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刘演义》七权居士

18、第十八回 害忠良鬼佬施邪术 传密信铁将保公卿 话说王

　　话说王凤误食河豚，便觉腹中绞痛，唇舌发麻，登时面色青紫，倒坐椅上。左右见之，魂飞魄散，齐声惊呼，乱作一团，忙唤医官急救。满座文武，尽皆失色，奔走相告，皆言大将军中了河豚剧毒。王凤虽痛入骨髓，却乃当朝柱石，不肯在众人前失了威仪，只得咬牙瞪眼，双拳紧握，强撑身躯，故作镇定，只是额上冷汗涔涔，湿透锦袍。
　　座中一人，乃是王凤堂弟王音，官拜车骑将军，为人最有机变，城府极深。见王凤此状，他不惊反定，竟大步上前，将案上所余河豚肉尽数取来，当众吃个罄净。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不知他是疯癫还是别有计谋。王音食毕，抹抹嘴角，慢悠悠踱至王凤身前，眯眼细视片刻，忽然捶胸顿足，故作惊慌大叫：“了不得了！我大哥并非中毒，乃是受人暗害，中了厌胜诅咒之术！此乃妖邪作祟，非药石可医！”
　　一语惊破满堂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正自互相琢磨议论，忽有门童仓皇入报：“启禀将军，门外有一道人求见，自称有通天彻地之能，特来为大将军解厄。”王音急问：“那道人是何模样？”门童禀道：“那道人身形狭长笔直，瘦而无肉，如长蛇直立；脸上遍布花斑，衣袍亦是花花绿绿，相貌阴怪。他自称嵩山宫掌门，道号花皮鬼老，姓刘名根，字君安。”
　　王音闻言，心中暗喜，以为天降异人，忙道：“快请！”
　　少顷，刘根缓步而入，果然长相阴毒惊悚，眼露凶光，周身一股肃杀之气。众人见之，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退避三尺。彼此见礼已毕，分茶落座，王音拱手问道：“仙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刘根抚须傲然道：“贫道本在嵩山宫中打坐，不履凡尘，忽观西南方向冲出一条黑蟒，盘旋于空，口吞白日，欲化孽龙祸乱汉室。贫道正欲下山除妖，恰逢朝中张丞相遣人相请，言延陵失火，地中掘出一碑，上刻蝌蚪古文，满朝无人能识，故此拜请贫道下山，一解此谜。”
　　王凤二弟王谭，心思缜密，听出破绽，当即出列问道：“仙长此言差矣。延陵雷火，乃是两月之前；丞相与众臣议请仙长，亦是前日之事，且明言邀仙长半月后方至京师。仙长怎会一日之间，便从嵩山赶赴长安？”经此一问，众人尽皆生疑，目光齐齐聚于刘根身上。刘根却毫无惧色，仰天大笑道：“此乃贫道御鬼之术，千山万水，瞬息可至，不过微末伎俩，不足道哉！”
　　时值汉代，民间巫蛊鬼怪之说盛行，满座宾客本就好奇，今见一道士自称能御鬼通灵，皆是兴致大发，纷纷起哄，以言激之，欲一睹鬼物形状。刘根也不推辞，命人唤来王曼立于中庭日光之下，伸指直指其影，厉声喝道：“厉鬼便藏于此影中，欲害大将军，今日贫道便为民除害！”言讫，拔剑出鞘，寒光一闪，直刺地面人影。只见王曼身影应声化作一阵阴风，扑面四散，杳无踪迹。众人见此异象，以为真仙降临，无不惊骇拜服，齐呼“神师”。王音愈加敬重，连忙引刘根入内室，拜见卧病在床的王凤。
　　王凤强撑病体，靠坐榻上，喘息问道：“神师既通玄术，可知是何人诅咒本将军？”刘根捻须阴笑，缓缓道：“此人乃是五笔姓氏的皇亲国戚，一身血脉尽属大汉宗亲！”座中刘子张，乃是刘姓宗室，官居治书侍御史，为人奸猾，最善钻营。一听“五笔姓氏”，脑子活泛，立马便想到了冯野王。他当即趋步上前，附在王音耳边，将冯野王与睢阳刘永近日频繁往来之事，一一细报。旁侧耿定亦附和道：“睢阳刘永，曾趁大将军计退许嘉之时，上奏天子，请以冯野王代大将军之职！二人勾结谋逆，恐非一日。若不早除，必祸及大将军尊体，动摇王氏基业！”
　　王音听罢，沉默不语，眼中杀机暗生。原来，王凤早前曾奏请成帝，欲封自家五兄弟为列侯，冯野王身为四朝老臣、英烈之后，率先当庭反驳，力陈不可。成帝念其忠直，竟准其所请，驳回王家封侯之事。王氏五兄弟，自此对冯野王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后快。
　　王音遂与四弟兄暗定密计：假称议事，将冯野王诓骗至府，屏风暗伏刀斧手，以摔杯为号，一齐冲出，将其砍为肉泥。待诛除冯野王、刘永，王家五兄弟便可顺利封侯，献计的刘子张，亦在分封之列。
　　刘子张想到即将富贵加身，不觉心魂跌宕，喜不自胜，当即四处邀约同僚豪饮。可众人素知他趋炎附势，人品卑劣，皆不愿赴约。他百无聊赖，在宫中闲逛，恰巧撞上了铁面将李宝。李宝身为卫队长，掌管宫禁护卫，为人忠义，只因刘子张是刘姓宗室，又依附王凤，不敢失了礼数，只得毕恭毕敬行礼。
　　刘子张见他对自己俯首帖耳，竟引为知己，半夜强拉其至家中豪饮。刘子张府邸富丽堂皇，堪比王侯，美貌侍女摆下珍馐美酒，又唤出身怀六甲的小妾郭氏相陪。郭氏肚腹高隆，拜见李宝。李宝回拜问道：“如夫人身怀贵子，已有几月？”
　　刘子张醉眼惺忪，大笑道：“八个月了，不日便要临盆！”
　　李宝惭愧道：“承蒙御史公厚爱，不嫌鄙贱，只是仓促之间，无有贺礼，心中不安。”
　　刘子张大手一挥：“贤弟见外了！今日我大喜之日，特邀贤弟通宵畅饮，共结友谊！”
　　烈酒入喉，二人渐生醉态。李宝乃习武之人，心思缜密，身份低微，不敢全醉。他暗自思忖：刘子张虽为宗室，却一心依附王氏，与我素无交情，今日这般盛情，必是别有用心。为探其情，李宝故作欣喜，问道：“不知御史公何事如此振奋？”刘子张醉意上头，全无戒备，直口言道：“大将军堂弟王音，与我定计，要设局诛杀冯野王！事成之后，我便代他出任左冯翊！那丹阳侯刘永，自恃功高，与大将军作对，此番也要一并铲除！贤弟官职低微，待我除冯灭刘之后，将刘永爵位转赠于你，何如？”
　　李宝闻言，大惊失色，心中焦急如焚。他素来忠义，知冯野王、刘永皆是忠良，岂可枉死奸人之手？当即不动声色，假意频频敬酒，将刘子张灌得烂醉如泥，而后匆匆辞别，星夜赶往刘永府中报信。此时，刘大爷刘永正与父亲刘立议事。刘立一心想归国承袭梁国爵位，苦苦哀求刘永奏请天子。刘永再三解释：“孩儿虽有功于朝廷，却实为朝廷拘禁监视之人。若替父请封，必被小人诬陷为谋逆勾结之罪，非但爵位难求，反倒祸及满门！”
　　刘立不明朝中凶险，闻言大怒，骂儿子不孝，甚至扬言要断绝父子关系。刘永至孝，只得含泪道：“父亲息怒，孩儿自会联络冯野王，为父亲谋求爵位。”正说之间，忽有急切叩门之声，管家入报：“卫队长李宝求见，神色慌张，似有天大急事！”刘永心知有变，忙令父亲从暗门退避，又命萧、王二夫人带大义女王秋度在灯下做女工，装作清闲之状；小义女王秋若不喜女工，正在后院随庆吾、周建、董宪学武练剑。安排妥当，刘永方才请入李宝。
　　李宝摘去蒙面，露出铁面，气喘吁吁，来不及虚礼，直截了当将王音、刘子张设谋诛杀冯野王、刘永之事，和盘托出，再三警示，随即行色匆匆，夺门而去。
　　刘永惊出一身冷汗，夜色将晓，全无睡意。当即换上夜行衣，潜出府邸，火速赶往大鸿胪府，面见冯野王。一见冯野王，刘永便急声道：“君卿！王音设下死局，欲加害于你！这官不可再做，速速逃回潞县老家保命！”
　　冯野王乃刚烈之士，闻言愤然道：“我堂堂朝廷二千石重臣，乃四朝功臣之后，王音一小人，不过一车骑将军，他敢奈我何！”刘永连忙抚他坐下，细细分析道：“君卿，如今朝中派别林立，杀机暗伏。王氏宗族上有太后撑腰，下有兄弟党羽，掌控朝纲，铲除异己，迷惑天子，已是家常便饭。前丞相王子威、京兆尹王仲卿，皆是被王氏陷害而死。官场之险，远胜战场，岂可意气用事？”
　　冯野王沉默不语，面有不甘，哽咽道：“我父亲一生征战，逢敌必先冲锋，从未退缩。我身为其子，遇此小难便要逃亡，有何颜面见九泉之下的家父！”
　　正说间，后堂跑出一女童，年方十岁，聪明伶俐，乃是冯野王之女冯习。冯习拉着父亲衣袖，脆声道：“父亲何不向朝廷请病假，暂归潞县？若王音果有害父之心，父亲跳出局外，其奸计自现；若其无歹意，父亲正好回乡为祖父扫墓。一举两得，父亲何不为之？”
　　刘永闻言，连连夸赞此女聪慧过人，当即督令冯野王依计行事。冯野王无奈，只得提笔写就奏疏，称病告假，离京返乡。次日天朗气清，王音假传圣旨，派人至大鸿胪府，传冯野王商议延陵重建之事，欲借机诛杀。不料仆役回禀，冯野王早已告病离府，不知去向。王音得知，勃然大怒，召集亲信厉声质问：“何人走漏消息，坏我大事？”
　　淳于长附耳低声道：“昨夜刘子张秘邀卫队长李宝，在府中通宵滥饮，定是他泄露机密！”王音怒喝：“刘子张何在？”淳于长道：“早已畏罪潜逃，不知所踪！”王音恨得咬牙切齿，当即下令：“全国缉拿刘子张，诛灭三族！李宝即刻交由廷尉拿下，严刑拷问！”一面派人追缉，王音一面入内府，将事情始末告知王凤。王凤卧病在床，由侍女服侍汤药，闻言缓缓睁眼，冷笑道：“你去传命史君仲，令他协同众大臣，联名弹劾冯野王擅离职守；再令他派出杀手，秘密将冯野王处死。”
　　王音不解，问道：“大哥，此等机密大事，为何交予史丹？”王凤阴恻恻一笑，道：“冯野王即便告病，若无三辅城门令箭，绝逃不出长安。我早已探知，冯野王能脱身，全靠刘永相助，而刘永与史丹素来交好。史丹身为左将军，掌管三辅城门，没有他的令箭，冯野王插翅难飞。此人看似臣服于我，追随我十余年，可他乃先帝托孤之臣，这些年故作贪财好色、沉溺享乐之态，不过是明哲保身，暗中早已想脱离我的掌控。今番以此事试探，看他究竟还能不能为我所用！”正是：
　　奸雄设计害忠良，岂料机关尽泄光。
　　未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