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4、第四回 未央宫宣帝托孤 金马门世尊杀贼 话说史

　　话说史丹夜半卧于王禁府中，辗转难眠之际，忽闻轻叩门声。他以为是刘永相商事宜，披衣开门，却见月光之下，王政君娇柔立于此地，双手捧着一床锦缎棉被，鬓边青丝微拂，眸含秋波。“目下天气转寒，妾家简陋，恐冻坏钦差大人，父令我专程送上棉被御寒。”其声柔婉，如莺啼柳梢。
　　史丹忙侧身让入，接过棉被，目光却黏在政君身上。只见她衣着单薄，月白绫罗寝衣衬得肌肤胜雪，肩颈微露，分明是刻意为之。史丹本就为其美色所迷，此刻情魔顿起，忘乎所以，一把将政君揽入怀中，按倒于榻，便要行事。政君轻笑挣扎，指尖轻点其胸膛：“大人可知妾有克夫相？凡近妾身者，皆无善终。”
　　“纵以性命相换，亦愿得此良夜！”史丹早已□□焚身，哪里顾得许多。政君却阻其近身，眸中带笑追问：“选秀名单之上，可有妾名？”丹心急如焚，含糊应诺，不顾她再言，顷刻间云收雨散。事后，史丹被柔情迷了心智，竟将宫中选妃晋升的秘诀一一告知，教她如何讨太子与皇后欢心，政君一一记在心头，天未亮便悄然离去。
　　次日天明，史丹果不其然，正式将王政君纳入选秀名单，又以王禁款待有功为由，下文书减免其家一年赋税。王禁大喜过望，忙备厚礼相送。随从替政君换上制式宫装，一番妆点后，更显端庄秀丽。史丹、刘永遂率百名秀女启程返京，宣帝见二人如期完成差事，龙颜大悦，封史丹为驸马都尉，赏黄金百两，封刘永为未央卫尉，掌未央宫宿卫之权。
　　百名秀女入宫后，经层层筛选淘汰，无能者或为奴或为仆，最终只剩十数人。孝宣王皇后亲自将她们带至太子宫中，令太子刘奭挑选太子妃。彼时太子仍因先前被宣帝训斥，郁郁寡欢，面对一众秀女毫无兴致，病恹恹抬手一拂：“便那旁立的绛衣女子吧。”
　　皇后依言留下绛衣女，其余尽数带回，随即奏明宣帝。帝闻之甚喜，下旨立此女为太子妃。殊不知这绛衣女，正是王政君——她依史丹所授之计，刻意身着绛色华服，立于显眼之处，方得太子青睐，踏入权势之门。
　　是夜，流光婉转，星火幽明。政君温柔侍寝，太子初见佳人，先前的苦闷竟一扫而空。二人裎衣裭带，步入阳台，被翻红浪，成就一夕欢乐。次日清晨，太子仍眷恋温柔乡，政君却忽然呕吐不止，惊醒太子。问及缘故，政君含羞秘告：“妾有喜了！”
　　太子大喜过望，忙入宫奏报宣帝与皇后。皇后诧异不已：“往昔太子姬妾众多，三五年间未曾有孕，今初幸此女，便为汉家添一皇室，奇哉！”遂问太子宫婢女，得知此女乃魏郡元城县廷尉史王禁之次女王政君。宣帝彼时已身染疾病，闻之亦笑曰：“此女真具旺夫相也！”
　　数月后，王政君即将临产，宣帝特令其往甲馆画堂生产——此地本是太子旧妾司马良娣的休养之所。司马良娣虽心怀怨怼，却不敢违背圣意，只得乖乖让出。失意落魄之人最易被奸人利用，弘恭、石显二宦官闻讯，即刻寻至司马良娣处，挑拨道：“你与太子相识在先，情谊深厚，胜过王昭君，然恩宠却远不及。王政君入宫，你便失宠；她怀孕，你便被迫迁居；他日她登上后位，必是你性命难保之日！”
　　司马良娣闻言，吓得冷汗直流，忙问对策。二宦官答道：“如今天子病危，诸皇子皆耽于享乐，你若此时主动侍奉汤药，尽表孝道，必能重获圣心，荣华富贵皆可失而复得。”司马良娣沉吟良久，终是点头应允。
　　不久后，王政君顺利诞下皇孙，后宫遍传喜讯。宣帝喜出望外，焚香告慰已故的许皇后，随即诏见皇孙。政君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至宣帝病床前，宣帝接过孙儿，笑得合不拢嘴。皇后请帝赐名，宣帝思索片刻，道：“便名骜，字太孙。”
　　时光荏苒，转瞬三年过去。黄龙元年十一月（公元前四十八年），宣帝病情愈发沉重，双目失明，四肢无力。孝宣王皇后急召天下名医，遍寻良方，却始终不见成效，反而呕吐不止，咳血连连。弘恭、石显二宦党趁虚而入，对皇后进言：“陛下病重，皆因操劳太子之事，太子当效仿民间父子，亲自侍奉汤药，以尽孝道。”皇后心慌无措，只得依言照做。
　　皇后派人往太子宫请太子，恰逢太子外出，唯有太子妃王政君正在给皇子刘骜喂奶。来人急得团团转，政君见状询问缘由，来人只得如实相告。政君听闻宣帝病体沉疴，百药不进，心中感念皇恩，遂亲自下厨熬制枣粥，欲以药膳进补。
　　粥刚熬好，司马良娣便主动上前接过粥碗，言称奉太子之命，入宫为天子尽孝。她自以为得计，捧着粥碗正要踏入宣帝寝宫，却被未央卫尉刘永拦在门外。“我奉太子之命入宫侍奉天子，汝何敢阻拦？”司马良娣怒声质问道。
　　刘永神色严肃：“天子病危，食物来历不明，岂可随意带入？”“你是疑我投毒？”司马良娣气得面色涨红。“目下宫闱复杂，恐有奸人趁机作乱，不得不防。”刘永话音刚落，正巧有宫女抱着一只猫从旁经过。他当机立断，舀起一勺粥喂给那猫，猫食罢顷刻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刘永见状，寒毛倒竖，暗忖：“果不出君房（萧望之字）所料！”原来这竟是石显的一石二鸟之计——他先暗中在粥中下毒，再让司马良娣送粥，又密告刘永提防外来食物，欲借刘永之手，除掉司马良娣，同时嫁祸他人。投毒天子乃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刘永虽有侠心，却深知宫中规矩森严，处处皆是眼线，不敢擅自处置，只得下令将司马良娣打入暴室，听候发落。
　　是年十二月，宣帝病重垂危，自知时日无多，遂下诏托孤，命乐陵侯史高、太子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火速入宫。
　　萧望之字长倩，乃萧何七世孙，东海兰陵人，后迁居杜陵。此人傲骨铮铮，亦有权力之心。早年大将军霍光秉政之时，长史丙吉曾举荐萧望之与王仲翁等数名儒生面见霍光。因先前有人图谋刺杀霍光，故凡求见者皆需搜身检查。萧望之深以为耻，当场拂袖而去，直言：“不愿见。”霍光闻之，令吏卒不必强留。待萧望之上前，竟当面谏言：“将军以功德辅幼主，当广纳天下贤才，效仿周公吐哺握发之礼，今见士者必先搜身，恐非招揽贤才之道。”霍光闻言不悦，故唯独不任用萧望之，而王仲翁等人皆被补为大将军史。三年之间，王仲翁官至光禄大夫、给事中，萧望之却仅以射策甲科为郎，署小苑东门候。王仲翁出入前呼后拥，何等风光，曾戏谑萧望之：“当初不肯屈就，如今却只当个守门小官，何苦来哉？”萧望之淡然答道：“各从其志罢了。”
　　周堪字少卿，齐人也，宣帝朝时，曾与韦玄成、萧望之、刘向等人在未央宫石渠阁论辩五经异同，著有《五行论》，学识渊博，为人正直。
　　宣帝卧于病榻，握住三人之手，谆谆叮嘱：“朕将汉室江山托付于汝等，辅佐太子刘奭登基，切记万不可重用外戚，更不可令宦官专权，否则汉室危矣！”言罢，溘然长逝，享年四十三岁。
　　太子刘奭遵遗诏即位，是为汉元帝。他依制将宣帝葬于杜陵，尊孝宣王皇后为皇太后，立王政君为皇后，封王政君之父王禁为阳平侯，又令苟宾将王禁前妻李氏送归王家，封苟宾之子苟参为水衡都尉。同时，元帝封太傅萧望之为前将军、光禄勋，领尚书事；封少傅周堪为光禄大夫；封刘向为宗正卿；又遍赐诸侯王，大赦天下。
　　元帝虽立王政君为后，实则心中仍爱慕司马良娣，听闻她因毒粥之事入狱，便欲下旨赦免。萧望之闻讯，即刻入宫上奏：“陛下初登帝位，当明察秋毫，辨明正邪。司马良娣若有罪，不可轻赦；若无罪，便应查清真相，而非贸然下旨赦免，有损国法威严。”周堪、刘向亦附议。元帝闻言，只得作罢，令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彻查此事。
　　萧望之复又奏道：“先皇临终前曾再三叮嘱，宦官不可干政。如今先皇尸骨未寒，陛下便令刑余之人主理查案，恐有违先皇遗愿，于汉室不利。”乐陵侯史高本就忌惮萧望之权势过大，见状当即倒向弘恭、石显，进言道：“自古臣强主弱则国危，君慈子忍则国安。文臣掌权，往往收买人心，培植势力，渐成尾大不掉之势；而宦官无家室、无后代、无亲友，唯有一心一意侍奉朝廷，生死皆系于陛下，更为可靠。”
　　史高乃元帝外叔公，元帝对其向来信任，故不听萧望之等人劝谏，执意令弘恭、石显彻查。弘恭、石显自此与萧望之等人结下深怨，与史高沆瀣一气，暗中图谋扳倒萧望之。
　　萧望之见元帝偏袒宦党，摒弃忠言，自感有负先帝托孤之重，心中惭愧不已，竟生出轻生之念。光禄大夫周堪急忙劝阻：“萧公不可！我忽然想起一人，定能为国锄奸，扶保汉室。”萧望之忙问何人，周堪答道：“此人乃梁孝王八世孙，姓刘名永，字世尊。幼年曾拜郭解之子学习剑术，平生以侠义闻名，素有‘侠王’之称。”萧望之闻言，眼中一亮：“莫非是当年抽刀走马救下冯嫽的龙须公？”周堪点头：“正是！他祖父刘嘉已受封归国，留他在朝中任职，名为爱才，实则形同人质。他在朝多年，始终谨小慎微，不敢有所作为。如今他担任未央卫尉，手握宫卫之权，萧公若能召他相助，必能除去弘恭、石显二贼。”萧望之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
　　刘永接到萧望之密召，即刻前往太傅府。他对萧望之向来敬重，听闻二宦党祸乱朝纲，当即表示愿肝脑涂地，为朝廷除奸。萧望之大喜，令刘永伺机刺杀弘恭、石显，又怕事败牵连自身，临别前赠给刘永一包毒药，叮嘱道：“若事有不测，便吞毒自灭，切勿泄露与我相关。”刘永慨然应允，转身离去。
　　再说弘恭、石显奉旨查案，径直前往暴室逼问司马良娣，逼她诬陷萧望之，指证毒粥乃是萧望之所送，欲谋害先帝。司马良娣虽身陷囹圄，却不肯屈打成招，只说那碗粥是从“王皇后”手中接过——她口中的王皇后，实指孝宣王皇后，却不知此时王政君亦已被立为皇后，极易引人混淆。弘恭、石显本欲借司马良娣扳倒萧望之，见她不肯顺从，反而牵扯出皇后，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对其动刑。
　　暴室规模庞大，廊宇曲折，关押着众多女囚。刘永依计潜入之时，弘恭、石显已然离去，司马良娣已被折磨得气息奄奄，遍体鳞伤，只剩最后一口气。刘永忙上前解开她身上的枷锁，为她擦拭伤口。司马良娣缓缓睁眼，见是刘永，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着牙说道：“弘恭、石显二贼……要加害萧太傅……快去阻止他们……还有……替我带话给陛下……我是被人下了诅咒而死……绝非二贼所能摆布……”言罢，头一歪，气绝身亡。
　　正是：
　　无福无畏终无望，多情多恨复多心。
　　未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