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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冬寒冬 雪天 ...

  •   又下雪了。

      降谷零早已数不清,这究竟是他从警察厅高层的位置卸任退休后的多少个年头了。

      只知道,又多看了几场霏雪的他,如今也已经垂垂老矣。

      夜晚的雪是最不容易辨认的。不同于总是声势浩大的雨声,雪花飘落时的声音,是细碎且悄然的,常常藏匿在纷纷的冰雨中,在被世人察觉到之前,就已匆匆没入漆黑的夜色里。

      降谷零沉默地望着窗外这场不请自来的深夜大雪,并将自己僵硬的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舒适的摇椅里。

      身旁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将屋内怠惰的空气都熨烫得活跃滚热。夜色中的雪花在一头撞上泛着热气的玻璃窗之前,就直接化成了清澈透亮的水珠,零零散散地洒落在本就湿漉漉的窗台上。

      即便如此,降谷零还是感到一阵又一阵刺骨的寒意。盖在他膝上的毛毯分明很厚实,却依旧留不住一丝热气。

      什么嘛,这副模样的他,完全不像个已经退休多年在家安心养老的警察厅高层,倒更像个正在寒冬中苦苦等待下一位委托人上门拜访的安乐椅侦探。

      如此这般想着,降谷零的心中不由得浮现几分无奈,下意识伸手抚摸着被他放在膝上的那本早已被岁月磨损得看不出原样的相册。

      说来也怪,好像人一旦老了,就爱坐在暖炉旁翻看一些旧相片,整理一些回忆录,然后再写一些寄不出去的信。

      就见降谷零伸手替自己戴上那副原本摆在身边矮桌上的老花眼镜。借着壁炉的火光,他眼眸低垂,仔细地翻看着膝上的相册,用指尖轻轻抚过相片上每一个年轻的面庞。

      相册很厚。不过实际上里面大部分的相片,都是在他任职警察厅高层后和那些获得表彰的后辈们一起拍摄的纪念相片。

      其中当然也有关于他个人的相片,不多,只有寥寥几张。而在这些相片里的他,衣着正式,表情严肃,面庞看上去也并不怎么年轻了,基本都是近几年里按需拍摄而保存下来的一些工作照。

      毕竟当年,为了避免在卧底任务中暴露身份,属于“降谷零”的所有过往都被刻意抹除。尤其是关于他警校时期的照片,无一幸免,就连公安那边被标为绝对机密的档案里都没有存档。最后能够留下的,也就只有几张被他谨慎又谨慎地保存下来的,属于已故警校同期四人的合照。

      看着手上这本相册里、谈不上和自己有多少美好回忆、更多的应该是象征这个国家警察厅荣光的相片,降谷零却依旧翻看得极慢。他的视线几乎在相册的每一页上都会停留很长一段时间。

      这倒不是他的记忆力出了什么问题。这些相片上每一个家伙的名字、相片拍摄时的情境,他都记得很清楚。而是……想要彻底看清他们的模样,对于现在的降谷零来说,着实有些困难。

      这只能怪他年轻时太拼。哪怕当年在结束卧底任务后,顺利升职高层,也依旧整天整夜地在办公室内伏案工作,不知疲倦。这就导致年纪上来以后,他的视力是退化得最快的。

      因此即便他现在戴着老花眼镜,想要在短时间内看清相册上每一个年轻的脸庞,也明显有点吃力。

      应该说万幸。由于一直保持着良好的锻炼习惯,这么多年以来他的身体素质非常康健,也没有生过什么重病,不至于在这个年纪卧床不起——倘若某天他真的无法生活自理,那对他来说,或许更是一种近乎屈辱的痛苦吧。

      也大概是因为相片上的这些年轻脸庞们实在是太过稚嫩青涩,这总让他不可避免地陷入一些无边无际的回忆。因此降谷零就这样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着这些相片,时而露出几分怀念的神色。

      这样也挺好。他想。

      这些年里,他站的位置太高,看透的东西太多。有些时候倒不如就像这样放过自己,反而能够看得更真切一点。

      毕竟啊,站的位置高了,认识的人多了,需要送别的人更多了,自然而然地,也就失去了向别人倾吐心事的资格。

      于是降谷零只能默默地看着好不容易才熟悉的名字,又接连变成墓碑上冰冷的刻字。而他作为他们的上司和前辈,不得不每次都作为能够主持大局的大人物出席葬礼,依次安抚那些因为过于悲痛而濒临丧失斗志的年轻同僚们。

      如此这般想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眸,便恰巧与夹在相册最后一页里的相片中那双盈满笑意的灰蓝色眼眸凝眸相视。

      要怎样才能完整地介绍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呢?

      首先当然是要得知他的名字,根据相片或者录像带知晓他的相貌和声音,然后通过档案了解他的生平履历,再听熟悉他的人讲述一些有关他的性格习惯与生活琐事。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最好还能接触到和对方有关的物件、曾经在这个世界上遗留过的痕迹。

      降谷零就这样,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一遍又一遍地向自己介绍诸伏景光,不断重复地从头拼凑起属于他们的记忆碎片。

      好似这样,就能在这个漫漫无际的寒冬世界里,获得短暂的喘息。尽管他每一次回忆对方,都如同午夜梦回,只能痛苦地发出一些看似清醒却又意义不明的呓语。

      这个寒冬一般的世界当然不是非黑即白的。

      再正义的家伙也会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再愚蠢的家伙也会有想要替自己谋算的心。哪怕真正做到了将他的一切都献给了这个国家的降谷零,也不例外。

      在结束卧底任务恢复身份后,降谷零只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像当初的那个“波本”,那个为了潜入组织而精心伪装的假身份“安室透”。

      真是奇怪。明明这个假身份根本算不上他的“光荣勋章”,更多的反而是他曾遭受苦难的映射......可随着年岁的增长,就连他都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他灵魂底色里红色与黑色交叠的那部分,也是他再也无法无痛割舍的那部分。

      谁又能擅自定义,凭什么一个人就不能活成两种样子呢。

      正如诸伏景光,当初被大部分人认为太过温柔的他,也能为了贯彻心中的正义,狠下心顺利伪装成杀人不眨眼的杀手。

      降谷零潜入组织的计划,是公安部门提前策划布局了数月的成果。而诸伏景光则是在负责追查警视厅的案子时,顺藤摸瓜,无意间发现了组织活动的踪迹,从而闯入了组织的视野里。

      等诸伏景光所在的公安部门终于查清楚让他暂时无法脱身的这个神秘组织,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庞然大物时,他都已经作为组织里的“苏格兰”和琴酒联手创下本季度的KPI新高了。

      猝不及防,同样成功获得了代号的降谷零,就和诸伏景光在组织的某次任务中相遇了。

      场面一度很精彩。

      倘若他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这个世界上最熟知彼此的存在,降谷零只怕会以为面前这个下巴上留着胡茬、眼神像寒冰一样的家伙是组织故意找来试探他的诱饵。

      任务结束后回到安全屋里的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相顾无言,又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然而短暂的重逢喜悦过后,紧跟着到来的则是对彼此处境的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感情挚深的他们同时成为了警察厅与警视厅的公安,又同时卧底进了这个庞大而可怖的组织,一旦他们之中有一方遇到危险,或是身份暴露……

      他们当然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在他们选择成为公安警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舍弃过去的一切,忍受与至亲挚爱之人的生离之苦,逆着光在黑暗世界里行走,在危急关头甚至能够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

      如今他们还能够在这样的处境里,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信任对方的存在,可以彻底放心将自己的背后交给对方,一同并肩作战,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不过……降谷零看着在互相交换了有关组织情报后,神情就变得格外凝重的诸伏景光,最终还是没能一些说出打击对方信心的丧气话。

      说来也巧,他们俩一个属于行动组,一个属于情报组,但他们的代号竟然都属于威士忌一类,平时也就有了不少一同行动的机会……除了偶尔还需要带上莱伊这个多余碍事的家伙。

      不过诸伏景光自身实力在线,执行任务时的反应敏锐,和每一任搭档的相性都很不错,和琴酒、莱伊之间的合作都可以称得上是完美无缺。正因如此,他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获得了代号。

      而降谷零,太紧绷了。

      他时刻警惕着组织里的所有人,将神秘主义作为自己最好的伪装,并贯彻到底。或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迟迟没能得到组织Boss的信任,只能按照原计划继续潜伏在朗姆的身边,步步为营。

      出人意料,诸伏景光却能自然地做到扮演“苏格兰”,还有心情在他们执行任务期间居住的安全屋里弹奏贝斯,甚至下厨做饭。

      其实降谷零一直很想问他一句——你为什么总在做饭,hiro?

      每当他们威士忌组因为搭档任务而暂居在一起的时候,他都能看见诸伏景光从厨房里端出几份热食。

      有时是几碗炖汤,有时是几盘热菜,虽然更多的或许只是一些美味又便利得恰到好处的三明治,也远比便利店里售卖的那些冷掉的饭团和便当要好吃的多。

      直到他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慢慢地品尝着餐桌上味道熟悉的食物,又看着诸伏景光就坐在他的身边抱着一把贝斯认真弹奏的模样,降谷零好像终于意识到自己作为一名卧底,却一直忽略的关键——“真实”。

      唯有掺杂在虚假里的真实,才最真实。

      想明白了这点以后,降谷零开始不再将自己视为“演员”,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板又僵硬地对着镜子练习能够吓坏小孩的恶人微笑,也不再力求完美地留意每一个细节,只为了去扮演一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虚假身份。

      而是允许自己在这样的生活里,适当地释放一部分本性,让“安室透”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也让自己能够真正成为组织情报部的“波本”,然后顺利地更深一步潜入组织内部。

      “像你这样的家伙,就下地狱去吧!”

      “这就是你的遗言,对吗?”

      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游走在黑暗世界里的降谷零朝着站在他对面的那个家伙展露一个独属于“波本”的招牌微笑,甜蜜而致命。

      “什......”

      “砰!”

      下一瞬,那家伙就被子弹击穿了脑袋。沾了血液的脑浆混合着脏土,溅了满地。

      降谷零很快就成为了朗姆的心腹。

      不过,他还是会每天都对着镜子练习微笑。这张被黑暗侵蚀的笑容如同已经过季熟透了的柑橘。倘若被这样一双紫灰色且雾蒙蒙的双眼注视过久的话,一定会被从中溢出的软烂粘稠的汁液缠上,最终灌下裹了蜜糖的砒霜惨痛地死去。

      哪怕他本人,有时候长时间盯着镜子里陌生的表情,竟也有些记不起来属于最初的那个自己的笑容本该有的模样。

      所以,像这样的家伙就应该……

      “去死吧。”

      纵使早有心理准备,可当诸伏景光面无表情对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降谷零依旧内心一颤。

      那是一种没由来的恐惧,就像是那一瞬间触碰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禁忌。比起在寒冬里被人迎面泼下一盆冰水,更叫人浑身战栗。

      很快,降谷零又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浅笑着给出了最客观的评价:“表情还不够狠。”

      “你以为我是莱伊吗,zero?”诸伏景光也无奈一笑,“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儿冷着脸,就能吓跑一堆胆小的家伙。”

      “所以才要多加练习嘛,不然怎么能镇得住那些没眼力见的外围成员?啊对了,要是在刚才那句的基础上抛弃敬语,再加一些极道用词,也许效果会更好呢。”降谷零适时地开了个玩笑。

      诸伏景光摇摇头,委婉地表示拒绝。

      降谷零又岔开话题:“还有啊,hiro,以后还是尽量和莱伊保持距离吧。那家伙是和琴酒一样危险的存在,可不是你当初的那个‘A君’朋友。”

      “......A君?诶,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A君啊。”诸伏景光语气顿了顿,“那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吧。”

      怎么会不记得呢。降谷零心想。

      在国小时期,他们的班级里有一个被视作“白痴”的同学A君。

      那位A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就算扳着手指头也学不会个位数的加减,尤其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控制不住地淌下口水……却意外的是个品格不错的家伙。每当班级里需要搬书挪桌擦黑板,他永远第一个冲上前,安排给他的值日工作也总是做得又快又好。

      就算这样,班级里还是没有人愿意和他交朋友,甚至会当着他的面直接大喊“白痴A君”,看着他因为生气而涨红了脸颊,却又只能愣在原地不知怎么替自己辩驳的无措反应,然后纷纷捧腹大笑。

      整个班级里只有诸伏景光一人,愿意在体育课的分组游戏上和A君组队搭档。偶尔,他还会拉上降谷零一起,在他们组建学习小组时,一遍又一遍地认真教A君如何一笔一划写好自己的名字。

      A君也总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偷偷塞给他们几颗从小卖部里买回来的用彩纸包裹得亮晶晶的糖果,然后又害羞地快速跑开。

      当时班级里有很多家伙都在背后嘲笑着那个白痴同学,也在嘲笑着和白痴一起玩的诸伏景光。

      纵使降谷零每次都会站在他们身前,为了维护自家幼驯染的名誉跟那群家伙们据理力争、打抱不平,然而效果甚微。

      “不要太过温柔了啊,hiro。假如总是为了别人而勉强自己,是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的。”降谷零每一次都这么劝说他。

      “可是,zero除了我以外,也交到了很多别的兴趣相投的朋友吧?但A君,除了我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朋友了啊。”诸伏景光也每一次都这么回答他,每次看向他的双眼里却都有着降谷零看不懂的情绪。

      降谷零无言以对。但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对这个回答哪里都不满意。

      直到他们逐步升学,后来又一起考入同一个大学的法学系,而他还在因为自家幼驯染身边逐渐又多了B君、C君、D君而独自生闷气的时候……降谷零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内心深处因为hiro而产生的那种异样却又无法言明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虽然没有立刻去找本人确认,但对于hiro来说,他的存在肯定也是最特殊的那一个吧。不然,为什么hiro认识的A君、B君、C君有那么多,却只有自己能够始终陪伴在他身边?降谷零心下想着,回想起那双温柔的眼眸每次看向自己时的眼神,恍然醒悟。

      这份悸动就像是夜间偷偷降下的大雪,气势磅礴却又悄无声息。直到天亮时分,猛得拉开窗帘一把推开房间的窗子,才发现屋外早已白茫一片,满地积雪皆是他“心怀不轨”的铁证。

      他就紧紧拉着诸伏景光的手,在这片雪地里奔跑、快乐地奔跑,跑得忘却时间,跑得心跳怦怦,跑得一张开嘴呼出的热气就全部凝成白雾,跑得那片空白的雪地里留下了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脚印,一串又一串。

      诸伏景光也乐意陪他胡闹。他同样跑得浑身发热,跑得脸颊变烫,跑得呼出的热气凝成白雾又瞬间消散,跑得胸口的心跳声比他们踩在脚下的脚印更凌乱不堪。

      他们在这片白茫的雪野里拥抱,然后接吻,动作青涩又笨拙。

      大雪融化,也就是天气最寒冷的时候,他们总会一起去图书馆里泡上一整天。要是哪天回来得晚了,他们就会裹着厚厚的同款围巾,顺路在学校附近的便利店里吃一碗热乎的关东煮,既暖手又暖胃,然后说说笑笑着一起回到属于他们的小屋里。

      等到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临了,他们也会相约一起去看森林公园看樱花。

      待到春风惬意时,他们一起在嫩绿的草坪上铺一层野餐垫,然后从竹篮里拿出他们早在出门前就提前捏好的饭团和做好的三明治。

      他们会躺在软垫上一同享受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看着美丽的樱花,做出未来一起考取警校成为警察的约定。

      人类的感觉中枢和情感记忆大概是连在一块的。降谷零心想。

      不然,为什么每当他回想起这些记忆,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风长雨沛的春天,看见他的hiro在樱花味的春风中对着自己展露笑颜,笑声清朗明媚。

      那张笑容永远年轻、永远热情、永远温柔,而他也会永远向这张年轻的脸庞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当初没能来得及全部说出口的心意,与这些年来无时不刻的思念。

      他是如此地爱他。深深地爱着他啊。

      偶尔,降谷零也会安慰自己,假如在这种时候哭出声音来的话,会不会稍微轻松一点呢?

      可他早已过了会因为思念而泪流满面的年纪。而降谷零也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因为沉溺在过去的悲痛里而停滞不前的家伙。

      就像现在,降谷零只会再一次抚摸着泛黄的相片,沉默地回忆起有关他们的往昔。

      假如他的每一次思念都会留下一片薄薄的雪花,那么今夜的这场雪应该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暴雪。好像那段岁月连带他所思念的人,都成了寒冬这个存在本身。

      降谷零就这样怀抱着相册,默默听着窗外逐渐明显的雪花飘落声。忽然,他只觉得一阵莫名的睡意上涌,令他不由得阖上疲惫酸涩的双眼,安详地躺在摇椅里闭目养息。

      屋外漫天飞舞的雪花,极其美丽又极其脆弱。也不知是由哪片路过的闲云落下的泪水凝成的冰晶。

      闭着双眼的降谷零却只觉得这漫天的雪花好似直接穿透了玻璃窗,迎着寒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不知为何,冰冷的雪花在他身上落下的那些部位,很快就涌现出一阵又一阵烧灼般的痛意,灼烫得连他的灵魂也有些经受不住,瑟缩着发颤。

      他顿时如同受了惊吓似的睁开双眼。那双紫灰色的眼眸里积满了郁色的阴云,好似寒风一吹,就会立刻化作霏霏雨雪,落入凡间。

      可彻底睁开双眼后,降谷零却只看见屋子里壁炉内的火焰烧得正旺,又哪儿有什么风雪的痕迹。

      大概是因为,像他这样早就被冻僵的人在触碰到了温暖的火光后,只会率先感觉到更为刺痛的冷意吧。

      所以他只能像现在这样苦中作乐,将此刻的孤独伪装成不经意的洒脱。

      望着那一抹赤色的火光在壁炉里欢快地跃动,让不禁降谷零想起了那个家伙,赤井秀一。

      当年,赤井秀一的真实身份暴露而不得不叛逃组织后,降谷零也被关进了审讯室审讯了很久——只因为当初的威士忌三人组里出了两只“老鼠”。

      讲个笑话,其实威士忌三人组都是卧底,那天在天台上的三人里也没有一个是坏人。

      但诸伏景光还是死了。

      所以即便后来的降谷零知晓了那天在天台上的真相,也依旧无法原谅那个家伙。

      他还是那么地恨赤井秀一。像恨那天迟一步赶到天台上的自己一样,深深恨着那个家伙。

      可他更恨的是,是他又确确实实能够理解对方。这才是最可悲的。明明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向这残酷的真相与现实低头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

      恨到即便后来两人代表各自的立场,为了覆灭组织而不得不站在同一战线上,必须短暂地握手言和时,也想要趁机捏碎对方的手骨,将对方狠狠拉入这片望不见边际的冰水底部,彻底沉溺。

      或许只有当年的诸伏景光,会温柔耐心地对待那个家伙,像是当年遇到过的E君、F君......嗯,看起来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A君,“白痴”A君。

      然而,当时赤井秀一抓着他的手,也是同样冰冷,同样的用力。

      降谷零这才发现,原来那天没能成功从天台上走下来的人,似乎也包括赤井秀一。

      赤井秀一曾对他说过“抱歉”。

      然而事实上,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资格能对那天的事负责。

      赤井秀一需要说“抱歉”的对象并不只有降谷零一人,降谷零也完全没有理由和立场会对赤井秀一说出“原谅”二字。

      所以降谷零还是和以前一样,时不时对赤井秀一提出的策略反唇相讥,甚至恶语相言,批判得一无是处。当然了,赤井秀一也还是和以前一样,于是两人针锋相对,依旧处处不给对方不留情面。

      降谷零永远不会让自己在外人面前表露出任何一丝悲恸与脆弱。因此旁人所能看见的,就只有他的愤怒,像一团野火般熊熊燃烧的愤怒,比炉火更烫,比白雪更亮。

      当然了,最终的结果,也只不过是让自己在这条漫无边际的冰河里挣扎得更显狼狈罢了。

      他们似乎都想借对方的手,将自己从这片浪涛汹涌的冰水中拉出来。可他们两个是同时溺水的人,又该如何寄希望于对方将自己拉上岸边呢?

      哪怕爬上了岸,他们依旧不可能是同路人。最终只会各自站在河岸的两侧,然后彻底分道扬镳。

      尤其是,赤井秀一对诸伏景光的死抱有遗憾。也仅仅只限于遗憾罢了。

      他最终还是成功地在这条并不平静的冰河里找到了方向,不算艰难地游上了对岸。

      那就是他选择的命运了,是他注定踏上的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既然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过去,那就背负剩下的一切继续前行。赤井秀一就这样,带着那份或许会背负一生的遗憾,沉默着独自前行。

      他总是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沉默着独自揽下最危险的任务,也习惯了轻而易举地就擅自做出诀别……在降谷零眼里完全就是个比“白痴”A君更白痴的A君。

      一同对抗组织的时候,赤井秀一也还是这样。他总是这样。

      即便如此,降谷零还是恨他。

      当组织被顺利覆灭,一切都结束后,降谷零本想对着那个即将回国的家伙再高声嘲骂几句,或者留下挑衅的话语。

      可真正到了应该告别的一刻——他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什么话想对那家伙说的了。

      ……更准确地讲,他最终只是远远地,并且不带任何情绪地叫住了对方。

      以诸伏景光之名。

      赤井秀一听见了。没回头,也没转身,更没停下脚步。却又仿佛听出了他的未言之意,只是随意地伸手朝着依旧站在他身后的降谷零摆了摆,然后渐行渐远,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以上就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了。

      于是,这个寒冬的世界里好像又只剩下降谷零独自一人,踏着河底黏腻的污泥,艰难地爬上岸,然后手握着钥匙,将自己独自锁在那年那天的天台上。

      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像这样无所事事地坐在矮墙上,整天整夜地吹着来自十二月的冷风。

      事实上他只是在等待一场雪。等待一场本该在数年前就落在天台上的纷纷大雪。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雪来,等风停,等花开,等春和景明,等待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可是,寒冬啊寒冬,你为何如此漫长。每当他以为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会这样感叹。

      漫长到只能依靠着他脑海中他们曾经在暖春里留下的那些回忆,艰难度日。直到如今,失去诸伏景光的日子,已经远比他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更长了。

      这样的人生看起来真的是很寂寞啊。但降谷零不这么认为。或者说,不愿意被别人这么认为。

      倘若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会觉得寂寞,他又讲不出一个确切的理由。反而无端开始谈起同僚们、聊起新友们,提起纷纭往事,将自己充实又忙碌的一生一幕一帧地展示出来。

      看吧,即便他早已经退休了,也经常有他曾经提携过的同僚后辈们登门拜访,坐下来和他一起饮酒喝茶,讨论厅里的现状,聊些家常琐事。这当然算不得寂寞。

      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不堪人被讲得太过透彻的。

      多进一步,就陷入了虚无主义,后退一步,便被存在主义所裹挟,旁开一步,又一头扎进了荒诞主义。哪怕是早已习惯了在各种场合讲些官方场面话,绝对不会被人挑出任何错误来的降谷零,也会不可避免地止于这个话题。

      所以就言尽于此,还是继续守在天台上等待那场大雪吧。

      起初,只是从空中慢悠悠地落下了几片洁白的雪花,在黑夜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绚烂美丽。

      逐渐地,降谷零却只感觉好像整个世界的雪花都降落在了这里,无声地砸落在了他的头顶,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地向他袭来,企图扑熄他这团已经燃烧了数年如今只剩下埃烬的野火,将他的灵魂也湮没在这场寂静的大雪里。

      他随即感到一阵痛苦的眩晕,既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茫然且无助地在这片雪地里艰难跋涉,试图寻找一个能让他得以喘息的倚靠点。

      在被这场无边无际的大雪彻底掩埋之前,他终于触碰到了这座无边囚牢的边际。他奋力伸出双手,紧紧抓住了那道如同救命稻草般的矮墙,用力一翻——

      降谷零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

      原来是他盖在身上的毛毯太过沉重了。压得他胸口沉闷,有些喘不过气,才又在这样的暴雪天气里做了这样光怪陆离的噩梦。

      他再度望向窗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壁炉里的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门外却忽然不合时宜地响起了敲门声。

      这么大的雪,这么深的夜,又会是谁在这个时候登门拜访呢。降谷零带着淡淡的疑惑,轻松地伸手掀开盖在身上的那条毛毯,从温暖舒适的摇椅里动作利落地站起身。

      屋子里的空气不再像寒冰一般刺骨,而是如棉花般厚实柔和,散发着热气与暖意。

      他脚步轻快,几步便来到了门前。

      他满心期待,用力地拉开了大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暴雪劈面而来,降谷零却感受不到丝毫冷意。

      他只是在看清来者的瞬间,就温柔了眉眼。

      于是他张开双臂,快乐地扑入对方的怀里。

      原来是寒冬啊、寒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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