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情深义重 ...
-
“我早就跟他说过!”药罐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床边来回踱步,眼眶发红,“不能用内力!不能用内力!那三元蛊虫是什么鬼东西?它就是靠吸食宿主内力活命的!习武之人中了这蛊,本就是等死!他倒好,一次次乱来,一次次往鬼门关里闯!我真是……真是搞不懂他!”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责备,可那责备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无力。
“我懂。”夜雨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紧蹙的眉头,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他正在承受的千般痛苦,正因为懂他,所以才更心疼。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药罐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换做是我,我也会和他一样。就算明知会死,也会不惜一切拔刀。”
因为懂他的重情重义,懂他的责任担当,懂他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牵连旁人的孤拐性子,所以才更加无可奈何,无从责备。
“如果他真是那种只顾自己、明哲保身的人,”夜雨抬起眼,看向药罐,眼底有血丝蔓延,“你和姬娘……还有那些不良人的兄弟,就都不会陪他到今天。”
药罐被他这番话噎住,满腔的焦躁和责备,顿时泄了气,只剩下沉甸甸的难过。
小小的徐蓉不知何时也悄悄走了进来,倚在门边。她太小,理解不了大人们复杂的情绪翻涌,她只捕捉到了最让她害怕的信息。她怯生生地拉住夜雨的衣角,仰着小脸,眼里蓄满了泪水,声音细细弱弱地问:“哥哥……江叔叔他……会死吗?”
“不会!”夜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形,“他一定会醒过来的!一定!”这话,是说给徐蓉听,更是说给自己那颗惶恐不安的心听。
“那哥哥……”徐蓉的视线落在他月白衣衫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以及他苍白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痛楚,“你疼不疼?”
夜雨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也带着伤——与玄弑对战留下的剑伤,还有断了的肋骨。
“我没事。”他摇摇头,目光重新胶着在江湖脸上,半分也不肯移开。
“那……”徐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是不是蓉儿……再也见不到姬娘姐姐了?”
姬娘的死,像一根针,不光扎在江湖心脏,也狠狠扎进夜雨的心脏。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终于将视线从江湖脸上移开,看向眼前这个失去了太多亲人的孩子。
他转身,双手轻轻搭上徐蓉瘦小的肩膀,逼自己直视她含泪的眼睛,用异常认真、异常郑重的语气对她说:“蓉儿,你听着。只要江叔叔还在,”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姬娘姐姐……就会一直陪着你们。”
他用眼神向她传递着某种信念,用力地点了点头。
徐蓉似懂非懂,但看着夜雨哥哥如此肯定的模样,心里的恐慌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一大一小两个人,再次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将他当成了心里唯一可以依靠的支柱。
然而,就在这时——
“呃……嗯……”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江湖口中逸出。他双手无意识地握拳,身体开始细微地抽搐,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变得更加灰败。
药罐脸色大变,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凝神诊脉,片刻后失声道:“不好!蛊虫又开始反噬了!比之前更凶猛!”
夜雨轻柔地将徐蓉拉开:“蓉儿,你先让开!”自己迅速坐回床边,毫不犹豫地探出右手悬在江湖胸口,催动内力。
精纯温和的内力,如潺潺溪流,缓缓渡入江湖紊乱枯竭的经脉。
“你干什么?!”药罐惊疑不定。
“三元蛊虫不是喜欢吸食内力吗?”夜雨盯着江湖痛苦的脸,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那就让它吸我的。它发作一次,我就让它吸一次。”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那身苦修多年、暗花榜排名第一的内力,不过是随手可弃的尘芥。
“你疯了?!”药罐又急又气,“你虽然受的都是外伤,但也是断了三根肋骨,需要静养!你这样做,是嫌自己伤得不够重吗?!”
“比起救他,”夜雨忍着肋间传来的、因内力运转而加剧的尖锐刺痛,额角渗出冷汗,声音却依旧平稳,“这些……都不值一提。”
江湖体内,那因宿主昏迷而愈发狂躁的蛊虫,似乎感受到了这股精纯外力的“诱惑”,吞噬的速度明显加快。他经脉中那不正常的赤红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松开了些许,只是那痛苦的呻吟仍未停止。
夜雨不敢松懈,他的脖颈上,因为过度消耗和伤势疼痛而暴起根根青筋,脸色迅速变得苍白,呼吸也开始粗重。显然,这样不计代价的内力输送,对他此刻的身体而言,负担极大。
可他咬着牙,眼神执拗,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江湖,这是我欠你的……若能以此稍减你的痛苦,便是抽干我一身内力,又有何妨?
徐蓉在一旁,看看床上依旧昏迷但似乎安稳了些的江叔叔,又看看脸色惨白、汗水涔涔的夜雨哥哥,大眼睛里写满了焦急和无措。她想帮忙,却不知道能做什么,只能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拳头。
药罐抬起手,想要阻止夜雨这种近乎自残的行为,可当他看到夜雨脸上痛苦而坚定的神情,又想起上次江帅蛊毒发作时他哭红的眼睛,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叹息了一声,终是放任了他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唔……”夜雨终于闷哼一声,右手猛地垂落,整个人虚脱地向前一倾,双手死死撑住床沿,才没有倒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汗水已经浸湿了里衣。
“夜雨哥哥!”徐蓉带着哭腔扑过去。
“我……没事……”夜雨虚弱地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仿佛被抽空。
药罐再次抓起江湖的手腕,凝神细察,眉头紧锁,片刻后,又换了另一只手,仔细感应。脸上的神情,从凝重渐渐转为惊讶,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夜雨强撑着,急切地转向药罐,声音嘶哑:“怎……怎么样?”
药罐猛地抬头看向夜雨,语气激动:“你的内力……竟然可以压制他体内的三元蛊虫?!”
夜雨那双因脱力和疼痛而有些涣散的眸子,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跋涉于无边黑暗里终于窥见了一丝微光。
他声音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巨大希冀:“真的?我的内力……可以压制蛊虫?那……那是不是可以……帮他解毒?”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问出来的,充满了卑微的渴求。
药罐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三元蛊虫,无药可解。能以外力暂时压制,延缓其发作,已是奇迹……”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遗憾,“这蛊虫早已与他经脉共生,强行祛除,只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刚刚升起的那点炽热的希望,如同被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彻底熄灭。
夜雨眼中的光芒迅速沉寂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和荒芜。希望燃起又破灭,带来的反而是更深的绝望。
他缓缓转过头,重新望向床上依旧昏迷不醒的江湖。那苍白脆弱的容颜,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苦难。
自责、愧疚、心疼、无力、遗憾……无数种沉重的情绪像黑色的潮水,汹涌地淹没了他。他懂他,心疼他,却又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元凶。他甚至连光明正大表露自己心意的资格,都早已被自己亲手葬送。
他的情意,从一开始,就浸透了罪孽的毒液,注定只能在不见天日的深渊里,独自腐烂。
药罐看着夜雨瞬间垮下去的肩膀和眼中那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默默起身,端起已经凉透的药碗,拉着徐蓉,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他需要重新为江湖调整药方。夜雨的伤,他自己可以不管不顾,但作为兄弟,药罐不能真的视而不见。还有姬娘……她的身后事,还需他操持妥当。
屋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和两个同样沉溺在痛苦深渊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