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暗潮涌动 《青苹果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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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苹果乐园》这首发行于1989年的歌曲，讲一场盛大、欢乐、不留遗憾的庆典，乐园是安全地带，掉在地上的已经腐烂，长在树上的尚未长出蛀虫。
但青苹果同样代表酸涩与未完成。
有时候，相比于成型的好与坏，挣扎才是自我意识面临的潮湿的小雨。
听孟觉说，旁敲侧击失败了，李魂对于其他好友提出的有关孟觉的任何问题都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孟觉有些挫败，敲开顾自无宿舍的门，打算再约她去一次晾衣房。
彼时，顾自无刚刚打开麻辣拌的盖子，嘴里叼着一把勺子两眼放光。
高一下，所谓的严管还未落实，每天晚上学校西南侧墙头上骑着一排倒卖吃食的校外人，这头递钱，那头交货。
这样的行为当然违反校纪，但是那批校外人的生意越来越红火。
顾自无闻言，挣扎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吐出勺子，放在一旁，出了宿舍门。
“别人去问，他没说好，但也没说不好，这就是好消息，找他一次问清楚吧？”
孟觉似乎终于被她说动了。
实话讲，孟觉外形条件并不好，头发细细软软，哪怕扎成马尾也软塌贴在头皮上，脸盘宽大，皮肤比小麦色还要深一些，上身干瘪，屁股和大腿却很凸显，走路还捎带一些外八，或许是常年坐姿不对所致。
孟觉眼里的焦灼、无助和渴望，顾自无看得真切。为什么这样的情绪会由爱情引起？她不明白。
她突然就有些不想继续这场谋划了，她觉得宿舍桌子上的麻辣拌更吸引她一些。
“你真的就这么喜欢他，非他不可？”顾自无问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也劝我放弃？可你之前不是说，你也觉得我要是错过他就不会遇见更好的了吗？”孟觉似乎对顾自无的话很不赞同。
顾自无点点头，然后沉默了。
她突然意识到，人对于一件事情的看法，很少会全部来自外部评价，或者说，只是通过外部评价表达真实想法。主观意志是绝对优先级的先入为主，它在驱使人们行为。
看似是一方诱导，但孟觉又何尝不是在顺水推舟？
“试试吧。”顾自无换回了口风，一以贯之。
顾自无并不知晓孟觉会什么时候表白。但温水煮青蛙最是无聊，聪明的青蛙会跳出不锈钢盆，一脚摁灭开关键。
口袋里的猫总有跳出来的一天。
过了几天，下晚自习后，班里同学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前排的灯不知被谁关灭了。
门口出现一阵骚动，顾自无抬头，看到孟觉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站在班门口。
或许是情感带来的紧张和羞涩，又或许，四楼是一般情况下不被允许踏入的楼层，孟觉并未舒展开眉眼和身体，她是蜷缩的状态。
顾自无在看到孟觉的那一刻，就无比清晰地知道再续前缘的红线应是早就断了。
直觉告诉她，应该立马走，在舞台被掀翻之前，逃出整栋艺术大楼。
但感性在主导，她只是挪着步子，慢腾腾从后门移出教室，贴着墙，朝楼梯口走去，耳朵一直留意身后的动静。
李魂终于从数学卷子中拔了出来，看到孟觉站在前门，一把抄起桌上的卷子，从门口冲了出去。
“李魂！你听我说！”孟觉压低声音喊道。
彼时，顾自无恰好走到楼梯拐角，压不住好奇心，她回头瞥了一眼。
李魂的整张脸和耳朵都红透了，又因为走得过急，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指尖的卷子在一同飞扬，与夜风对抗，沙沙作响。
孟觉小跑了两步就不再追逐，身侧的女孩子似乎同样觉得难堪，孟觉的校服袖更皱巴了些。
顾自无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不同的人生轨迹。她迅速扭回头，脚下不再犹豫，赶在李魂走到拐角前，消失在下个楼层的拐角。
红透的脸和耳朵并不能代表什么，逃离总能代表些什么。
哑剧，把意思表示得明明白白。
“顾自无，我失败了。”
这是孟觉和顾自无最后一次约在晾衣房见面。
“没事，他也就那样。或许，走出这座校园，你就会发现更好的。”顾自无拍拍她的肩膀。
“真的吗？”
“嗯。其实我也不觉得尖子班有多好。”
顾自无总觉得秦结筱在读书上的眼光很好，尤其是在买习题册和学习用品这件事情上。
“我专门买的清一色的白色的。”秦结筱掏出一小把笔拿给她看。
她们现在算不错的朋友。
“那我可以买和你一样的吗？”顾自无问道。“可以啊。”
于是，顾自无下周的桌子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套装。
顾自无也说不好这样的心理，只觉得秦结筱哪里都好。她知道秦结筱不会因为这样的事情生气。
她也真的意识到，秦结筱非常喜欢殷无，这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子真的很喜欢殷无。所以，他们经常不欢而散得有理有据，却和好得稀里糊涂。
所以尽管她经常看殷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但她在听见秦结筱的夸赞时，也会试图顺着秦结筱的话说下去。
比如，这样。
一次月考的早晨，顾自无临近考场前，跑去秦结筱的座位抱了抱她，希望沾些好运。
“他真的好帅啊！”秦结筱冷不丁爆出这样一句话。
“谁？”顾自无一头雾水。
“殷无！你看！”秦结筱指着前面说道。
顾自无循声看去，一如既往的面瘫脸，头发像被屁蹦过一样高高竖起。
“嗯，确实挺帅的，他的鼻梁长得好，眼睛也有神，个子又高，人又白，好看！”顾自无这样回答。
彼时，她在穿过殷无摆动的衣角看李魂。
“是吧是吧！”秦结筱很兴奋。
“嗯。”
顾自无总觉得这段对话奇怪，她并不是一个能夸殷无好看的适格主体。
“诶，你觉不觉得李魂长得很像我喜欢的那个明星？”顾自无坐在秦结筱身侧想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的一张小卡，拿给秦结筱看。
秦结筱拿起那张小卡，举起来对着远处的李魂比划来比划去。“好像这个角度是有一点点像。”
“他睡觉的时候，侧脸更像，就像这样。”顾自无趴在桌子上给秦结筱展示。
秦结筱的目光里带了点探究和好奇。
顾自无坦坦荡荡回视，“也是无意间发现的。”
“李魂可以做个平替了。”秦结筱笑了起来，开玩笑。
“行，我好好考虑考虑。”顾自无也笑着回答。
顾自无喜欢什么东西是藏不住的，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反应大概不表示喜欢。
毕竟，顾自无是一个连上数学课想起喜欢的明星都会笑出来的女生。
高一下很短暂。2020年的高考延期一月，校园紧张的氛围散去没几天，就放暑假了。
有二十天。
年级十四果然是最好的一次，顾自无退回了二十到四十名的区间。
这样的名次对她来说，够了。
这二十天，她看了十八天的小说，中途为那位明星寄走一份生日贺信，最后两天起早贪黑抄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答案，开学了。
高二，是顾自无心理问题最严重的一年。
隔壁县2020年高考考得太好了，出了好几个清北生。而青水一中今年头一遭没出清北生。
周边几个县都是贫困县，这里户籍的学生报考大学走国家专项，这就意味着，青水一中尖子班的竞争对手，从来都不是乌乌泱泱数不尽的省级考生。隔壁县考得多，名额被占去大半，青水一中出清北的可能性自然下降。
青水县领导警铃大作，换掉了原先的校长，挑了位业绩赫赫的新校长来。
于是，高二开学没几天，学校下了通知，两个尖子班加课一天，以后变为每半月休息一天。
学校也不再允许熄灯后上厕所，不允许拿任何零食进入校园，甚至不允许学生在学校里洗头。
顾自无的头发开始大把大把掉，扎辫子的时候后脑勺总露出一块头皮。
宿舍楼的宿管阿姨也跟着换了，换成了几个高高胖胖的小年轻。她们嗓门很大，总是在夜晚画着浓妆，一张脸像鬼一样惨白，夜晚悄无声息游荡在只有消防灯绿着的宿舍楼，然后站定在有悉悉索索说话声音的宿舍窗门口，直到里面的学生发现她们。
“砰！”宿舍门被踢开了，门弹在墙上，又吱呀吱呀回弹，震得整栋宿舍楼都在发颤。
所有人的床被被扔在地上，而她们，正在楼道里罚站。
两个尖子班的女生搬了宿舍楼，这栋楼里有蟑螂。
顾自无每次掀开被褥，都能看见一床板的蟑螂四下逃窜。这张床上，先是睡着数不尽的蟑螂，再睡着她。
她开始晚上总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开始回想一层楼里有几个宿舍，计算这栋楼里睡着多少人。
这栋宿舍楼里，有五层，一层有二十二个宿舍，每个宿舍里睡八个人。
高中有篇课文叫《包身工》，讲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纺织厂的工人睡在格子间。
她觉得她们是一样的。
但好像，也只有她对这件事情格外敏感。
学习刻苦的人只用了一秒就接受这件事情，普通班的人快速找到对抗的办法。
好像只有她，在痛恨这件事情本身。在极与极之间，她走向新的极。
人在痛苦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会寻找新的锚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