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元硬币》著柳冰珠

52、事故 都没关系的

　　巨大的响声过后，电话里头就只剩下了连续不断的“嘟嘟”声。

　　电话被迫中断了。

　　宿云的大脑嗡的一下炸开，无数种不好的猜测充斥而来，他没有过多思考，就一脚踩下油门发动了汽车。

　　他其实到最后都不知道凌烟究竟在哪里，只能按照自己的猜测向着自己另一个“家”开去。

　　等他赶到的时候，他看到的是停在马路边、灯光不断闪烁且呜呜作响的救护车，以及一群将周边围得水泄不通的围观者。

　　“哎哟......撞得可真不轻呐。”

　　“可惜了哟，这么年轻的小伙子。”

　　“那司机也是个作孽的，撞了人还跑了，这下也不知道后续还能不能把人抓回来，抓住了怕是判的不轻哦......”

　　......

　　周遭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已经通过对话了解了大致信息的宿云就没心思再拖下去，他不停地说着“抱歉，请让一让”，努力想要拨开人群，挤入事故的中心。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躺在担架上、正准备背运上救护车的凌烟。

　　心跳咚咚作响，他实在是忍耐不住，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身后传来了人群的责骂声。在见到凌烟正脸的前一刻，他被同行的护士拦在了救护车前。

　　护士严肃地伸出手进行阻拦，“不好意思，无关人员请不要靠近。”

　　“您好，我认识患者，请问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还好吗？”宿云就这么眼巴巴的看着担架上的那个人被抬进了救护车，然后就再也无法确认对方的状况。

　　“你和他什么关系？”护士抓紧时间问了一嘴，毕竟有个患者家属跟着确实更加方便。

　　“我是他的男朋友。”宿云严肃地回答道，紧接着他的语气又变得急迫了起来，“我是他的对象，求求你，他对我真的很重要，让我上车吧。”

　　护士狐疑地看着宿云，直到宿云将手机屏保展示给对方，护士确认上面的合照确实像是患者和这位自称“男朋友”的家属之后，才把宿云放上了车。

　　接着救护车就争分夺秒地向着医院开去。

　　车上的医生和护士围着凌烟在马不停蹄地做着紧急处理，宿云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好像非常碍事，什么都做不了。

　　又是车祸，又是那人一贯的手段。

　　他早该料到的，是他没有保护好凌烟。

　　医疗器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环绕，他看着病床上他喜欢的人双眼紧闭，衣服上有着已经快要干涸的鲜血，身体上是触目惊心的伤痕。

　　宿云觉得自己的心脏好痛，就像是有一只手在他的身体里用力地握住了他的心脏，挤压、蹂躏，让他痛到无法呼吸。

　　缺氧的感觉让他的眼睛开始充血，变得有些猩红，短暂的去往医院的道路变得异常漫长，这是他再一次经历相同的事情，只是上一次他还小，这一次他已经成年，有了足够的意识来感受着一切的痛苦和不安。

　　如果说要有什么比在救护车上等待的时间还要漫长，那就是签完字之后坐在急救手术室门口等待的时光。

　　医院急诊室这块实在称不上是个什么好地方，你能在这里见识到各种人间疾苦，以及从希望到绝望的过程。

　　人面对让自己痛苦的事情好像总是多样的，偌大的医院里，有人哭得歇斯底里，抓住医生护士的衣角求求他们一定要救下自己最在意的那个人，却被见惯了生死的医护人员公事公办地扯开手、关在手术室外；有人在想要等待的房间门口不停踱步，身体上下的每一个部分都在透露着这个人的焦急和忧虑；有人像是岸上濒死的鱼，只是双眼无神地瘫坐在那里，软弱无力到能轻易从座椅滑落在地板上......

　　宿云也是在死神面前替人求情的一员。

　　手术室上方牌子的红灯还在触目惊心地亮着，他坐在门口的联排铁椅上，死死地瞪着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熄灭的红字。

　　掌心已经被自己握拳的姿势让指甲刻出了不浅的印记，蔓延得整只手都显得粉红，掌纹缝隙中是不断浸出的汗水。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签了几份确认单和缴费单，只知道手术室正在手术中的红灯熄灭的时候，他的心脏好像跟着一起关闭、停止运行了。

　　数十秒过后，终于有医护人员走出了那扇像生死簿一样的大门。

　　“对不起......”

　　对方口中最先冒出的三个字给了宿云当头一棒，他觉得自己真的要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在这里跌倒而去。

　　但他强撑着精神，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一只手不自觉地抖动，想要抓住自己的衣摆却有些使不上力。他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医护人员，想要努力地听清对方“对不起”后面跟着的话语。

　　“我们已经尽最大可能对病人采取了急救措施，但是病人伤得实在有些严重。目前伤口已经全部处理完毕，病人的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但是病人仍然没有什么苏醒的迹象，可能还需要家属这边去缴费办理一下住院手续，我们这边建议是在医院继续进行治疗和观察。”护士按照医院话术向宿云基本介绍了一下情况。

　　“那他醒来的可能性大吗？什么时候会醒来？”宿云选择性忽略了护士嘴中好的情况部分，直截了当地发问道。

　　“这个......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也给不出具体的时间，还是请家属这边多多注意病人的身体情况，积极治疗的情况下病人恢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护士在不给出具体的保证下尽可能地安慰道，想要稳住患者家属的情绪。

　　“好，我知道了，谢谢。”宿云最后只能从嘴中挤出最基本的礼貌性回复。

　　没关系的，不就是目前醒不过来的人又多了一个吗？

　　不就是需要他等待的人又多了一个吗？

　　都没关系的。

　　反正他曾经向凌烟保证过，如果再有什么情况需要他自己去等凌烟，无论再久，他都会等。

　　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可是嘴巴中味蕾的感知却越来越苦涩。

　　凌烟的苏醒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简单，他的生命体征在仪器下都呈现出一个完全正常的状态，可是那双眼睛却一直没有睁开。

　　在原先的医院待了几天后，宿云发动自己的人脉关系和财力将人送往了自家的私立医院，为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医疗资源。

　　他几乎跟住在医院里了似的，天天陪伴着病床上的凌烟。

　　“哥哥，今天的天气也很好，很适合出门望风。我怀念和你一起在外面露营的日子了，我们好像还没在夏天一起露过营，也不知道会不会被太阳炙烤或者被蚊子疯狂追杀。但是听说现在露营设备都卷起来了，那种大帐篷里面都能放空调，就是不知道效果好不好......”

　　......

　　“哥哥，我今天去你家把你的相机拿过来了，请原谅我随意翻了你的背包拿走了你的房门钥匙。我只是太想看看相机里面我们以前的照片了，早知道就让你把所有备份都拷给我一份了。等你醒来，我们再去拍照吧，我当你的模特，这次不抢你的硬币了，我给你钱......”

　　......

　　“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阿姨这件事情，所以我只能替你选择了暂时隐瞒。想到你之前失业的事情也没有告诉叔叔阿姨他们，怕他们担心，我觉得我这个做法或许也是你想看到的。还好你的手机是指纹解锁，他们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太大的异常......”

　　......

　　“凌烟，我真的好想你啊。我好像还有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跟你说，好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和你一起去做，果然，人只有在失去时才知道后悔，我曾无数次指责之前不敢说出真相的自己。但是有时候我又在想，你醒来之后真的还会愿意原谅我吗？可是就算你不愿意原谅我，我也希望你能醒来。我可以再努力地重新追你一次......”

　　......

　　宿云幻想过无数种凌烟苏醒的场景，但没想到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一切都那么的平静而又自然。

　　那天天气不差，阳光透过轻薄的窗纱洒进屋内，在洁白的被单上落下一片光影。宿云昨天忙碌了一晚，没怎么休息，现在正趴在旁边床边以一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小憩着。

　　他睡得不太安稳，好像做了什么噩梦，等他被梦里的剧情突然惊醒，一个激灵抬起本来埋在手臂里的脑袋时，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像个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脑袋，想要去确认那个不敢相信的真相。

　　等到他把脑袋完全转向躺在病床上的人的时候，他看到了他最在意的那个人正用着那双漂亮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他。

　　宿云猜测不出对方的心情，但那都不重要。

　　“凌烟，你......我去叫医生！”他站起身来，慌乱地按下了床边的呼叫器。

　　凌烟没有拦他，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保持着原样，转动着眼珠时刻跟随着这个在他面前局促不安、充满担忧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