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罪共生》双面叙谎者

1、裂痕

　　沈见尘永远记得那天下午的一切，清晰的像是用刀深刻在骨头里的。
　　那年他十六岁，正读高二。正给望卿讲一道数学题，少年咬着铅笔头，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川字。窗外细密的雨丝斜织着，把整个世界都罩进了一层毛玻璃般的膜胧里。
　　“所以这个x等于……”
　　铃声响起，门被轻轻推开，晚霞的光随着一个身影斜斜地淌进屋里。江瑾瑜就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叠资料。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开衫沾着些许风尘，将近四十的年纪，眼角细细的纹路像乐谱上温柔的渐弱符号，记录着岁月里那些轻声哼唱的时光。她本应该在邻市参加歌唱比赛，明晚才回来。
　　“妈？你怎么回来了？”沈见尘放下手中的笔。
　　江瑾瑜没说话，站在玄关处，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家——茶几上散落的几张卷子，沙发上洗得发白的抱枕，墙壁上贴着的奖状，还有那张摆放在正中央的全家福。照片里沈国栋的手搭在她的肩上，笑的像个模范丈夫。
　　“妈？”沈见尘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刚想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瑾瑜便走了进来，动作很轻，轻得不像是她。她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儿子：“你爸呢？”
　　“爸爸说晚上在公司加班，”沈望卿如实告知，“不回来吃饭了。”
　　江瑾瑜点了点头，望向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五月的阳光很好，树叶在风里摇晃，洒下斑驳的光影。
　　“见尘你知道吗？我去比赛现场”她忽的开口，声音很平静，“看见了张叔，他陪女儿来的，是个挺厉害的小姑娘。”
　　沈见尘的心跳漏了一拍，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叔叔说，”江瑾瑜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上个周末，在城东的‘悦榕庄酒店’门口，看见你爸和一个男的一起进了酒店。”
　　空气骤然凝固。
　　“哥哥？”沈望卿拉了拉沈见尘的手，他没有听懂，却听出了母亲话里的哽咽，“妈妈怎么了？”
　　“回房间去。”沈见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陌生，不像他的。
　　“可是——”
　　“回去！”
　　沈望卿吓得松了手，哥哥从未这么跟自己说过话。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门被轻轻关上。
　　江瑾瑜仿佛忽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资料从指尖滑落，手中的资料散落一地，随着资料的散落的还有夹在资料中的一张张照片。沈见尘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沈国栋和那个男孩无名指上都戴着同款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而她手指上那枚结婚戒指，已经因为常年的家务磨损得黯淡无光。
　　“妈。”开口才发现喉咙干得发疼，江瑾瑜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像眼泪，但她的脸是干的。
　　“三年了。”她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从你初三那次家长会，他脖子上有吻痕，说是被蚊子咬的……我就该猜到了，是我不敢认。”
　　初三家长会——他想起来了。那天父亲迟到了，穿了件高领毛衣，尽管是五月天，他当时还奇怪，但没多想。
　　“这三年以来我一直在欺骗自己，欺骗他不爱我的事实，但越是这样欺骗自己，不爱我的事实就越是……”指腹缓缓摩挲着戒指磨损的边缘，“越是硌在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成了心口一块永远无法消化、也无法忽视的石子。”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沈见尘，玻璃上蜿蜒的水痕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却没能激起半点波澜。
　　直到那句带着少年人锋利怒意的质问，硬生生劈开了这片死寂——
　　“……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江瑾瑜转过身，脸上还是那个僵硬的微笑，“说你爸是同性恋？说我们这十几年婚姻是个笑话？说你们两个……”她的目光飘向沈望卿紧闭的房门，“……是在一个谎言里出生的？”
　　“我们可以走。”十六岁的沈见尘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离开他。”
　　“走去哪里？”江瑾瑜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连养活自己都难，你让我怎么养你们俩？”
　　她走到沙发边，慢慢坐下，仿佛全身的骨头都突然变脆了：“而且……我爱过他。”
　　这句话让沈见尘彻底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