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30、第三十回 刘世尊纳平都公主 丁司马陷中山太后 话说王

　　话说王夫人一朝咽气，魂归九泉，刘世尊刘永悲不自胜，哭得昏死数次，若非萧夫人、陈持弓与众义子死死抱住，早已拔剑自刎，随夫人同去。府内白幡高悬，哭声震地，一派凄风惨雨之际，忽然府外马蹄声乱，一队禁军甲胄鲜明，横冲直撞闯入院中，为首一人峨冠博带，却外罩重甲，文不文武不武，模样滑稽，气焰却嚣张至极，手捧铁链，高声叫嚷奉旨捉拿要犯。
　　刘永手下少年义子个个血气方刚，见此等人闯灵堂，当即按刀怒目，便要动手驱赶。刘永强忍悲痛，抬眼一看，来人正是皇后傅氏之父、孔乡侯傅晏，乃是当朝国丈，只得压下怒火，上前拱手行礼，问其来意。傅晏鼻孔朝天，倨傲无礼，指着刘永便是一顿训斥，骂他治家不严、纵子行凶，随后厉声喝道：“本侯奉陛下圣旨，特来捉拿狂威将军佼强！他在九架山贻误军机，害死两位侯爷，罪在不赦！”
　　刘永无奈，只得唤出佼强。佼强满面怒怨，上前拜倒，将九架山定计、丁明贪功冒进、擅自发兵导致丁满丁忠被杀的始末，一字一句哭诉分明，随后叩首道：“义父不必为孩儿求情，此事是非曲直，天地可鉴。孩儿不愿连累义父与府中上下，今日便随他去，任凭权贵处置，要杀要剐，绝无半句怨言！”
　　刘永心急如焚，连忙命人取来金银绸缎，堆在傅晏面前，低声下气求他在朝中美言几句，保全佼强性命。青天白日行贿，傅晏故作清廉，分文不取，只冷笑一声，道刘永不懂官场行情，随即挥手令军士锁了佼强，扬长而去。
　　刘永一头操持王夫人丧事，一头担忧义子性命，内外交煎，形容枯槁。陈持弓看他日渐憔悴，取来蓍草卜卦，宽慰道：“义父宽心，佼强命带吉星，此番入狱有惊无险，不出三日，必定平安归来。”刘永半信半疑，只得强打精神，料理夫人后事。
　　果然不出两日，府外鼓乐声响，佼强一身光鲜，手捧圣旨，安然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鹤发童颜的道士。刘永、陈持弓与众义子连忙出迎，未等佼强开口，那道士便上前躬身，谄媚禀报道：“刘世尊有所不知，此番全靠傅太后在天子面前力保，言佼将军忠勇耿直，并无虚诈，丁满、丁忠之死，皆因丁明贪功冒进、不听将令所致。天子深以为然，非但赦免将军，还加封他为狂威将军，以彰其功！”
　　刘永谢过道者，陈持弓却暗中拉住刘永衣袖，低声警示：“义父千万小心，此人是我师伯刘根，外号花皮鬼佬，心术不正，专事谄媚权贵，早年便因奸猾被师父逐出门墙，万万不可轻信！”刘根见身份被戳破，依旧嬉皮笑脸，毫不在意。佼强连忙上前解释：“义母新丧，需懂风水之人挑选吉地安葬，此人久在宫中，通晓阴阳葬法，孩儿才请他前来相助。”刘永见他谈吐不俗，相貌清奇，便暂且放下戒心，与之攀谈。
　　原来这刘根一生钻营富贵，早年依附大将军王凤，未得重用，后混入宫中侍奉成帝，整日做些占卜吉凶、推算妃嫔孕事、观测天象风雨的杂活，始终是个末流待诏，不得显贵。哀帝即位之初，他为博取名位，妄言赤精子谶语，称汉家历运中衰，应当再受命、改元易号。哀帝昏聩信以为真，于建平二年改元为太初元年，自称“陈圣刘太平皇帝”，更改漏刻为一百二十度。这番妖言惑乱朝政，激怒了朝中耿直大臣朱博。朱博字子元，杜陵人，身材短小，头圆手短，却生性刚直，专好弹劾权贵，当即上书痛斥刘根妖言误国，哀帝醒悟之后，便将刘根罢黜出宫。
　　王夫人葬礼之上，哀帝念其乃是前丞相王商之女、刘永贤妻，特下旨追封为靖国夫人，御笔亲题“一代之风，千秋之遇”八字碑文。太皇太后王政君、傅太后皆有厚赐，孔光、薛宣、朱博、王莽等朝中重臣也亲来吊唁送葬，葬礼规模恢宏，排场盛大，天下震动。葬礼期间，陈持弓数次抓住刘根，追问当年翟方进入狱自杀的真相，刘根总是斜眼瞟向一旁帮忙的王莽，顾左右而言他，只推说丧葬大事要紧，不必纠缠旧事。陈持弓虽深知王莽阴险毒辣，只因他此刻以儒生圣人面目前来帮忙，又熟知礼法、举止恭孝，只得暂且忍耐，只待丧事完毕，便向刘永直言劝谏，除此大患。
　　哭灵起棺当日，送葬队伍刚行至街口，忽然一股冲天瑞气横空袭来，狂风大作，众人立足不稳，队伍骤然停滞。只见一少年手持引魂幡，昂首不惧，迈步向前，刘永定睛一看，正是故友之子刘秀，年仅十一岁。刘永连忙高声呼唤，刘秀闻声回头，那股冲天瑞气竟随之消散。刘根精通相术，见刘秀生得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骨相清奇，隐隐有九五成龙之象，心中大惊，默默将此事记在心中，不敢声张。
　　王夫人丧事刚毕，萧夫人便遵照王夫人临终遗言，召集府中上下，欲扶陈持弓为刘永副妻，以全其心意。谁知傅太后一道圣旨骤然降下，竟将自己的侄孙女平都公主赐婚刘永，立为正妻，萧夫人降为副妻。刘永再三上表推辞，言自己已有妻室，不愿再攀皇亲，傅太后却以汉室宗亲礼法、皇权威严相逼，言辞强硬，毫无转圜余地。刘永君命难违，宗室施压，只得无奈接旨，应允婚事。
　　大婚之日，满朝文武纷纷前来贺喜，宾朋盈门，车马填巷。傅太后依仗权势，陪嫁彩礼极尽奢华，金玉珠宝、绫罗绸缎、田宅奴仆，数不胜数。好在平都公主生性贤淑，深明大义，知晓刘永乐善好施、体恤穷苦，婚后不久，便将大半陪嫁财物尽数散发给边远苦寒、饥寒交迫的百姓，刘永得知之后，心中敬佩不已，对公主愈加敬重。
　　洞房之夜，刘永恐三位夫人因名分尊卑争风吃醋，日后不和，便将三人一同唤至身前，坦诚直言：“名分乃是朝廷与太后所定，不可更改，然居家度日，一概平等，无分高下，彼此和睦，便是全家之福。”陈持弓年少气盛，本就满心醋意，听得刘永这番肺腑之言，心中郁结顿解，点头释怀。萧夫人与刘永结发多年，情深意重，自然毫无怨言。二人相视一笑，知趣退出洞房，让平都公主独自服侍刘永安歇。
　　时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百官放假休沐，无事可做。刘永府中一众义子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当初王莽杀子谢罪，将女儿王晔献给刘永，刘永敬重女子自主意愿，迟迟未做安排。一番相处下来，王晔与大刀苏茂情投意合，冯习与铁官徒苏令暗生情愫，虎女王秋若与纤体将军赵护也彼此倾心。刘永一一问明众人心意，当即择吉日为三对新人主婚，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扫此前丧妻的阴霾。
　　正当众人举杯欢庆、笑语喧天之际，府外忽然传来急促叩门声，家丁来报，王莽与孔光身着布衣，神色仓皇，紧急求见。刘永连忙叫停婚宴，屏退闲杂人等，将二人引入后堂，见他二人冻得浑身发抖、言语颤抖，忙命人生火加炭，烧水煮茶。刘永不解，开口询问二人为何布衣入朝、如此狼狈。
　　王莽长叹一声，满面愧色道：“说来惭愧，上半年逆子王获戏辱靖国夫人，被我当场格杀，我便上书自请辞官，陛下已然准奏。我本想举荐大爷出任大司马大将军，执掌兵权，却被丁、傅外戚百般阻拦，反举荐恭皇后之兄丁明为大司马大将军，陛下碍于母命，只得应允。我如今无官一身轻，倒也落得自在。”
　　孔光亦苦笑摇头，陈述道：“先帝在时，曾问我立太子之事，我直言侄子不如兄弟亲，当立中山孝王为太子，先帝以兄弟不能入庙为由，改立当今陛下。傅太后因此记恨于我，又知我是太皇太后所封丞相，便唆使言官弹劾我，将我罢相，欲立其大侄傅子孟为相。多亏张禹、薛宣等一班老臣拼死反对，陛下也不愿傅氏独掌大权，这才在张禹举荐下，封朱博为丞相。可张禹因此彻底得罪傅太后，被罗织贪贿罪名，流放交趾。张禹年近七旬，不堪屈辱，悲愤而亡，临终前写下遗书，言家中儿女亲友皆已安顿，唯有一侄孙女幼年被拐，苦寻多年未果，若大爷肯代为寻访，愿将全部家产奉送，以报恩德。”
　　刘永听罢，唏嘘不已，感慨道：“我闭门守孝不过半年，朝中竟发生如此多的惊天变故！”王莽上前一步，压低声音，神色凝重道：“大爷，还有一桩天大的冤案，说出来定叫您怒发冲冠，心碎肠断！”
　　刘永忙追问何事，王莽这才将傅氏陷害冯媛、冯参姐弟的毒计和盘托出。原来傅太后与四个侄子定下阴毒圈套，先令丞相朱博保奏四人封侯，哀帝以高祖非刘不侯之制拒绝，傅太后便以军功为借口，逼迫天子任命宜乡侯冯参为主将，傅家四兄弟为副将，统领三万兵马进击南匈奴乌珠留单于。冯参用兵如神，以反间计令匈奴内部自相残杀，不战而屈人之兵，大获全胜。捷报传回长安，天子大喜，百官庆贺，当即加封冯参为义勇侯兼谏议大夫，傅子孟封高武侯、傅中叔封汝昌侯、傅子元封崇祖侯、傅幼君封昌哀侯，一时间皆大欢喜。
　　可这看似圆满的战功，实则是致命陷阱。没过多久，大司马大将军丁明巡查京畿，抓获数十名匈奴奸细，从他们身上搜出早已伪造好的书信，信中尽是乌珠留单于致谢中山太后冯媛、其子中山王刘兴、义勇侯冯参的内容，诬陷三人私通匈奴、图谋不轨。丁明与傅子孟联手制造伪证，铁证如山，朝野哗然。哀帝念及冯氏一族世代忠良，不忍将其下狱严刑，特赐白绫与药酒，令其留全尸自尽。可怜中山太后冯媛母子饮药而亡，冯参自缢身亡，一门忠良，含冤而死，天下闻之，无不垂泪。
　　刘永听得此言，心如刀割，泪如雨下，想起当年与冯野王生死之交，再看如今忠良惨遭灭门，侠肝义胆瞬间冲冠，当即拔剑而起，怒吼一声，便要冲入宫中，诛杀傅氏奸党，为冯氏一门报仇雪恨。王莽与孔光见状，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苦苦阻拦，劝道：“大爷万万不可！如今无凭无据，贸然入宫，只会白白送命，于事无补。眼下正值寒冬，关东各州郡大雪封门，百姓冻饿而死者不计其数，而外戚王侯却横征暴敛，虎食民命，逍遥法外。各地司法官员与权贵勾连一气，百姓告状无门，关东百万生灵，一半死于天灾，一半死于人祸，朝廷派去的官员不过是走个形式，根本无心赈灾救民！”
　　刘永听罢，悲愤难平，与王莽、孔光彻夜长谈，当即压下怒火，下定决心，放弃私仇，以天下苍生为重，主动上书朝廷，自荐前往关东赈灾安民，拯救黎民于水火。傅太后得知刘永要离京，心中大惊，极力阻拦，恐他在外收买人心、壮大势力，威胁傅氏地位。平都公主深明大义，极力支持丈夫义举，哀帝也心系民命，不愿百姓流离失所，当即力排众议，下旨封刘永为关东牧，代天巡狩，总领关东赈灾、安民、吏治诸事，便宜行事。
　　临行前夜，傅太后秘密召见刘永，言语间百般拉拢、试探、威逼利诱，刘永表面虚与委蛇，恭敬顺从，敷衍一番后，当即告辞回府。平都公主早已为他备好随身行装，仔细打点路上所需物品，萧夫人也反复叮嘱，一路保重身体，不可逞强。众义子纷纷跪地，叩头请求随行护驾，一同前往关东杀敌安民，刘永念及家中需人镇守，一概不许。
　　陈持弓见众人退去，悄悄拉过刘永，附耳低语，轻声问道：“此行路途遥远，凶险万分，义父打算带哪位家将同行护持？”刘永沉吟片刻，答道：“我想带刘演前去，此子嫉恶如仇，快人快语，性情刚烈，有我当年几分风范，堪当此任。”陈持弓听罢，顿时拉下脸来，撇嘴不悦，满脸不乐意。刘永见状，连忙软语补充道：“我只是心中初步想法，并未定下，此事全听你的意见，正要与你好好商量，你觉得带谁最为妥当？”
　　正是：
　　心腹佳人藏妙计，同行小将定乾坤。
　　不知陈持弓欲选何人同往关东，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