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明月长终》揽侠

1、篇上

　　我叫周翠翠，或许你们对这个直白中又透着一丝土气的名字并不熟悉，但是我还有个名字的，叫做周礼。

　　在我出生后，父母就外出打工，从小我对他们唯一的印象就是一张泛黄老旧的照片。

　　他们将我扔给了奶奶，奶奶并不喜欢我，但也会给我一口饭吃，不至于让我死，让我在小猫小狗的年纪活成了小猫小狗。

　　我唯一庆幸的是，国家政策要求到达年龄的孩子必须去读书，村长来我家劝了好多次，奶奶依然不松口，最后是村长帮我垫上了学费，虽然他走的时候骂我是赔钱货。

　　我知道是因为我如果不读书，会影响村里年末的评优，获得“最美乡村”的村子会得到一笔修路的赞助费，但我还是很感谢他。

　　后来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评上，只是村里来了一群穿着衬衫看起来很体面的人居高临下的扫过目光所及的一切，村长在一旁笑得好像村口的大黄，从那天后，村长的家里就盖起了高楼，而泥巴路还是泥巴路，往后好多年都是。

　　当我坐在教室里摸着破旧的书桌，跟其他人坐在同一个教室里时，桌子很高，为了够到，我第一次把腰挺的笔直。

　　班主任陈老师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说话总是斯斯文文的，会好多好多东西，我们这个不大的学校，一小半的课都是她教的，总是打扮的漂亮又洋气，二丫在她旁边就像不存在一样。

　　二丫是谁？二丫是学校里那些男生私底下评出来长得最好看的，但我知道这并不是夸奖，因为那些男生总是会在她背后开一些很过分的玩笑，甚至去剪她的辫子，故意去撞她，去她家偷衣服，到处造谣，学校里的女生都知道不是二丫的错，但也都默认保持孤立，甚至有一些人主动去传谣或者造谣。

　　我不理解，但是我连吃饱饭都是问题，二丫每次带的午饭里，我总是能看到肉，如果被造谣也能得到这样的大的肉的话，那被造谣也没关系的。

　　那位城里来的陈老师总是很关注我，有一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里，用一种很怜悯的眼神望着我，从那以后总是不经意间给我塞了很多好吃的，有面包，牛奶，还有水果，真好。

　　陈老师总是和我说：翠翠啊，一定要好好读书。”

　　我想陈老师一定是喜欢成绩好的学生，所以我总是很努力的学习的学习。
　　你可以多夸我一点吗？陈老师。

　　家里很暗，奶奶从来不会给我一点蜡烛，我的房间小小的，暗暗的，没有窗户，没有一丝月光会透进来，我也只能趁着白天抓紧时间学习。

　　陈老师，你有试着多喜欢我一点吗？

　　念初中对我而言是施舍，所以小学我总是尽可能的多认一点字，想着，等我把小学上完，我就出去打工，去找爸爸妈妈，告诉他们奶奶对我一点也不好。

　　小学上完了，在我可能是人生中最后的一场结业考试中，我发挥出了超乎以往的水平，成了整个村里唯一考上的初中的人，奶奶受不住学校的压力，还是让我去上了，就这样，我又上了初中。

　　初中去了镇上的学校我依然努力学习，但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全校倒数第一，回了家，我不敢告诉任何一个人，拿着帮同学写作业赚的钱买的小蜡烛熬了一个又一个通宵。

　　好在努力是有回报的，我的成绩也一点一点上升。

　　初二那年我拿了人生的第一笔奖学金，20块钱，对那时的我来说是我这辈子拿过最大的一笔钱，我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眼再塞回去。

　　可还是被发现了(┯_┯)在我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好不容易回去了，远远看到奶奶罕见的在门口等我，走近了，才看到她手上的棍子。

　　看见我就开始骂：“死丫头，赔钱货，居然敢背着我藏钱，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奶奶年纪很大，但她手下的力却一点没轻，真的好疼好疼，我想跑，但是我跑不过她，一个小时多的山路真的好长好长，我也好饿好饿。

　　钱被拿走了，但我还会赚的。

　　可是直到中考之前我都再也没有拿过奖学金。

　　奶奶跑去了学校闹了一通，从那以后，学校再也不会把奖学金直接给我了，我想可能是我还没长大，他们才会直接把钱给奶奶。

　　自从奶奶闹了那一通之后，学校里的人也像从前对待二丫一样对待我，我没觉得有什么，因为本来就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但是为什么我没有肉吃。

　　奶奶嘴里的我也渐渐多了：“这贱丫头，要不是我得偷拿多少钱啊，真后悔让她上着初中了，没带把的还是头白眼狼。”

　　中考考完，我又考上了高中，奶奶依然不让我上，把我关在房间里。

　　薄薄的一扇门，把薄薄的我堵在了门内。

　　我出不去，但是陈老师来了，她提了好多好东西，最后帮我把门打开了，陈老师还是好漂亮，她依然用那双怜悯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那叫可怜，我也觉得我好可怜。

　　陈老师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但此刻，陈老师在我奶奶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想，我以后也要成为像她一样的老师。

　　最后陈老师说服了奶奶，带着我去办了助学金和贫困补助。
　　她又和我说：“翠翠呀，一定要好好读书。”

　　陈老师帮奶奶办理了贫困补助，又帮我申请了助学金，临走时，陈老师郑重的把助学金的卡递到我手上，让我好好保管，另外又给了我一些钱。

　　不久之后，听人说陈老师走了，被调到城里面当重点小学的老师了，真好。

　　高中的我申请了住宿，宿舍小小的是十人寝，但是阳光很好。

　　我想，在我不在的时候，白天阳光一定把我的床照的很暖和，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到。

　　在我用完陈老师给我的那笔钱之前，助学金到账了，我依然小心翼翼存起来，只花最低份额的钱，存一点再存一点。

　　高中时间很快，而我也认识了一个朋友，他叫程明醒，是一个成绩很好，阳光又秀气的男孩子，

　　他有一个很幸福很幸福的家庭，当医生的妈妈，经纪人的爸爸。

　　他说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的父母想要他成为超级大明星，而我只是小心翼翼的问他，什么叫做明星。

　　他和我说了很多，说明星是闪闪发光的，是很多人都仰慕的，是让人都骄傲的，但我只记得那天他的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16岁的周翠翠希望程明醒能成为一个大明星。

　　所以程明醒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高三的时候学业很紧张，我和程明醒约了一起去图书馆，他来迟了，我等了他好久，来的时候是他爸爸送他的，他着急忙慌的下车，但整个人闪闪发光，和我说，翠翠，我要演电视剧了，年后就进组。

　　那时他的爸爸坐在车里，没有看他，却一眨不眨的盯着我，将我从头审视到脚，然后打开车窗笑得很和善。

　　那天我和程明醒都没能去得了图书馆，程明醒被他爸爸送回家了，而我则被他带走了。

　　他问我想不想当明星？和程明醒一起进组。

　　和程明醒一起吗？

　　但是不行，陈老师说过，我要读书的。

　　程叔叔并没有说什么，亲自把我送了回去，我却并没有感到轻松。

　　回到家奶奶依然视我为空气，同往常一样学到半夜再睡，睡觉之前，我鬼使神差的拿起镜子，对自己的脸照了又照，掀起刘海，又放一下，然后如往常一般睡了。

　　没过几天程明醒跑来问我想不想当明星，我依然回绝。

　　程明醒想说什么又闭嘴了，眼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有失望，有欣慰，有坚决，有果断，但最后还是笑了。

　　他说，周翠翠，我支持你。

　　不知道为什么，程明醒没有进组，但我很高兴他可以和我一起备战高考，我和程明醒要一辈在一起呀。

　　程明醒的爸爸又来找我了，他说你知道程明醒为你放弃了进组的机会吗？因为你的自私。

　　和程叔叔谈话，我始终保持着沉默，却在离开后疯了一样去找程明醒。

　　他见到我时，一如既往的笑得灿烂，但也很快注意到我的脸色不对劲，担忧的问我，翠翠，你怎么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沉默，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就一起并肩走了很久很久，

　　突然我抬起头看着程明醒，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下来，哽咽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程明醒只是手忙脚乱的把我擦着眼泪，企图做一些动作来逗我笑，最后却只是沉默的抱住我。

　　等我平复下来，说出的第一句话是，程明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程明醒愣了一下依然笑着和我说，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想当明星，他要高考，他要一辈子陪着翠翠。

　　但我依然很难受，我问他，程明醒，你告诉我，实话是什么？

　　终于，他不再笑了，说了很多废话，他说翠翠真聪明，他说他打球有多厉害，说他有多舍不得学校，说食堂的阿姨看他长得帅总会多给他打一勺肉，但是自己要控制身材从来不会吃，说他未来要成为科学家，说他没有那么想当明星，只是他父亲想让他当成为明星，说他父亲威胁他如果不能让我跟他一块当进组的话，那他也别进了，说他本来就没那么想进组，正好借此机会放弃了。

　　但我知道从前那个谈起明星梦，眼里闪闪发光的程明醒从不把当明星当做父亲强加给他身上的包袱。

　　新年快到了，18岁的周翠翠只许一个愿望，希望程明醒得偿所愿。

　　成为大明星吧，程明醒。

　　年后我又去找了程叔叔，说我也想当进组。

　　签合同的时候我没有看他，但我知道他一定在笑，我不敢看。

　　程叔叔用关系把我和程明醒一块塞进组，距离高考只剩下五个月不到了。

　　白天演戏，晚上复习，我跟程明醒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但他私底下总和我道歉，

　　他说，翠翠，对不起。

　　我和程明醒都只是一个小角色，但也用了快三个月才拍完。

　　走的时候，程叔叔单独来找我，递给我一张名片，他说，如果有需要，请联系我。

　　回了学校，我和程明醒正好赶上二模考试，成绩出来后我悄悄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哪怕我在剧组里一天只睡三个小时，把能用的所有零碎时间全部用来学习，但比起在学校里还是差远了，我掉出了年级前五十，甚至是年级前100。

　　明明我每天都跟程明醒在一起，拿了很高的报酬，周围的人都夸我漂亮，说我有灵气，演技进步很快，但我还是不高兴。

　　回了学校，我拼了命的学习，但三模的时候进步不大。

　　直到高考之前，我和程明醒的交集都很少，他忙着在各个剧组里奔走，而我则埋没于试卷。

　　高考完我又一次见到了程明醒，我和他抽到了两个不同的考场，但我在交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还是见到了他。

　　他提前交了卷，一路飞奔而来，抱着一大束向日葵说，翠翠…

　　那未说完的半句话，被前来的记者堵住了，等到记者采访完，他想继续说，却被我打断。

　　我接过向日葵，说我们去吃饭吧

　　我明白他红透的耳尖，我也懂得他那双眼睛里弥漫出来的喜欢，

　　但是程明醒，仅凭爱意是不能成为勇士的，我也没有勇气拒绝你的告白，这一次，换我要说对不起了。

　　程明醒哪怕有一个在娱乐圈的父亲依然天真单纯，但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懂，他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吃饭的时候依然笑着望着我，这顿饭我们吃的都很慢，而他的眼睛从没离开过我的脸上，他有好多话想问，好多话想说，问我要去哪里上大学，问我这段时间累么？问我高考考的怎么样？

　　问，我们还有以后吗…

　　吃完饭后，他送给我一个发卡，很漂亮，是蝴蝶形状的，绿绿的。

　　他说，翠翠，你一定要越飞越远。

　　告别后，这一个暑假，他依然很忙，我们也再也没见过，成绩出来后，他去了首都的电影学院，而我则去了当地的示范，

　　那部剧播出后，反响很不错，程明醒成功进入了娱乐圈，而我也意外获得了很多人的喜欢。

　　在学校，偶尔能被不少人认出来，但我的人生依然按部就班，兼职，图书馆，宿舍，食堂。

　　以及偶尔突然出现的程明醒，他真的太忙太忙了，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他了。

　　我的人生好像总是不能太过于一帆风顺，任何一点美好都是为了让我有东西可以去失去。

　　那天下课，在校门口我一人认出我传闻中的父母，远远望着他们笑得很慈爱，却让我觉得很扎眼，因为那笑容并不是对我的，而是他们手上牵着的那个小男孩。

　　他们手上拿着照片，看到有学生出来就拿着照片仔细的比对，终于好一会，才发现站在那里已久的我。

　　那个女人瞬间就哭了，走上前来抱我，却被门口的保安拦拦住。

　　她哭的很剧烈，她说，翠翠，我是妈妈。

　　我并没有上前，转身回了学校。

　　为什么又要出现呢？

　　不是不要我了吗？

　　那个小男孩是谁？

　　你们真正的孩子吗？

　　后来辅导员打电话给我，说我奶奶快要死了，让我回家。

　　我重新踏进了那扇门，本该卧病在床的奶奶在逗弄她的乖孙，手上拿着我从来没见过的草莓糖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说话。

　　算了

　　他们又过了一会，才看到站在门口的我，

　　我的妈妈好像并没有因为在校门口那一次转身离去而对我产生隔阂，她依然抱着我，喊我翠翠

　　她说我长大了，长漂亮了，有出息了，

　　她说着说着，又冲我跪下，她说她和我爸在外面欠了外债，他们在电视里看到我的，想让我帮他们还债，说以后会一直陪着我，好好爱我的。

　　我一句话没说，又想走了，但这一次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父亲冲过来拦住我的去路。

　　他们说着自己的生恩，说着奶奶的养恩，说为什么我会活在这个世上，说他们很爱我，很想我，等过了这一次我们一家人会永远永远幸幸福福的在一起。

　　他们又说起了我这个素未谋面的弟弟，说他有多乖，多可爱，说他有多想我这个姐姐，说他的未来会被他们这一屁股外债拖累的。

　　我一个字也不信，只求他们让我走。

　　我想他们不是我的父母吗？如果真的要我好，如果真的爱我，请在这一次，放开我吧。

　　正当我打算强行冲出去的时候，奶奶冲过来一锄头敲晕了我。

　　醒来时，我又回到那个狭小阴暗的房间，那扇薄薄的门依然关住了我，手脚上坚固的绳子，让我只能在地上匍匐。

　　他们一天只给我一碗粥，很稀很稀，每次放下东西就走，没有人和我说话，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的视线开始出现混乱。

　　那天，关住我的那扇门忽然打开了一丝缝隙，与往常关上又合上递过来一碗米粥不同，这一次，那扇缝隙持续了好久，那个小小的身影，悄咪咪的溜进来，往我的嘴里塞了一颗糖，又快速溜走。

　　草莓味的，甜甜的。

　　算了

　　晚上再过来送米粥的时候，我说了这段时间的第一句话，我会帮你们把钱还上的。

　　我不知道是谁把我拖出去，是谁给我松了绑，但是仅凭的感官让我知道，这一次喂到嘴里的米粥不再稀薄。

　　当我终于适应了阳光，睁开眼，那个名为我妈妈的那个女人正在往我嘴里一点一点的喂着米粥，小心翼翼的。

　　她见我醒来也只是哭，一个劲的哭，泪水滴到了粥里，又喂到我嘴里。

　　喂完之后，我抬起手，拇指的地方有点红，我不知道他们拿我的手摁了什么文件，而那份文件上又写了什么。

　　我的人生好像要烂了

　　他们把我的手机都还给我了，我的包被翻了一通，但什么都没丢，也可能是还给我了。

　　我一直很沉默，直到他们递给我一份复印件，黑白的，但是我的手印在那张文件上是那么的显眼。

　　周翠翠自愿偿还债务240万

　　还好，只是偿还债务，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

　　我带着这份文件离开了这个地方，从此我在的地方叫我家。

　　我拨通了程叔叔的电话，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让我去找他

　　我办了休学，学校过问了我为什么一个月没来学校，我说家里有事，然后就离开了学校。

　　我还会回来吗，我拼了命考上的大学，可能永远也上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