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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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柚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发霉发黑的天花板。浑浊的雨水顺着裂缝滴滴答答落下，正好砸在他身侧那个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破旧铁盆里。
“叮——”
伴随着清脆的水滴声，他恍惚了许久。
【……这就有点过分了。我是心脏病，又不是被发配宁古塔。医院什么时候开展这种沉浸式苦难体验了？】
试着动了动手指。
还好，还在。
“生命体征恢复。心跳每分钟45下，过缓。体温35.8度，偏低。灵魂融合度……12%。”
一道稚嫩的奶音在耳边响起。
林柚艰难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小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色卫衣，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一截芦柴棒似的手腕。他的脸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黑白分明，却死气沉沉的。
此刻，这孩子正盘腿坐在床边的烂木头箱上，手指在一块半透明电子板上飞快地操作着。
林柚试探着喊了一声：“……小七？”
听到这个名字，面无表情的小男孩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
“我在。”
说着，小七放下电子板，凑过来，伸出凉冰冰的小手探了探林柚的额头。
“哥哥，欢迎来到星元3025年。”
……
林柚花了十分钟接受现实，又花了十分钟才在小七的搀扶下，靠坐在了床头。
这是一间位于蓝星联邦第三大区，俗称贫民窟的危房。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交错纵横的生锈管道，偶尔有呼啸而过的低空悬浮车，带起一阵刺鼻的尾气。
而他，林柚，前世的三好病号，今生的绝版穷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苍白、瘦削，骨节分明得像是随时会折断。这双手比他前世的还要糟糕，至少前世，他还有医院提供的营养液和定期护理。
记忆还很混乱，前世和今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小七。”
“在。”
“我们……是怎么到这里的？”
林柚的声音有些沙哑。
小七在他身边坐下，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哥哥还记得……最后的时候吗？”
最后的时候。
林柚闭上眼睛。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灵魂深处。
……
病房。
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
他躺在那张躺了十一年的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他灰蒙蒙的人生一样。
五岁那年他被诊断出先天性心脏病。
那时候他还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爸爸妈妈总是吵架，吵得很凶。后来有一天，他们不吵了，因为离婚了。
再后来，他被送到了这家医院。
“林柚小朋友的情况比较特殊，需要长期住院观察。”医生是这么说的。
很久以后，林柚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爸爸和妈妈都不想要他。
带着一个随时可能心脏骤停的孩子，组建新家庭？太麻烦了。不如把他放在医院里，反正有医保，反正有护工，反正……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
五岁到十六岁。
整整十一年。
林柚的世界就是那间十二平米的病房。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春到夏，从秋到冬，看着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听着走廊里其他病人的脚步声，护士换班时的交谈声，偶尔会有小孩子的哭闹声，但从来没有属于他的脚步声。
因为他走不了太远。走几步，心脏就会疯狂地跳动，以此抗议、警告、威胁。
那些年里，他唯一的陪伴就是医院配发的智能陪护系统。
“林柚小朋友，该吃药了。”
“林柚小朋友，该做康复训练了。”
“林柚小朋友，您的心率超标，请保持情绪稳定。”
林柚给它取名叫小七。因为它是第七代陪护系统，也因为七是他的幸运数字。虽然他从来没幸运过。
但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小七越来越人性化了，也可能是科技在进步吧。
它会在林柚做噩梦时轻声播放白噪音，在林柚偷偷哭泣时假装没检测到异常。
甚至在林柚盯着窗外发呆时，用笨拙的语气说：“林柚，今天的云很好看。我帮你拍下来了，你看。”
有一次，林柚问它：“小七，你会死吗？”
“作为人工智能，我没有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但如果系统被关闭或者数据被清除，我将停止运行，这可以被定义为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那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我会继续运行，直到被分配给下一个病人。”
“哦。”林柚的声音有些闷，“那挺好的，你还能陪别人。”
……
“哥哥？”
小七的奶音把林柚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没事。”林柚轻声说，“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原来死亡的感觉是那样的……好像睡着了一样，一点都不疼。比活着的时候舒服多了。】
小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塑料布的边角：“哥哥，我不会再让你有那种感觉了。”
林柚愣了愣。“小七，你怎么——”
“我们之间的心灵连接还在。”小七抬起头，漆黑的眼睛里有着不属于四岁孩子的复杂情绪，“你的心声只有我可以听到。”
“真的吗？”林柚脱口而出。
“真的。”小七很肯定地点头，“我测试过了。刚才外面路过三个人，他们完全没有反应。”
林柚稍微安心了一点，但随即意识到什么，脸有些发红。
【完了完了完了，刚才那些矫情的想法全被小七听到了，好丢人……】
小七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哥哥，我全听到了。”
“……咳。”林柚试图掩饰尴尬，“那个，职业病，你懂的，躺床上没什么事做，就养成了碎碎念的习惯……”
【救命，怎么办怎么办，以后是不是连做梦都要注意内容了？】
“哥哥，放心，你忘了吗？睡着的时候心声会关闭的。”
“你能不能不要每句都接！”林柚哀嚎。
……
“所以，我们穿越了，还得了个新设定？”
林柚终于将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声音有些发飘。
“是的。”小七依旧是萌萌的奶音，却透着一股老成持重的冷静，“前世你的□□死亡后，我启动了紧急跃迁程序。但在穿越过程中遇到了时空乱流，数据流和灵魂波段发生了分离。”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林柚。
“我的核心意识附身在这个刚死去的四岁孩童身上，保留了核心算法和大部分算力，能够直接连接星际网络。而你的灵魂……在这个刚断气的少年身体里醒来。”
林柚靠坐在了床头，艰难地摸了摸和胃一样空空如也的口袋，又不死心的摸了摸枕头下方，再次环顾四周。
除了漏雨、霉味、破布和铁盆，没有任何开局福利。
【前世好歹还有有钱爸妈给的医药费，躺平也有人管饭……没想到这辈子……】
小七平静地陈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就是饿死的。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器官衰竭。至于我这具……也是一样。”
林柚的心猛地一抽。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摸摸小七的头，却因为手臂无力而垂落，小七却很自然地把脑袋凑了过来，在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没关系，哥哥。我现在可以通过核心算法大幅降低代谢需求，优化能量分配，短期内不会有生命危险。”小七顿了顿，严肃道，“但是你会。”
林柚一愣：“我现在不是活过来了吗？”
“不，这是你现在的状态。”小七重新拿起电子板，手指在空中一点，一道幽蓝色的全息投影投射在半空中。是一个人体模型，心脏位置闪烁着危险的红光。旁边有一个醒目的倒计时：【23:39:42】。
“哥哥，你是外来户，在这个世界没有根，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葱，飘在半空中，随时会枯死消散。”
林柚：“……”
【虽然比喻很形象，但我是大葱这件事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大声？】
“那怎么才能不飘散？”
“重新扎根。”小七纠正道，“在这个高度资本化的星际时代，经济活动是最直接的扎根方式。花钱、投资、创业……每一笔花出去的钱，都会与无数人、无数产业产生关联。这些关联就像是从灵魂深处伸出的根须，扎进这个世界的土壤里。”
小七继续解释：“根须越多、扎得越深，灵魂就越稳固。花得越多、影响越正面，根扎得越深，你就越不容易被风吹走。反之，如果你停止花钱，不和人产生联系，灵魂就会像断了水的树一样枯死。”
林柚听懂了，林柚目瞪口呆。
他张大了嘴，满脸荒唐：“也就是说……我现在相当于一棵需要用钱浇水的树？”
“可以这么理解。”
【我这是投胎成了什么品种？吸金树？败家树？】
“从生物学角度，我建议叫寄生型经济共生体。”
【……求你说人话。那我要是成为星际首富呢？】
“哦，那你会变成正常人啊。”
【……这是什么星际资本主义套路！】
“如果不花钱呢？”林柚出声问道。
“倒计时归零，灵魂湮灭，彻底死亡。”
“根据计算，你需要在这个倒计时结束前，至少完成一笔有效交易，金额不低于100星币，才能续命三天。”
林柚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倒计时，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这不就是……传说中的氪金续命？。
“那我们现在有多少钱？”林柚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小七面无表情地调出了两个账户余额。
【林柚（原身）：0.00星币】
【小七（原身）：0.00星币】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了。
“……小七。”
“在。”
“所以我现在的处境是：身体极度虚弱连站都站不起来，随时可能猝死；灵魂正在倒计时，不花钱就会魂飞魄散；而我们两个口袋比脸还干净，连买个馒头的钱都没有？”
“总结得很精准。”小七给予了肯定，甚至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嗯。另外，根据身体扫描，如果不吃东西，大概不需要三天。哥哥，你会饿死在我前面。”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可爱的语气说这么恐怖的话！】
小七歪了歪脑袋：“但我现在就是四岁小孩，声音本来就是这样的。”
林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累了，毁灭吧。这辈子开局就是一个盆？】
“别放弃，哥哥。虽然没有初始资金，但我扫描过了，这具身体虽然虚，但脸长得很好看。”
林柚惊恐：“……你想让我去卖身？”
“违法，且不值钱。”小七冷静否决，“我是说，根据我对这个区域的大数据分析，这里虽然是贫民窟，但也是黑市的入口。有很多想捡漏的有钱人会伪装成平民来这里淘宝。”
“所以？”
“所以，”小七从烂木箱里翻出一件稍微干净点的破风衣，有些吃力地给林柚披上，“我去扫描那些有钱人的底细和货物的真伪，然后把数据传给你。你负责装成那种……嗯，身患绝症但眼光毒辣的隐世高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帮林柚扣好扣子。
“在这个灵能火花普遍的时代，只要你表现得神秘一点，他们就会以为你是觉醒了某种高级鉴定能力。”
林柚听着小七的计划，嘴角微微抽搐。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这是诈骗吧？”
“不，这是知识付费。”小七一本正经地纠正，小脸上写满了认真，“而且这是为了让你活下去。如果不这样做，二十四小时后你就会变成一缕青烟，物理意义上的消失，连骨灰都不会留下。”
【……你又来了！】
林柚感受着体内若有若无的虚浮感，那是灵魂正在缓慢流失的征兆。鲜红的倒计时已经变成了【23:25:10】。
每一秒都是生命的流逝。
【行吧。反正烂命一条，试试就试试。】
【万一遇到了哪个眼神不好的冤大头呢？】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冷空气，激起一阵咳嗽。
前世，他想活却活不了。
这一世，既然有机会，哪怕是作为一个需要不断氪金才能续费的用户，他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扶我起来，小七。”林柚撑着床沿，腿肚子直打哆嗦，“我们去……工作。”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这个阴暗潮湿的清晨，跌跌撞撞地推开了摇摇欲坠的木门。
在推开门的瞬间，林柚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病房里。
“根据计算，您还有72小时。需要我为您播放音乐吗？”
那时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至少他还能自己走出去。
门外是混乱、肮脏，却热气腾腾的黑市。各种叫卖声、机械轰鸣声扑面而来。
林柚吸了吸鼻子，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饿……要是能骗到……哦不，赚到一百块钱，一定要先给小七买个肉包子。这孩子太瘦了，抱着都硌手……】
旁边的小七脚步一顿。
“哥哥。”
“嗯？”
“我们的首要战略目标是续命，不是肉包子。”
【……我知道！但我已经能想象小七咬着肉包子，肉汁从嘴角流下来的样子了，一定很可爱。】
“……哥哥，你总在想一些奇怪的事。”
“我什么都没想。”
“你的心声告诉我，你在想。”
“……那个，心声不代表我本人，心声只是我的潜意识，潜意识不受控制。”
“哥哥。”
“嗯？”
小七抬起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如果我们今天赚到了一百星币……我可以分你一半肉包子。”
林柚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啊。一言为定。”
他牵起小七的手，朝着黑市的方向走去。
倒计时还在继续。
但他好像，没那么怕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