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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感情在患难中深,萧王黑莲定终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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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静,王府后园的灯影一盏接一盏熄了。檐下风铃轻响,是晚风穿廊而过,吹动了石桌上未收的茶盏盖子。谢昭华坐在青石凳上,指尖仍按着太阳穴,白日里批阅公文的倦意还未散尽。她今日换了件素色裙衫,外披浅灰纱衣,发间只一支玉簪斜插,人显得清瘦了些。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不急不缓,踏在青砖上的节奏熟悉得像是听过千百遍。萧景珩走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瓷杯边缘还冒着细白的气。他没说话,只是将茶轻轻放在她手边,又顺手把旁边凉透的一盏拿开。
谢昭华抬眼看了他一眼,眸光微动,接过茶抿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舌,也不凉心。
“左臂还使不上力?”他问,声音低,像怕惊扰了夜。
她垂眸看了看袖口,那里有一道浅淡的红痕,是前几日毒镖擦伤留下的。“早没事了,封了穴道,血也止了。”
他点头,没再追问,只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还摆着几份未看完的军报,纸角已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伸手压住一页,目光落在上面,却没看字。
“你今日去了三营点卯。”她忽然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新编的将士名录要核对,不能假手于人。”
她轻轻“哦”了一声,又低头喝茶。茶已不如初时热,喝到后面有些涩味,但她没放下。
良久,他抬起眼,看着她:“你有话想说?”
她搁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我重生以来,最怕的不是死,也不是痛。”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我怕的是信错了人,怕并肩的人走到最后,转身成了刀。”
她说完,没看他,只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枝干虬结,尚未开花,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萧景珩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解下腰间佩剑。苍寒出鞘半寸,寒光映着月色,冷而不厉。他将剑横放在石桌上,剑柄朝她。
“此剑随我六年,杀过敌,也误伤过人。”他声音低沉,“它不离身,今日起,亦不避你。”
谢昭华怔了一下,抬眼看去。剑身静卧,像一种无声的承诺。
她没伸手去碰,只低声问:“若有一日,天下再乱,你会站在我身后吗?”
“不是身后。”他上前一步,站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望向同一片夜空,“是与你同列,并肩而行。”
夜风拂过,吹动她的披帛,也掀起了他衣角。两人影子落在地上,不再隔着距离,而是连成一片。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然后,她伸手,从他剑旁取过一只小布袋,倒出一枚戒指。银质,朴素无饰,只在环身上刻了两道纹路:一道如刀痕,一道似莲茎蜿蜒。
“这是……”
“边关旧兵符熔的。”他说,“不是宫造之物,不合礼制。”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指尖摩挲过那道莲纹。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不像铁器那样冷硬。
“它不属礼制,只属我们。”他看着她,“你若不愿,我收回。”
她没答,也没退,只是抬起左手,将戒指套上无名指。尺寸正好,不松不紧。
“从今往后,”她声音很轻,却坚定,“棋局共执,命途同赴。”
他看着她戴上戒指的手,许久,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不像。他没再说什么,只将苍寒推回鞘中,重新挂回腰侧。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再开口。院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更鼓,一下,又一下。月亮升到了中天,照得石径泛白,梅树的影子也挪了几寸。
“明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要入宫议事?”
“是。刑部要呈供词,陛下召见。”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些事她都清楚,只是想听他亲口说一句。
他又道:“你也该回府歇息了,连着三日未好好睡。”
“我不累。”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里,比在府里安心。”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然后,他脱下外袍,搭在她肩上。玄色锦缎带着体温,沉甸甸的,压住了夜里的凉意。
“那就再坐会儿。”他说。
她没推拒,只拢了拢衣襟,靠得离他近了些。两人依旧并肩,影子在月下拉长,融进一片。
夜更深了,园中灯笼只剩一盏还亮着,火光微弱,映着石桌上的茶渍和那枚银戒。风停了,风铃不再响,连虫鸣也渐渐稀疏。
“你可曾想过,将来如何?”她忽然问。
“没有。”他答得干脆,“过去只想活着,后来只想守住该守的。现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了想共度的人,便想多活几年。”
她微微偏头,看他侧脸。月光落在他眉骨上,勾出一道利落的线。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她知道,这话已是极重。
“我也一样。”她说,“从前步步为营,只为报仇。如今仇未尽,心却不再空了。”
他转过头,与她对视。两人之间不过一尺距离,呼吸几乎相闻。
“我不善言辞。”他说,“也不会说那些软话。若你想要热闹婚典、十里红妆,我给不了。”
“我不需要。”她摇头,“我要的,是你站在这里,不退,不动,不骗我。”
“我不会。”他伸手,覆上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此心所向,唯你一人。”
她没再说话,只将手指轻轻扣住他的。掌心相贴,脉搏相抵,一个无声的誓约落在夜色里,比任何锣鼓喧天都更沉实。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天边隐约泛出青灰。晨光未至,但黑夜已到尽头。
她靠着他的肩,闭了闭眼。这一瞬,她不再是那个算尽机关的黑莲,也不是镇国公府高高在上的嫡女。她只是一个终于敢信人的女子,握着一个愿意与她同行的男人的手。
“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两人仍坐着,任晨风拂面,等第一缕阳光爬上屋檐。
良久,她缓缓站起,他跟着起身,替她整了整披帛。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银戒,又抬头看他。
“明日入宫,我也会去。”她说,“清查督办司的章程还需递上去,六部联署,缺不得我。”
“我会等你。”他说,“散朝后,在宫门外。”
她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园门。他没跟得太近,就落后半步,像以往每一次护她出行那样。
走到门口时,她忽又停下,回头看他。
“萧景珩。”
“我在。”
“别死在我前头。”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湖。然后,他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
“你不许。”他说,“我绝不允。”
她终于笑了,极淡的一笑,像春水初融。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他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亮的庭院,走向门外的清晨。
马车已在府外候着,车帘半掀,露出一角素布坐垫。她踏上车阶,回头望了一眼。他站在台阶下,玄衣挺拔,目光未移。
她没再说话,只将手轻轻放在唇边,又缓缓落下,像一个无声的诺。
车帘放下,马蹄轻响,驶入晨光之中。他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府。
院中石桌依旧,茶盏未收,那枚银戒的痕迹还在桌面留下淡淡的圆印。晨光洒落,照得一切清晰可见,再无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