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邹金水

1、先不来了 兴国公府乃

　　雪粒子携着残风打的人脸生疼，绿枝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积雪里，顶着寒风大雪急着赶回府中。

　　寒门状元的府邸在这繁华的长京之中终究是清简了些。
　　院子占地小便罢了，地界也不好，是远离皇宫的一个老巷子里，邻里都是京中的小官，家中侍女仆从只够伺候主子的。大雪封门之时，各家各户都抽不出多余的人手清扫街道，远远望去一片白，格外萧索。

　　转过街角，院子中有几株红梅开了，树枝伸到墙外，梳梳落落的红，为冬日里增添了几分颜色。

　　绿枝低着头往前走，忽而余光扫到街角停着一顶软轿，轿子上落了些雪，似停了有一会儿了。
　　她扫了一眼软轿，四个轿夫围在软轿旁，警惕地盯着她。

　　一只手搭在软轿的小窗外，自然垂着，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是个男子的手，手中捏着一支红梅。
　　绿枝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手，打眼一瞧便知是贵人的手掌，肤白若雪，映着一簇红梅。
　　那人似有所感，慢慢将手缩回到轿子中，四个轿夫抬着小轿消失在街角。

　　“绿枝姐，又出去给夫人买药啊？”门前的小厮跺着脚，缩在大门角落里朝冻得发红的手呵气，见她跑过来笑着说了句，“今儿雪这么大，夫人也舍得让你出门？”
　　绿枝顾不上搭话，紧紧捂着怀里的油包纸便往府中跑。
　　夫人一向疼她，今日大雪天叫她出门实在是有正事打听。

　　今年雪大，西北那边雪灾捂烂了不少粮食，朝廷的赈灾粮又在半路被劫，皇帝发了好大的怒气，与赈灾有关的官员全部落罪下狱。
　　夫人外祖一家世代镇守西北，此番朝廷赈灾粮秣调运，舅老爷的职责是在西北地界内接应护持。
　　谁知粮食还没押送到西北地界，便在毗邻的河道东界被一群强盗抢了先。
　　好在舅老爷后头紧急派人追回了大半，但到底还是损失了不少，落了个接应不力的罪名。

　　她家老爷虽是状元及第，但到底只是个五品小官，在这上京之中实在不起眼，夫人在后院又不受宠，消息闭塞。等收到外祖家书之时，舅老爷已经被押送进京，直接入了刑部大牢。
　　今日她出门便是借着为夫人买药的名号，打探舅老爷的事的。

　　府中的景象急惶惶地往眼里撞，大门后头平日走的最多的青砖甬道此刻被厚厚的雪盖的严严实实的，只中间被下人们用木铲豁开了一道窄窄的小路。
　　这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不得志的翰林所居，格局促狭，胜在曲折有意趣。
　　若在春秋，沿着甬道便能看见自家夫人亲手栽下的几丛瘦竹，如今竹竿已经被雪压弯了腰，只隐隐约约能瞧见些影子。

　　绿枝进了府照着夫人先前的吩咐，先去书房请了老爷，而后才朝着内院斜插了过去。
　　绕过已经冻冰的莲花缸，便是通往后院的月洞门，门上原有一块夫人手书的木匾，刻着“守拙”二字，此刻匾沿下挂着冰凌，字迹也已经换了模样。

　　进了正院，廊下倒还干净，想是有人赶在她回来前草草扫过。
　　绿枝停在廊下，深吸一口气，推开正屋的房门。

　　暖意裹着药香扑面而来，屋里设着一座小巧的素屏，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子。
　　“夫人！”绿枝急的嗓音劈了岔，人还没见着便先“扑通”一声跪在了青砖地上，雪水立刻在地板上渍开了一圈深色的印子。
　　“奴婢给大牢门前小哥塞了些银子，那小哥嘴严的很，什么都不肯透露，只说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叫奴婢省些银子，打点到有用处。”

　　话音刚落，里间便传来瓷盏坠地的清裂声响。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有小丫鬟的惊呼：“夫人！夫人您当心些！”
　　里间的门帘被猛地挑开，一只纤瘦的手从里面探了出来，随后一个纤薄的人影被身旁穿着半旧桃红比甲的丫鬟掺着走了出来。

　　沈南意只披了件已经褪了色的湖蓝旧斗篷，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领子，脸色发白，嘴唇不见血色，微微抿着，却依然压不出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咳嗽声。
　　她被丫鬟扶着坐在外间的书案前，目光死死钉在绿枝身上，咳声稍歇的间隙，她吸了口气，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可问过舅舅？人在里面如何？是否用刑？”
　　绿枝摇了摇头：“那小哥不肯透露半点舅老爷的消息！”
　　“夫人，那小哥是什么意思？”

　　沈南意摇摇头，问绿枝：“老爷呢？平日这个时辰也该回府了，你没按照我的吩咐请他过来？”
　　绿枝看着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垂下眼低声道：“去......去请了。老爷他.....老爷说......”

　　“说什么？”沈南意轻声问道。
　　绿枝将头埋的更低了：“老爷说......夫人能有什么要紧事，改日再说也不迟。表小姐近来感染了风寒，身子孱弱，他......他记挂着表小姐的身子，等下要赶过去瞧瞧，便先......先不来夫人这里了。”

　　话音落下，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雪落无声，绵绵不绝。

　　半晌，沈南意又问了一遍：“老爷说什么？”
　　绿枝呐呐道：“老爷说表小姐身子要紧，先不来了。”

　　沈南意身子晃了晃，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眼中是一片空茫的无助。
　　一旁的丫鬟连忙扶住她，安慰道：“夫人，您莫伤心，定然是绿枝没说明白舅老爷的事情，奴婢再去跑一趟，定然将老爷给您请过来。”

　　沈南意抓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半旧的花梨木书案边缘已被磨得温润，案上只摆着一方缺角的歙砚和一只青瓷笔洗。
　　她望着笔洗出神，好一会儿才吩咐道：“研墨。”

　　丫鬟摸不准沈南意的意思，也不敢违拗，急忙往砚台里滴了些水，拿起半锭墨缓缓研磨起来。
　　沈南意伸手取笔，蘸墨，丫鬟在她面前铺开一张素笺。
　　她握着笔的手却定格在半空，笔尖的墨汁承受不住漫长的静止，“嗒”的一声落了下去，在信笺上泅开一团墨渍。

　　好一会儿，沈南意才落了笔。
　　“夫人，您这是要......”绿枝忍不住问道。
　　“写信。”她提笔，落在纸上，一边写一遍说道，“我的装匣子底层抽屉里有一个盒子，红缨去取来。”

　　研墨的丫鬟忙应了一声。
　　绿枝愣了愣：“夫人，那不是......”她往里屋看了看，忙住了嘴。
　　沈南意头也不抬：“希望还能有用吧。”

　　说话间，一阵呛咳又涌上来，她偏过头用拳头抵着唇，肩膀耸动。
　　正巧红缨从里屋拿了盒子出来，赶紧将盒子放在书案上，走上前替她轻拍后背，忧心忡忡：“夫人，纵有天大的事，也不急在这片刻。您自个儿的身子要紧啊！”
　　“大夫说了，您这风寒来势汹汹，最忌劳心劳神。”

　　她说着，忍不住抱怨起来：“偏这几日老夫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每日寅时不到便差您去立规矩，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连抽空喝药的时间都不给。”
　　“这病根本就难去除，如今再这般熬心费力，这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无妨。”沈南意咳停了，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咳出来的泪珠，淡淡道：“不过是偶感风寒，将养几日也便好了。眼下舅舅的事才是最要紧的。”
　　她瞧了眼一旁的盒子，提笔重新蘸了墨。

　　“你记着。”她一边写，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等下得了空，去老夫人那替我告个罪，就说我病气未除，近来不便到近前服侍，请老夫人保重贵体。”
　　红缨低声应下：“是，奴婢记下了。”

　　她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提笔将书信写完。等干了墨，她将信装进信封，折好后连同书案上的盒子一同塞到绿枝手中：“你去咳咳咳、将信送到庆明巷兴国公府，裴世子手中。”

　　闻言，绿枝一愣。
　　兴国公府乃是当今皇后母家，在上京之中乃是少有的尊贵人家，从前沈南意父亲还在时两家也曾交好，但如今......兴国公府可不是一个小小状元夫人能攀得上的。

　　绿枝是沈南意的陪嫁丫鬟，知道其中的门道，应了一声便匆匆出门。
　　沈南意垂眸看着炭火，轻声道：“红缨，为我梳妆，我要去见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