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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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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绣坊门口悬着的两盏竹骨绢面小提灯,在夜色里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静静照亮门前一小片被雪覆盖的路。
“咻——!”
一支箭矢精准地穿过悬挂灯笼的麻绳,绳索应声而断。
灯笼尚未坠落,一道黑影已如轻烟般掠至下方,手臂舒展,稳稳将那盏犹自晃动的灯笼接在手中。
叙昭利落地将灯笼提手的绳子缠绕在箭杆上,然后将箭矢插回背后的箭筒。她不再停留,转身融入夜色。
朱雀大街在子时宵禁后空旷寂寥,唯有她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影在青石板路上快速移动。
就在她即将拐入延康坊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声响,从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深处传来。
“咳……嗬……”
叙昭放轻呼吸,贴着墙根阴影,一点一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巷子尽头堆放着一些废弃的柴薪和杂物,方才那微弱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此刻却又归于死寂,只有寒风卷着雪沫穿过巷口的呜咽。
叙昭屏住呼吸,将挂着灯笼的箭矢从筒中抽出,小心地向前探去。昏黄的光晕如同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缓缓照亮柴堆角落——
一个人。
他身上的衣物破碎不堪,大片大片的血迹已经凝固发黑,新的鲜血还在从几处可怕的伤口中缓缓渗出,在身下积雪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红。
灯光晃动,照亮了那人沾染血污、苍白如纸的侧脸。
“叶峥?!”
叙昭瞳孔骤缩。所有的警惕和犹豫在认出对方的瞬间烟消云散。
她反手将箭矢连同灯笼重新插回箭筒,一个箭步冲上前。
手指迅速探向叶峥颈侧。
脉搏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还在跳动。
“叶峥!醒醒!能听见吗?”她压低声音急促呼唤,手上动作却不停。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最致命的几处伤口,尤其是左胸下方一道极深的刀口,皮肉翻卷,靠近肺腑,出血虽然暂缓,但情况显然糟糕透顶。
不能再耽误了!
叙昭毫不犹豫地弯腰,一手穿过叶峥腋下,另一手抄起他的膝弯,双臂用力,将他稳稳抱了起来。
触手所及皆是黏腻的鲜血。她能感觉到怀中躯体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生命的气息如同指间流沙般飞速消逝。
没有时间走地面绕路了!
她猛地一点地面,抱着叶峥,身影如同夜枭般拔地而起,轻盈却迅疾地落在旁边的屋顶上。
辨认了一下方向,她立刻朝着太医季馆所在的位置,在连绵的屋脊瓦垄间飞跃起来。身形起落如风,尽量保持平稳,减少对怀中伤者的颠簸。
寒风扑面,夹杂着雪花,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一边全神贯注于脚下和前方路径,一边忍不住低头看向臂弯里的叶峥。
他的脸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每一次短暂的腾空和落定,他的身体都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眉头皱得更紧,仿佛连昏迷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撑住啊叶峥!”叙昭的声音在疾驰的风中有些破碎,带着颤抖和焦急,“想想谢淮安!他还在等着你呢!想想你师父,想想小青!他们都在等你回去!”
怀中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眉头似乎又紧了紧。
叙昭心里发慌,语速更快,几乎有些语无伦次:
“再不济……想想你的女人朝露啊!虽然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但你好歹得要撑到去见她的那天吧!”
也许是她喋喋不休的念叨终于起了作用,也许是剧烈的颠簸刺激了神经。
“咳……!”
怀里的叶峥猛地呛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紧闭的眼睑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视线涣散模糊,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吵死了。”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气音,“我……还没死呢……”
听到他还能抱怨,叙昭高悬的心猛地落回一半,长长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你个坦克,血条不应该这么薄才对啊!都快吓死我了!”
“坦……克?”叶峥的意识还在模糊与清醒的边缘挣扎,听到这完全陌生的词,本能地发出疑问。
“血条……是什……?”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嘴角溢出新的血丝。
叙昭脸色一变,不再废话。此刻,太医季馆熟悉的院墙轮廓已然在望。
她看准方位,调整气息,足下再次发力,抱着叶峥从最后一道屋脊上俯冲而下,迅疾地落入后院之中。
双脚刚沾地,她便朝着亮着灯的厢房方向急奔,同时提高了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惊急:
“小青!救命啊——!”
“哐当!”
房门被猛地从里面撞开。暖黄的灯光和热气扑面而来,同时响起的还有小青惊慌失措的呼喊:
“昭昭?!怎么了……啊!师兄?!”
紧接着是顾玉的声音,以及萧文敬倒抽冷气的声音。
霎时间,小小的后院仿佛炸开了锅。
叶峥感觉自己被小心地安置在了一张铺着厚褥的榻上,周身冰冷刺骨的寒意被室内的温暖迅速驱散。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来,但在这片混乱的温暖和嘈杂中,那冰冷濒死的孤独感终于退去。
他涣散的视线最后努力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小青那张泫然欲泣、写满慌乱与心疼的脸庞。
她正颤抖着手试图为他止血,嘴里不停地唤着:
“师兄!叶峥!坚持住啊!”
眼皮如同灌了铅,再也支撑不住,沉沉阖上。
最后的意识,陷入一片温暖的、充满药草气息的黑暗之中,耳边似乎还隐约回响着那些焦急的呼唤。
﹉
院子里,雪还在下。
叙昭背对着厢房,望着漆黑的天幕,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弓臂。
萧文敬走到她身边,声音还有些发颤,努力组织着语言:“叶峥稳定了。”
“这事是在你离开之后没多久……有人来敲门。叶峥只看到了一个背影,说……是杨储豪身边那个叫苏长林的下人。后面说他不该出现在长安,然后……然后就追了出去。”
叙昭“嗯”了一声,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层。
“管他是谁的人,把叶峥伤成这样……”她语气平淡,却透着森然杀意,“我非得弄死他不可。”
萧文敬只觉得这话听着解气又安心。他视线落在叙昭背后箭筒上挂着的那盏小提灯上,昏黄的光晕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你不是……去找玉娘了吗?”他问,想起叙昭离开时的理由。
叙昭这才回过头,伸手从箭筒里抽出那支绑着灯笼的箭矢,递给了旁边一直沉默的顾玉。
顾玉接过,指尖抚过那精细的竹骨和略显陈旧的绢面,目光沉静。
“玉娘的绣坊门口,常年挂着两盏这样的小提灯。”
叙昭的声音在雪夜里清晰而冷静,“平日里,只亮一盏,是她在家的意思。若两盏都点亮……”
萧文敬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脱口而出:“说明她出事了?!”
叙昭却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不,这个信号……是她很早以前就和我约定好的。两灯皆明,意思是——铁秣人来了。”
顾玉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叙昭。
“你一早就知道了。”
叙昭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很小的时候,她就断断续续告诉我很多关于铁秣的事,风土人情,部族纷争,军队习性……不过,”
她语气微嘲,“她说的,大部分都是坏话。比如他们如何掠夺,如何残忍,如何不可信任。”
“啊?”萧文敬在一旁听得愣住,满脸不可思议,“还、还有铁秣人这么……说自己故土的?”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叙昭没有解释。她摘下背后的长弓和箭筒,轻轻放在顾玉的腿上。“表哥,给你。”
顾玉没有推拒,手指抚过冰凉的弓身,点了点头。
“玉娘的消息,从未出过错。”
叙昭站直身体,目光投向远处被雪幕笼罩的小院方向,声音变得坚决。
“如今长安城里,恐怕已经潜入了不少铁秣人。谢淮安那边……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顾玉点了点头,他看向厢房,冷静分析眼下更迫切的危机:“这边,那个能重伤叶峥的人既然能找来一次,就说明此地已经暴露,不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
萧文敬咽了口唾沫,努力压下心头的慌乱,看向叙昭:“那……我们去哪儿?”
叙昭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萧文敬手里:“去永安坊,你知道路的。”
她语速加快,交代细节,“自从那次被烧了之后,我就挖了地道,入口在厨房水缸底下。万一有变,不要犹豫,立刻走。”
听到有退路,萧文敬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松,长出一口气:“好,好……那你找到谢淮安之后,一定要来找我们汇合!”
“嗯,好。”叙昭应得干脆。
她蹲下身,与坐在轮椅上的顾玉平视,伸手轻轻抱了抱他宽阔却单薄的肩膀。
“表哥,你也要好好的。北境顾家的祠堂……我还等着你带我回去看看。”
顾玉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一定,路上小心。”
旁边的萧文敬听了,忍不住插嘴,语气半是认真半是玩笑,试图冲淡凝重的气氛。
“喂喂喂,叙昭,你要跪祠堂,也得先跪我们萧家太庙的吧?武宁皇后可是你亲娘!”
叙昭松开顾玉,站起身,瞥了萧文敬一眼,语气随意地打发道:“你们皇家……到时候再说吧。”
说罢,她不再停留,重新紧了紧身上的黑色披风。
她转身,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几个起落,便翻过院墙,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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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啊,男女主两条线要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