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赝品》屋言

1、01、意外

　　“你长得真像他。”
　　这句话让莫北霖的人生尽毁。但那时他还不知道，以为方泽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而已。他甚至觉得挺开心的，他跟方泽的弟弟长得像应该也算是一种他和方泽的缘分，冥冥之中，他和方泽注定要走到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像这样装聋作哑，靠着自我欺骗维持恋爱关系。

　　方泽曾是莫北霖的梦想，神圣，光芒万丈，遥不可及，莫北霖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更靠近方泽，更靠近那种神圣的光芒，仿佛靠近了就能拥有。

　　不仅是莫北霖有这样的梦想，方泽在向往学文科或正在学文科的学子们的小圈子里，影响力居高不下。方泽求学的经历、学术上的成就、出版的作品等等，无一不让还没有出人头地的学生产生敬仰，那是最顺利最理想的状况，仿佛老天爷为芸芸众生设定了遥远目标，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方泽才华横溢举一反三，对文字有着天然的掌控力，又恰好生在书香世家，在知识分子的世界里长大，S市叫上名字的人文学科的专家都是方家的座上宾，方泽耳濡目染，可供他撒丫子狂奔的道路四通八达，这样培养出来的思想的深度和广度都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能够企及的。同时，方泽还很年轻，远不到成为权威和历史的年纪，正因为如此，让许多同样年轻的人产生错觉，以为加快脚步追赶，就能更加靠近方泽，哪怕无法像他那么耀眼，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光芒。
　　虽然莫北霖心里充满对未来的热忱，但单打独斗毫无支援的境况下，难免惴惴不安，对即将要走的漫漫长路产生畏惧，牵绊住脚步，终日犹豫着该如何迈步，生怕自己一事无成。他其实十分需要像方泽这样梦想。

　　方泽念研究生的时候就已经出版作品了，那时莫北霖还是个初中生，正是情感蓬勃，一旦爱上就必须要死要活、视付出为世上最甜蜜满足的事情的年龄，所以莫北霖几乎倾家荡产，用节省下来的早餐钱买了十本方泽写的书。之后方泽的作品的每一个版本莫北霖都要第一时间购买，一直买，一直看，方泽书写的文字陪伴莫北霖度过了课业压力无比沉重的中学阶段，是莫北霖为数不多的精神支柱。

　　第一本书出版了七年之后，方泽出版第二本书，七年磨一剑，书里浓缩了他读博期间和刚开始成为大学教师期间的对所有研究课题的心得，以及对身份变化的所思所想，一经面世就大受欢迎，出版社趁热打铁，紧接着推出了这本书的纪念版本，并在中心书城举办了一场签售会。

　　莫北霖从得知消息那天就计划着要去签售会，提前十多天就请好假，规划好几点出门、乘坐什么交通工具，模拟与方泽见面的场景，在笔记本写下想对方泽说的话，改了百八十遍，还是不满意，觉得只言片语表达不出他的深情厚爱。

　　喜欢了这么多年，终于能近距离见方泽一面，莫北霖十分雀跃。签售会当天，莫北霖一大早就出门，打算在书城开门之前就到现场排队。能早点见到方泽，早点和方泽说上话，就仿佛是平白赚到了天大的好处。

　　莫北霖走到斑马线中间时，绿灯开始闪烁，他连忙小跑着前进，双眼紧紧盯着信号灯。看到它从绿变红，莫北霖的脚步更快，也更专注，浑然不知几步以外的车流发生了如何的涌动。

　　已经来不及完全避免意外了，莫北霖才用余光看见一道黑影向他逼近。一辆车型较大的电动车，驾驶员是一位穿着鲜艳工作服的外卖员，他看着交通灯上的倒数数字争分夺秒驾车冲出重围的那一刻，被前方过马路的莫北霖吓得够呛，连忙刹车，奈何开得太快，刹车太急，后轮打滑不受控制，车又重，匆忙间外卖员双脚着地也撑不住，失去重心向左.倾倒，横着向莫北霖冲过来。

　　莫北霖这会儿看清了那庞然大物，连忙往一旁闪躲，却不知踩到了什么，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大腿狠狠磕在路缘石上，痛得莫北霖倒吸一口凉气。

　　电动车横着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经过莫北霖所在的位置又往前几米才停下，外卖员摔得不轻，但他身强力壮又经验丰富，似乎没有受伤，从地上爬起来的速度很快，头盔还没扶正，还没瞧见摔倒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就举着手认罪：“我全责我全责，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不看路。”

　　无人回应外卖员，莫北霖似乎摔晕了，在路缘石上保持着半坐半躺的姿势没动弹，不自觉地、断断续续地回想一分钟前的事，他不明白意外是怎么发生的，自己怎么可能没有留意到那么大的一辆电动车，尤其驾驶员还穿着那么鲜艳的衣服。

　　不远处的交警走过来查看，外卖员再次积极认罪：“都是我的错，交警同志，是我错了，我没看路面情况就闷头冲，太不应该了！”

　　交警没搭理外卖员，径直到莫北霖身边问：“你没事吧？”

　　缓了几秒，莫北霖撑着地面坐起来，说：“没事。”

　　“你这伤需要去医院处理。”交警说。

　　莫北霖低头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受伤了，手腕和前臂有两处触目惊心的擦伤，灰尘砂石和暗红的血混在一起，伤口一塌糊涂，浅灰色的运动裤上有两处污迹，污迹中洇出了一小块血迹，太脏了，不像是血，像是咖啡滴在上面。痛感也是新鲜的，这时才从伤处生长出来，举着短短的双臂，发出稚嫩的呐喊，一群示威的小人儿似的，让莫北霖无法忽视。莫北霖懊恼地闭了闭眼，在疼痛中保持理智，迅速做出决定：“不用了，我没事，谢谢，我赶时间先走了。”

　　外卖员却是个热心肠，劝道：“伤得这么严重，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没事呢？来，我送你去医院，医药费我会付的，你别心疼钱。”

　　“真的不用了，我时间来不及了。”莫北霖挣扎着站起来，还没站稳，左脚一接触地面就传来一阵剧痛，莫北霖使不上力，又倒下了。交警和外卖员连忙一左一右架着他。
　　左脚大概是扭伤了，莫北霖咬牙暗骂一句自己时运不佳，别处受伤或弄脏了不要紧，腿脚不便影响行动却是不妙。
　　最好的选择是听从交警和外卖员的建议，中断行程，去医院治伤，但莫北霖几乎没有考虑这种选择，他暗暗命令自己坚持下去，不能因为这点小伤就错过见方泽的机会，腿脚不便也要去，哪怕晚一点到，排在队伍后面也是好的，总之他要见方泽一面。

　　外卖员拍着胸脯向交警保证：“我负责带他去医院，医药费全包，”又积极地劝说莫北霖，“哎呀，你不要跟我客气的，不用不好意思的，是我撞了你嘛。来，我载你去医院。”

　　“你同意这样的处理吗？”交警问莫北霖。

　　莫北霖的拒绝还没说出口，就被手脚利索的外卖员整个抬起，放在电动车后座上。“我……”莫北霖正要向交警求救，外卖员已经开着他那身经百战的电动车蹿出去了，像一只被猫追赶的老鼠在车流中狂奔，交警顿时被落在身后，交警嘱咐外卖员注意安全开慢点之类的话也被落在身后。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莫北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扣住外卖员的肩，大声叫道：“你开慢点，我不急着看医生，我又没有受重伤，其实不看医生也没关系……”

　　但莫北霖去到医院后就接受了现实，没有人扶着他根本走不了路，更遑论挣扎着去书城里人挤人。

　　莫北霖在外卖员的搀扶下，单脚跳进急诊室，坐在诊疗床上，将脏兮兮的裤腿卷起来，膝盖上擦伤的伤口不比手上的小。医生给莫北霖清理了伤口，包扎了扭伤的脚，本想用石膏固定，莫北霖拒绝了，请医生尽快处理，医生便帮他简单地包扎脚腕并用一个护具加强固定效果。

　　而后莫北霖在外卖员的搀扶下离开急诊室，他拜托外卖员：“可以麻烦你帮我买两根拐杖吗？”

　　“可以呀！你坐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外卖员轻快地应着就往大门跑去。

　　莫北霖看着外卖员奔波的背影和背上汗湿的衣服，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嘀咕道：“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遇到这么负责任的人，没什么要紧事却遇不到，只能自己认栽。”

　　拄着拐杖就能靠没受伤的右腿缓慢移动，外卖员看着莫北霖试走了几步，挺满意：“你没什么事了我就载你回家休息吧。”

　　“好，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麻烦，是我害你跌倒的，这叫负起责任。”

　　莫北霖又是被外卖员整个抬起，放在电动车后座上，一手抱着不可或缺的两根拐杖，一手扶着外卖员的肩，说：“去中心书城。”

　　外卖员问了句：“你家住在那边呀？”

　　莫北霖搪塞道：“对。”

　　中心书城还在营业中，但签售会早就结束了，连大堂的现场布置都拆了大半，隐约有几分萧条的意味。千辛万苦赶到的莫北霖愣愣地站在大堂的边缘，望着两三个方泽的书迷在拜托书城的工作人员把方泽的海报和立牌送给她们。

　　莫北霖拄着拐杖的手臂包着纱布，一条裤腿挽起，膝盖上也包着纱布，穿不了鞋、下不了地的脚上还带着护具，衣服上有好几块污迹，像在地上打滚了几圈，行人经过莫北霖时会回头看他一眼，这样狼狈了还要来逛书城的人可不常见。

　　大堂最右边摆着一张铺了红丝绒布的桌子，有一块“新书推荐”的小牌子立在桌子的一角。桌子上方泽的新书占了三分之二，同一本书层层叠叠砌成波浪一般带着柔和起伏线条的高楼，楼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方泽的半身海报。被定格的方泽正在尽职尽责地对每一个人微笑，无休止的、地老天荒的微笑，比莫北霖看过的每一张照片都要亲切，莫北霖却觉得过于失真，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亲眼见到方泽真人。可惜迟到的他只能对着假的方泽忏悔。莫北霖拄着拐杖走过去，拿了一本他早就买了的方泽的新书，到收银台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