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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发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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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都城的午后,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发白。
江湖走得极慢,长刀挑着的鱼篓随步伐轻晃,蓝色的碎花布封口下飘出若有若无的酒香。他一身黑衣,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几缕从鬓边垂落的灰白头发——不是老人那种银丝,而是像被一夜寒霜打过的草,带着未老先衰的枯槁。
路过一处时,他停下脚步。
只见地上躺着一枝黄色的梧桐花,嫩黄的花瓣沾了尘,却还未完全萎去。他看了片刻,弯腰拾起,用粗粝的手指拂去灰尘。
继续前行。
依春楼的朱漆大门前车马喧嚣,丝竹声从二楼雕花窗里飘出来,混着酒客的喧哗。江湖踏上石阶,被小二横身拦住。
“站住,这里是依春楼,可不是什么浪人驿站。”小二的目光扫过他朴素的衣着,语气里满是傲慢。
江湖不喜不怒,甚至没抬眼,只平静道:“看好了,我这里有价值千金的美酒,依春楼一定会收。”
他说得笃定,小二一时拿不准主意。此时,又有客人要进门,小二只得偏身让过,就在这间隙,江湖已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如泥鳅一般滑进了门内。
“哎,你——”小二反应过来要追,却见那人径直走向楼梯,对楼内格局熟悉得像回家一般。小二不敢贸然驱赶,只得跑到后院,将此事禀报给了依春楼的老板——姬娘。
江湖上了二楼,推开最东头那间雅间的门。
屋内陈设未变:檀木圆桌,四把圈椅,北墙挂着一幅《春江钓雪图》,题款处盖着“依春楼主”的朱印。他将长刀倚在墙角,鱼篓放在桌上,摘下斗笠。
灰白长发披散下来。
他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茶水已温,入口微涩,是去年陈的普洱。他慢慢喝着,体内又传来熟悉的刺痛——像有细小的虫子在脏腑间游走,不剧烈,却绵绵不绝地提醒着他:你还活着,以这样的方式活着。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下一瞬,门被推开。
一袭石榴红裙映入眼帘,头戴红山茶,耳坠红珊瑚珠,女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中多了一些岁月的沉静。她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
“你回来了?”姬娘走进来,语气温婉,目光却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嗯。”江湖放下茶杯,“我来,是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打听。”
姬娘眼中闪过一抹失落,但很快又被笑意掩盖。她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那枝被踩踏过的梧桐花,假意嗔怒到:“五年不见,一来就要我帮忙。江湖,你可真不见外。”
江湖将一只鱼篓推过去:“这酒给你,就当酬谢。”
姬娘接过,揭开蓝布封口轻嗅。酒香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的苦涩,她眉头微挑:“才酿了五年的酒,能是什么好酒。也就你有这个脸面将它当做酬劳。”话虽如此,她还是唤了小二进来,吩咐将酒拿到前柜去。
待小二离开,她才看向江湖,语气软下来:“说吧,什么事?”
江湖没有立即回答。体内又传来那种细密的闷痛,他撑起身,挪到桌后的矮榻上躺下。这个动作做得很慢,额角渗出细汗。
姬娘眼神一紧,上前扶他躺好,又取来软枕垫在他脑后:“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江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投向窗外的街景,“我想找一户姓徐的人家。户主叫徐奎,有个女儿叫徐蓉。”
“东都姓徐的人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姬娘在他身边坐下,观察着他的脸色:“有什么其他线索吗?”
江湖摇摇头。
“半个月前,我在沧州往南的官道旁,遇见了重伤濒死的徐奎。”他得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给了我一个馒头,委托我一定要将他的家书送回东都。我尚未来得及问清他家住址,他就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江湖忍耐着体内的不适,不再开口。
他没有告诉姬娘自己身体的事情和遇见徐奎的具体细节。因为一些陈年往事,他那几日动了内力,身体一度很痛苦,几日不曾进食,就在他快被饿死之际,他遇见了徐奎。徐奎手里捏着一个沾血的馒头,被他抢过来吃了。徐奎在他吃馒头时醒了过来,没有责问他抢馒头的事,只要求吃了他的馒头,就得帮他送家书。
过了一会儿,江湖的脸色渐渐好转,看着也有了些精神。
姬娘才又开口,温声问道:“你有没有其他更多的信息?比如,徐奎多大年纪?做什么营生?”
“四十岁上下,手上虎口有厚茧,应是常年握刀剑之人。”江湖回忆着,“衣着普通,但靴子是军中的制式,虽然旧,但底子纳得扎实。”
姬娘眼神一动:“行伍出身?”
“可能。”江湖想了想,“除了信,我还从他身上找到了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物——半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开元通宝,而是特制的花钱,一面刻着模糊的虎头纹,另一面是残缺的“忠”字。铜钱边缘有整齐的断口,像是被人特意掰成两半。
姬娘接过铜钱,对着光仔细看:“这纹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思索片刻,“给我点时间,我让人去查。”
江湖“嗯”了一声。
姬娘回到桌旁,背对着江湖坐下,拿起桌上的那枝梧桐花,有些忐忑地轻声问道:
“五年没见,刚一见面,你怎么又要管别人的闲事?你这次回来,不会是专门为了送信的吧?”
“一饭之恩,也是恩,是恩,便要还。说来,还是要谢谢你,帮我打听徐奎家住址。”江湖从矮榻上起身,走过来,拿起另一个鱼篓里的酒喝了一口。
姬娘轻叹一声:“只是如今时局动荡,你要找的那对徐家母女,怕是已经不在人世。”
“无事,若人真不在了,我也不算失信。”江湖看着她,眼神坚定。
姬娘不好再多问,只说让他好好休息,便出门去了。她轻轻带上门,对候在门外的小二低声道:“查一查最近东都有没有姓徐的军户人家出事,特别是……和‘忠’字有关的。”
小二神色一凛,点头退下。
姬娘站在走廊上,透过窗格望向楼下街道。秋阳西斜,将屋瓦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