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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哦知知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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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昭费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清冷的月光,和泛着灰白微光的芦苇秆子。
身体在有节奏地颠簸。
有人背着她。
视线微微晃动,一路向后掠去的,是漫天飘飞的芦花絮。
“阿笙啊,”
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你不会要背我回长安吧?七十里呢。”
背她的女子脚步顿了顿,侧过脸,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轻松了些的笑。
“小公子说笑了,就我这脚力,怕是走到半路就得把你摔了。”
“哦。”
叙昭应了声,没问要去哪儿。
她偏过头,瞥见一旁沉默跟着的黑衣小孩。
他双手紧紧抱着个不小的包袱,走得有些吃力,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叫叙昭,”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清晰,“你叫什么?”
黑衣小孩抬起眼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眼里,像照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很难回答吗?”
叙昭也不追问,转回头,将脸轻轻贴在阿笙温热的背脊上,“那下次再说吧。”
夜风穿过芦苇荡,沙沙作响。
“那个驿馆,”
叙昭闭着眼,声音有些闷,“是那畜生下线交易的窝点。现在端了,那个狗屁虎贲短时间内补不上人手。等他们查清楚怎么回事……”
她极轻地嗤笑一声,“说不定碍着脸面,索性当这地方从没存在过。”
阿笙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
“阿笙,”叙昭忽然问,“你老家不是在淮南吗?”
背着她的人沉默了许久。
叙昭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她垂在阿笙肩前的手背上。
“翠蝶没了……老家的亲人,也早都不在了。”
阿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却又努力想稳住。
“我……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为什么活着。”
叙昭伸出没受伤的左手,绕过阿笙的肩头,指腹柔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湿痕。
“哭什么?”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甚至有点硬。
“我娘死的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可不还是照样喘气,照样吃饭睡觉?”
她顿了顿,望着远处那轮孤零零的月亮,叹了口气。
“你要是实在不知道为谁活,”
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那就为我活吧。等我哪天缺钱花了,去淮南找你打秋风啊。”
阿笙哽咽着,竟被这话引得哭笑不得。
“叙昭……你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感觉到背着她的人情绪松动了些,叙昭嘴角弯了弯。
她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声音低下来,却清晰:
“你还这么年轻,要好好活着啊。”
夜风将她的话吹散了些。
她停了停,又低声笑了笑,添上一句:
“说不定以后我真会去淮南。到时候,可要仰仗你照拂我了。”
阿笙忽然停住脚步。
她抬起右手,用力抹了把脸,将剩余的泪痕和脆弱一齐擦去。
再开口时,声音里重新有了力气,甚至带着一点亮光:
“好!我回淮南。等我站稳脚跟,发达了,一定照拂你!”
她说着,侧头看向旁边一直沉默的黑衣小孩,把他也圈进这句话里,“还有你!你们都来!”
叙昭趴在她背上,随意插嘴道:“那可说不准。旁边这位小同志,指不定将来比你还阔气呢。”
阿笙终于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了抖:“好好好,你们俩啊,先好好长大再说吧!”
月光清辉洒在蜿蜒的小径上,前方芦苇分开,隐约现出远处零星灯火。
黑衣小孩依旧抱着包袱,默默走在半步之前。
只在听到“长大”二字时,下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
叙昭又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窸窣的碎响。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是简陋的、由木棍和茅草搭成的棚顶。
身下垫着一层薄棉布,再底下是干草,稍一动弹,草梗便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冷风从不甚严密的木板墙缝隙钻进来,嗖嗖地往薄被里钻。
她敏锐地捕捉到风里夹杂的、规律的水流声。
离河不远。
试着动了动,右肩传来一阵钝痛,但已经不再流血。
伤口被清洗过,裹上了干净的棉布条,手法虽不专业,却足够仔细。
这是哪儿?
“吱呀——”
那扇用几块薄木板拼凑的门被推开,光线泻入。
昨晚那个黑衣小孩,此刻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厚实蓝布棉衣。
他端着个粗陶碗走了进来。
碗口热气袅袅。
叙昭目光扫过墙角那个鼓囊囊的包袱。
里头露出些杯碗衣物的边角,还有不少串用布仔细缠好的银钱铜币。
她再看向他手里端着的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小同志,”
她咧嘴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意思却直白得很。
“我饿了。”
小孩没说话,走过来,把碗递给她。
叙昭接过,温度刚好,沿着碗边小心地吸溜了一口。
温热粘稠的米粥滑进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慰藉。
她咂咂嘴:“嗯,火候刚好,米也熬得烂。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
小孩在她身旁的干草堆上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看着她喝粥,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丝细微的疑惑。
“小同志……是什么?”
“呃……”
叙昭端着碗,想了想这个时代的说法,“就是……伙伴,朋友,比较亲近的那种叫法。”
“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微的茫然。
叙昭又喝了一大口粥,抬眼打量他。
说话斯文,举止间哪怕落魄也藏着某种刻进骨子里的规矩,离长安不远不近……
“你说话做事,一看就不是穷人家胡乱养大的,倒像是……家里请先生教过。既是这样的大户出身,怎么会不知道朋友?”
小孩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干草,睫毛垂下去,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棚外河水声潺潺,填补着寂静。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
“幼时在太学府进学,有人因我课业总压他们一头,往我书案里放过活蛇。朋友二字……从未有人对我说过,也无人敢近我。”
“哎嘛,”
叙昭把碗沿最后一点粥刮进嘴里,眉头拧起来。
“我这辈子最烦这种欺软怕硬、背后使坏的怂包。小同志你放心,等我……”
“刘知。”
他忽然抬起头,打断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脸,像是要从她每一寸神情里读出些什么。
“我叫刘知。”
说完,他便抿住唇,屏息般等待着,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试探,一道悬崖。
如果他知道,他要是知道……
叙昭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眨了眨眼。
她手指灵活地扒拉着沾在碗壁的几粒米,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点意犹未尽的惋惜。
“哦,知知啊。粥还有吗?”
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动她散在肩头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