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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客栈门头很小,临着河畔,悬挂的招牌字迹隽秀。

      无言客栈。

      “今日又无客。”客栈里响起一声叹息,“西北风喝着都塞牙。”

      黑猫蹲坐柜台上,脚掌点缀白毛,好似踏在雪中。它轻声叹气,蔫蔫卧下,一早打理妥帖的毛此刻也卷了边。

      “踏雪,少说些不吉利的话。”里屋传出一道轻柔的嗓音,珠帘被掀开,身着素白衣衫的女子走向前堂。

      她面色有些苍白,薄唇噙着一抹浅笑,淡漠的五官染上些许生动。

      此人便是无言客栈的掌柜谢轻荼。

      谢轻荼倚在柜台边,指尖点点踏雪的额头:“无言客栈开在这地界,自然是客人愈少愈好。”

      世人只知死后会去往地府投胎,却不知人间与地府之间还夹着一处地界,名唤狭间,因各种缘由未能投胎的游魂便滞留在此处。

      无言客栈就坐落于狭间的边缘。

      “你这千年老鬼还讲究吉利呢。”踏雪拨开她的手指,没好气道,“倘若望泉客栈那独眼掌柜有你半分觉悟,他挣的冥币也不至于连裤兜都装不下。”

      千年老鬼谢轻荼只是笑:“该来的,自然会来。”

      话落,一阵穿堂风挟着药草香拂过前堂。身披黑袍的老妪站在门口,也不说话,浑浊双目直勾勾地盯着谢轻荼。

      “你这嘴,今日开光了啊。”踏雪惊喜道,它下了柜台,尾巴翘起,绕着来者脚边打转,“客官,住店么?”

      老妪仍未收回目光,嘶哑嗓音游走在唇齿间:“要一间上等客房,墙缝不漏风,被褥松软,且有温热汤池的那种。”

      “这……”踏雪尾巴心虚似的垂下,“上等客房今日住满了。”

      那头谢轻荼翻了翻名簿,心下了然。她抬脚走向老妪,边唤踏雪:“踏雪,到我身后。”

      还不等踏雪反应,黑袍下倏然探出只指甲尖利的手掌,径直袭向谢轻荼心口。

      那手盈满十二分内力,刹时间,客栈内阴风阵阵,烛台熄灭,前堂没入黑暗。

      昏霭之中,谢轻荼视线也并未受阻。她面上毫无波澜,只稍稍后撤,轻易地扣住老妪手腕。指腹轻压,抵住关节,叫对方如何都挣脱不开。

      踏雪浑身炸毛,缩在木桌下,朝老妪龇牙咧嘴:“在狭间闹事,你可知这里是谁的地盘,当心我让府君将你轮回至饿鬼道。”

      闻言,老妪轻笑一声。

      谢轻荼只觉手掌一松,见老妪瞬间脱离她的桎梏,腰身拧转,反手又打向她门面。这身手,哪里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

      若是挨下这掌,怕是脑仁都要碎了。谢轻荼不敢再大意,双眸盯住枯瘦手掌袭来的轨迹,堪堪偏头避过。旋即她调动内力,身形一晃,转而消失在原地。

      老妪一掌落空,愣怔片刻,来不及回头,便觉颈间覆上抹寒意。命门被拿住,她倒吸一口气,骨骼生锈似的,要动不动的脖颈随之僵住,身后响起谢轻荼的声音。

      “到此为止。”

      她松了手,又重归那副寡淡神色,映在眼瞳中的那道佝偻身影软了下去,转眼化作副袅娜姿态。

      对方转身,黑袍下的面颊不复苍老模样,皮肤像被熨贴,皱纹攀下素净的一张脸。

      “多年不见,谢大人的身手可是半点都未曾退步。”婉转声色自红唇泄出,尾音拖着点媚,嗔怪地斜了谢轻荼一眼,“还是这般不懂得怜香惜玉。”

      谢轻荼笑着唤她名姓:“孟娘。”

      竟是老熟人,踏雪蹿到她俩中间,一口咬上孟娘脚踝,含糊骂道:“原是你这疯女人,还上等客房呢,茅房都不给你住。”

      脚踝一道小小的齿印,孟娘也不恼,蹲下揉着踏雪的脑袋:“猫小二,去给客官我烫壶碧落清酿。”

      “我不要。”踏雪作势要咬她的手,“你总是赖账,轻荼兜里没几个子了,经不起你霍霍。”

      孟娘叹了声你这小二倒是称职,揶揄目光滑向谢轻荼,后者无奈道:“踏雪,去罢。”

      黑猫泄愤似的,爪子在地板上使劲磨磨,转眼化作一位黑发黑瞳的姑娘,嘟囔着往后院去。

      谢轻荼:“说罢。”

      孟娘望着她。

      “你此番前来狭间,可不只是惦记我这碧落清酿罢?”谢轻荼接过酒坛,帕子拭去上头沾染的泥垢,为孟娘斟了一碗。

      酒香四溢。

      孟娘抿一口酒:“你酿的?依旧这么难喝。”

      话是这么说,面前瓷碗仍旧见了底,后又催促谢轻荼再给她满上。

      谢轻荼落座,等她开口。

      孟娘:“两件事。”

      “一是府君命我将孟婆汤的摊子支在狭间,他们打算在奈何桥头设立新的摊位。我先前去了趟望泉客栈,怎么说呢,那位掌柜承诺的报酬很是丰厚。”

      踏雪又化作黑猫,窝在柜台上假寐,二人对话落进它抖动的双耳中。

      谢轻荼抬眸:“你答应了?”

      “哪能啊。”孟娘摇晃见底的酒坛,“这等好处,自然是要留给你的。前提是无言客栈得有客人,府君催得紧,这事终归是要落实的。”

      环顾萧条的无言客栈,谢轻荼只能向她道声多谢。

      “那二呢?”

      “二是。”孟娘施施然起身,“府君召见你。”

      -

      孟娘罕见地没有赖账,在踏雪身边留下几枚冥币。

      谢轻荼同猫儿交代几句,也不管对方听见没有,转身随孟娘出了客栈。

      河面倒映上方铁灰色的雾气,孟娘一挥衣袖,那汪死水便沿她胳膊动向翻起漩涡。漩涡逐渐扩散,洞开一道足以令几人穿过的口子。

      谢轻荼踏进洞口,水流挟着她往深处去。只眨眼功夫,二人就于忘川河岸现身,身上衣衫干燥,并未沾染分毫水渍。

      奈何桥头人满为患,拥在孟娘的摊子前。他们瞧着多少都有些凄惨,有位甚至抱着自个的脑袋。

      孟娘赶忙招呼他们,揭开白气氤氲的汤锅:“这边不能耽搁太久,莫误了投胎的时辰。我便不送了,还记得路罢?”

      谢轻荼自然是记得的,这条路她走了得有千万遍。漫天浓雾中隐约可见太山府屋檐的轮廓,她同孟娘告别,在青石板道行半柱香的时间,又攀几层石阶,方才到大殿门前。

      殿内已有几人到场,她认得这些人,皆是在狭间有一门营生的。

      府君端坐宝座之上,见了谢轻荼,面上也无甚波澜:“坐罢。”

      俯身行礼后,谢轻荼在一旁的槐木椅落座。左手边那位转头瞧她,独眼占据他大半张脸,即便眯着眼笑,也难掩眼底透出的狡黠:“谢掌柜,无言客栈近日可好?”

      听对方若无其事同她寒暄,谢轻荼声线染上一抹凉意:“甚好,有劳一目掌柜挂心。”

      话中疏离意味明显,一目却像是浑然不觉,亦或是成心想寻她不痛快,焦黄牙齿不知疲倦似的开合。

      “那便好。”他自顾自道,“望泉客栈也是好得不能再好,客人们很是中意我那汤池,忘川河水阴寒,该让他们泡过热汤再上路才是。”

      对方薄唇抿紧的模样落入那只独眼中,叫一目尤为称心,他佯装恍然:“是在下失言,忘了无言客栈坐落于十八层地狱正上方,既有地热,又何须什么劳什子汤池呢。”

      谢轻荼:“……”

      一声轻咳打断二人低语,府君瞥了眼谢轻荼,朗声开口:“此次请诸位前来,是为狭间之事。人间战火平息,前往地府的亡魂数目也大不如从前……”

      场面话翻来覆去地念叨,大致意思不过是他给不出俸禄了。地府上上下下几百号鬼差,个个都是吃钱的鬼,能榨一点死人的冥币就算一点。而这不光彩的活计,又落到狭间这帮商贩的头上。

      之后众人一一向他禀报铺子的收成,其中当属一目最眉飞色舞,恨不得将望泉客栈的账本怼到府君眼皮子上。

      最后轮到谢轻荼,她还是那句话。

      “甚好。”

      “好在何处?”府君深吸口气,眉头拧紧,不朽岁月并未在他面上遗留任何痕迹,五官轮廓同谢轻荼有些相像,“孟娘同你说了罢。”

      他指的是孟婆汤一事。

      不等谢轻荼出声,那头一目又坐不住了:“府君大人明鉴,依在下所言,望泉客栈如日中天,于此处贩卖孟婆汤再好不过,想来孟娘也是乐意的。”

      “至于无言客栈,各位皆知晓,谢掌柜亦是有能耐之人。若望泉客栈与无言客栈合并,也可谓是珠联璧合,何乐而不为呢。”

      府君不置可否,并未急着回应他:“谢掌柜意下如何?”

      谢轻荼心中嗤笑一声,她能意下如何呢。一目算盘打得响,不但越过孟娘替对方做了决断,现下又妄图吞掉她的客栈。他如今撂下这话,往后再搬出府君,怕是二人都得叫他牵着鼻子走。

      尽管路上孟娘反复叮嘱她不可忤逆府君,但谢轻荼向来不是会说软话的性子。

      她起身,盯住那肃穆的双眸:“一目掌柜倒是好运,幸得府君大人眷顾。望泉客栈立在狭间入口,地下又恰巧有泉眼,哪是我那十八层地狱之上的无言客栈可比拟的。”

      这是在当众诉诸他的不公了,府君面上挂不住,勉强压下怒意,眸光阴沉:“谢轻荼。”

      “无言客栈地处狭间边界,中间又隔着道河,您有所不知,原先那位摆渡人早已入了轮回。”她并未被压迫,迎着对方视线,不疾不徐道:“没了渡船,您让那些亡魂如何渡河,游来么?”

      “谢轻荼,你且问在场诸位,有谁同你那般,从未按时缴纳过贡赋么?我念及昔日情分,三番五次容忍你。”府君听闻这多有不敬的言语,彻底怒了,嗓音回荡于殿内,使众人皆是浑身一颤,“各位都有目共睹,从前你身为鬼差,有尽到自个的职守么?”

      他唤来一位黑衫鬼差呈上罪状书,上头密密麻麻记载着谢轻荼当差时的罪证。

      “念。”

      那鬼差捧着罪状书,颇有些手足无措。

      府君沉声:“念。”

      鬼差犹豫片刻,目光落至谢轻荼面上,很快便收回:“甲子年,谢轻荼介入山鸡与黄鼠狼的因果,擅自篡改二者命途,罚百年俸禄。”

      这则罪行过于荒诞,在场几人垂着脑袋,也不知此刻是该怕还是该乐了。

      “继续。”

      “庚申年,谢轻荼违背天地法则,私自延长将死之人寿命十年,罚百年禁闭,差事交由同僚范离原……”

      “好了。”府君挥手,止住鬼差,“还有未经记载的,谢轻荼,你以为我不晓得,无言客栈里那只猫妖的存在是么?”

      谢轻荼不吱声了,偏偏一目还火上浇油:“府君大人且消消气,谢掌柜也是心怀怜悯。”

      “心怀怜悯?为我当差倒是委屈你了。”府君黑着张脸,眉目间尽是不耐,“若是今年再交不上贡赋,你那客栈也莫开了。我命人送你下去,待你历经十八层地狱,再想法投胎当个好人罢。”

      谢轻荼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那黑衫鬼差朝她使了个眼色。她只好压下双眸,低声回应:“是。”

      府君面有倦色,临了只撂下一句顽石之质,不可琢也,便回内殿歇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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