角的冷汗浸透了发丝,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嘴角溢出一丝血痕。沈清沅正握着止血钳,小心翼翼地从他后背上方的伤口中夹取子弹,张桂兰则蹲在床头,用布巾按住陆峥的肩头,沈清沅额角渗着薄汗,目不转睛盯着伤口:“两枚子弹都卡在骨缝附近,间距极近,取第一枚时扯动了周围组织,他扛不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焦灼。
李明远立刻上前按住陆峥未受伤的右臂,老秦快步上前稳住他的双腿与腰腹,避免挣扎移位加重损伤。纪小年拿着干净纱布随时待命,张桂兰则精准调整力道,既按住了肩头不让他乱动,又不至于压迫到伤口。沈清沅深吸一口气,手腕微沉,借着煤油灯光缓缓调整止血钳角度,只听“咔嗒”一声轻响,一枚染血的弹头被夹出,落在铺着油纸的托盘里。她来不及停歇,立刻移向下方另一处伤口,指尖依旧稳准。
不多时,第二枚弹头也被顺利取出,两枚染血的弹头并排躺在托盘里,触目惊心。张桂兰迅速递上生理盐水,沈清沅交替冲洗两处伤口,清理残留弹片与血污,撒上止血粉与消炎药,张桂兰则默契地展开宽大纱布,帮着沈清沅层层缠绕包扎,将两处伤口牢牢护住。直到最后一圈纱布系好,沈清沅才松了口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被李明远及时扶住,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你也累坏了,先歇会儿。”李明远递过一杯温水,张桂兰则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轻声道:“喝点垫垫,后面还得盯着伤口,别熬垮了自己。”沈清沅点点头,接过米汤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陆峥身上。此刻陆峥已然平静下来,呼吸虽微弱却平稳了许多,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她伸手拂过他额前碎发,眼底的担忧渐渐褪去,只剩坚定。
就在这时,砖窑外围传来一声清脆的哨响,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老秦脸色一变,立刻拔出短刀:“不好,是特务!”李明远瞬间绷紧神经,对众人道:“桂兰姐,你带着清沅、小年和陆副官从后门走,地道能通到三里外的破庙,你熟路,也能应付沿途的巡查。我和老秦留下来拖延时间!”
“不行,你们两个人挡不住他们!”沈清沅立刻反驳,掏出陆峥给她的勃朗宁手枪,“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桂兰姐,你带着小年转移陆副官,务必安全送到。”张桂兰却按住她的手,语气果断:“我年纪大,守在这里反而能以拾柴老妇的身份周旋片刻,你们年轻人带着陆副官走,他的伤势耽误不得。我这把老骨头,他们未必放在心上。”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制顶针,“到了破庙,把这个交给庙后的老和尚,他会给你们安排藏身的地窖。”
李明远知道张桂兰的性子,不再争执:“好,我们速去速回,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就从侧门撤,我们在破庙汇合。”纪小年咬了咬牙,和另一名值守同志一起抬陆峥,张桂兰又塞给沈清沅一包草药:“伤口若再渗血,就用这个煎水敷,比止血粉管用。”沈清沅握紧顶针,重重点头:“桂兰姐,你一定要平安过来。”说完,几人便往砖窑深处的后门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特务的呵斥声与枪托敲击砖石的声响。老秦吹灭煤油灯,砖窑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通道口透进微弱月光。几人屏住呼吸靠在墙壁上,张桂兰则摸出藏在袖中的短匕,缩在角落的柴堆后,做好了应对准备。沈清沅几人顺着地道快速前行,身后的枪声很快响起,她的心紧紧揪着,却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
地道出口直通破庙后方,纪小年先探出头确认安全,才和值守同志将陆峥抬到庙里。沈清沅按照张桂兰的嘱咐,找到庙后的老和尚,递上铜顶针。老和尚点了点头,引着几人到庙内的地窖入口:“下面干燥,还有铺盖,我在上面看着,有动静就敲三下木板。”沈清沅道谢后,扶着陆峥进了地窖,刚安置好,就听见上面传来轻敲木板的声音——是李明远和老秦到了。
两人身上沾着尘土,老秦胳膊擦破了皮,却不在意:“桂兰姐引着特务绕了远路,应该能安全撤离,我已经留了记号,她会循着记号过来。”沈清沅松了口气,拿出张桂兰给的草药,纪小年立刻去外面找清水煎制。李明远靠在地窖口,语气凝重:“张宗棠搜查得这么快,恐怕是有人泄露了消息,我们必须尽快联系王柏舟同志,恐怕我们之中......有内鬼。”
老秦点了点头:“等桂兰姐到了,让她去联络王站长最合适,她的身份隐蔽,往来租界与城郊都方便,还能顺便打探沈府的消息。”沈清沅感激地看向两人:“麻烦你们了,也请告诉兰姐,让她留意福伯的安全,不要贸然接触。”
约莫一个时辰后,地窖入口传来轻响,张桂兰掀开门板走进来,身上沾着些草屑,却毫发无伤:“放心,那些特务被我引到乱葬岗,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王站长那边我已经传了口信,他说明天凌晨在城西茶馆碰面,顺便查内鬼的事。沈府那边也问了,福伯说一切安好,就是张宗棠的人查得紧,暂时没法传消息出来。”
沈清沅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起身给张桂兰倒了杯温水。地窖里一片安静,只有陆峥平稳的呼吸声。张桂兰摸了摸陆峥的额头,对沈清沅道:“伤口没再渗血,明天我再去采些草药,调理几天就能稳些。”
夜色渐深,地窖外的风声渐渐平息。沈清沅坐在陆峥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无尽力量。张桂兰靠着墙角闭目养神,李明远和老秦轮流警戒。她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前路布满荆棘,但有这样一群并肩作战的战友,有牵挂的人,她便无所畏惧。
月光透过地窖的通气口洒进来,微弱却坚定,像极了他们心中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