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四季如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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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我好像病了。
不是发烧咳嗽的皮肉之苦，是心口生了个洞。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凉得透骨，却怎么也填不上。
这病缠了我许多年，从那年盛夏的蝉鸣里开始，便一日重过一日。
起初只是偶尔的心悸，后来竟成了刻进骨血的顽疾，连药石都罔效。
我总在深夜里醒过来，指尖抵着胸口。
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空落落的。
像被人摘走了最珍贵的东西。
只剩一片荒芜。
医生说我是思虑过重，开了些安神的药。
药片吞了一板又一板，窗外的月亮圆了又缺，可我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眼前便都是细碎的光影。
是走廊尽头晃过来的白球鞋。
是阳光下微微扬起的发梢。
是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
是抬手替我拂去肩上落雪时，带着温度的指尖。
这些画面像刻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连梦里，都是漫无边际的温柔。
可醒来时，枕边只有一片冰凉，连一丝一毫的温度，都留不住。
我开始变得嗜睡，又开始变得怕睡。
醒着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能勾起念想。
街角的花店摆着同款的白玫瑰，便利店的冰柜里躺着熟悉的酸奶……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响，都像极了当年耳边轻轻的呢喃。
我躲在家里，拉上厚厚的窗帘，把自己关在没有光的屋子里。
以为这样就能隔绝所有，可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痕迹，早已渗进了空气。
一呼一吸，都是关于那个人的气息。
睡着的时候，总做同一个梦。
梦里走在长长的巷子里，前方有个模糊的身影，我拼了命地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眼看就要靠近，那人却突然转身，化作一缕烟。
散了。
只留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巷口，连喊一声的力气，都没有。
我的饭量越来越小，一碗粥，能喝上一整天。
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丝毫饥饿感，反倒觉得心口被堵得满满的，连喘口气，都觉得费劲。
朋友来看我，拎着新鲜的水果和饭菜，坐在床边絮絮叨叨。
说我瘦得脱了形，说我该好好照顾自己，说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扯着嘴角笑，想说我没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们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好好的。
只是，命运不允许。
我开始整理旧物。
把藏在衣柜最深处的木盒翻出来，里面装着这些年攒下的细碎。
一页页写了又撕的信，一张泛黄的合影，一枚磨平了棱角的书签，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针织衫。
是当年那人织的。
我把针织衫披在身上，布料早已微凉，却还是努力贴着心口。
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指尖抚过那些旧物，每一件，都藏着一段时光，每一段时光。
都藏着一个人。
那些欢喜的、心动的、酸涩的、遗憾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在喉咙里。
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坐在地上，靠着冰冷的衣柜，从清晨坐到日暮，木盒里的东西，翻了一遍又一遍，像个守着宝藏的孩子。
可这宝藏，终究是别人的。
我只是个路过的看客罢了。
像这种轻尺触碰，都是奢望。
窗外的季节，又到了冬天。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像极了那年我们一起看的第一场初雪。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我想起那年的雪天。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脚印一前一后，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人突然停下，转身替我拢了拢围巾，指尖碰到我的脸颊，带着温热的触感，笑着说：
“你看，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都安静了。”
是啊，世界都安静了。
可我的心里，却炸开了漫天的烟花，连雪花落在肩上，都觉得是甜的。
我裹紧了身上的针织衫，走到阳台，扶着冰冷的栏杆，看着楼下白茫茫的一片。
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朝着温暖的地方走去。
我，好像成为了世界的遗物。
我的头开始发晕，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胸口的疼，越来越剧烈，像有一只手，死死地攥着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我靠着栏杆，慢慢滑坐在地上，指尖抠着冰冷的地砖，想抓住点什么，可手里，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冰凉。
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
意识开始变得涣散，耳边的声响，越来越远，窗外的雪，还在落着，洋洋洒洒，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想起那些未曾实现的期许，终究，还是成了遗憾。
我好像看到了光。
淡淡的，柔柔的，像当年那人眼里的光。
我想伸手去抓
可指尖，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心口的洞，好像终于不再疼了。
风，也不再灌进来了。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安静，。
静得像那年雪天里，那人说的话。
我想。
这病，终于要好了。
后来，有人替我收拾了屋子，拉上了敞开的窗帘，收起了阳台上的凉椅，把那个木盒，放在了我的枕边。
他们在我的书桌前，发现了一张写了一半的纸。
上面只有浅浅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有一句，藏着半生的温柔与遗憾。
窗外的雪，还在落着。
落在屋顶，落在树梢，落在无人的巷口，落在那片空荡荡的雪地上。
慢慢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过那些温柔的时光。
只是偶尔，风穿过空荡荡的屋子，会带着一丝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气息。
像白玫瑰的香，像阳光的暖……
像一个藏在时光里的，温柔的名字。
有人说，我走的时候，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嘴角微微扬着，像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
终于，寻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迟到的温暖。
他们不知道，我只是去了一个没有寒凉的地方。
那里，四季如春。
有永远的阳光，有温柔的风。
有我藏了一生的念想。
有那个，我等了一辈子的人。
从此，世间再无寒凉，唯有春暖花开。
——全文完——
by渡北迎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季如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