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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再入虎穴寻证据,黑莲巧妙取信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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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在窗棂上爬过半寸,谢昭华将笔搁下,纸上的“沧州”二字墨迹未干。她没再看那页纸,只把袖中白绢贴身收好,又将《京城匠户名录》翻到最后一页,确认沈姓一行依旧空白无字。
她起身取下挂在屏风后的粗布外袍,换下素色裙衫。发髻也拆了,重新挽成低垂的丫鬟样式,插了一支铜簪。妆容未动,眉眼间那份温顺却已褪去大半,只余下寻常人家女儿出门办事的平淡神色。
客栈楼下伙计正扫地,见她独自提包袱下来,也没多问。她递过一串铜钱:“劳驾,昨日说好的马车可备好了?”
“早候着了。”伙计接过钱,指了指后巷,“车夫在那儿,巳时前能到沧州西门。”
她点头,不多话,径直走向巷口。马车停在墙阴里,车夫蹲在地上啃饼,见她来了才站起身,接过包袱放进车厢。她坐进去,帘子落下,车轮碾过碎石路,缓缓启动。
这一路她闭目养神,并不说话。车夫也不搭腔,赶车动作熟练,显然不是临时雇来的。这是她昨夜便安排好的退路——若事不成,便借这辆车出城北上,暂避风头。但若顺利,她只需在城外林地换乘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便可连夜返京。
马车入城时日头已高。沧州西门守卫松懈,几个兵卒靠在岗亭打盹,任由往来商贩穿行。她掀帘看了一眼,记下巡街的间隔时辰,便又缩回车内。
织造南坊在城西尽头,曾是官办织坊集中之地,十年前因朝廷裁撤内廷供奉司而荒废。如今坊区破败,断墙残瓦间杂草丛生,偶有流浪汉蜷缩在屋檐下,没人敢在此久留。
她让车夫停在三条街外的一处茶摊旁,付钱下车。包袱里装着药箱和两套衣物,她取出一个灰布包,夹在腋下,又咳了两声,压低声线,扮作邻街药铺派来送药的学徒。
坊区入口立着一块歪斜木牌,写着“禁入”二字,字迹斑驳。她绕到侧巷,果然见一道矮墙塌了半截,正好容人钻过。墙内小道铺着青砖,虽有裂痕,却打扫得干净,说明仍有人走动。
她顺着旧巷往里走,脚步放轻。两侧屋舍门窗紧闭,唯有尽头一座院落亮着灯,门口站着两个穿短褐的男人,腰间别着短棍。她低头走过,听见其中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人笑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警惕。
她继续往前,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在一扇虚掩的柴门停下。这是她昨夜就摸清的位置——据点后厨的通风口正对这条小巷,平日由杂役倒泔水进出,守备最松。
她在门外站定,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股苦涩药味冲鼻。这是她从京城带来的安神散,本为夜间助眠所用,今日却派上了别的用场。
她轻轻推门进去,院内堆着柴草,无人看管。厨房门开着一条缝,灶火未熄,锅里熬着粥。她闪身而入,迅速扫视一圈:三个厨子在切菜,一个在灶台前搅锅,没人注意门口。
她走到灶边,假装查看药方,实则将安神散悄悄抖进汤锅。粉末遇热即化,不留痕迹。她又咳嗽两声,引得一个厨子回头看了她一眼。
“谁家的?”那人问。
“济安堂。”她低声答,“送晚食安神汤,说是今夜轮值的人容易犯困。”
厨子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放下空瓶,提着药箱退出厨房,原路返回柴门,钻出小巷。
回到主街,她找了个背光角落坐下,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戌时三刻动手,现在还早。她闭目调息,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心里默数着节奏。
天黑得慢,但她等得起。
终于,暮色沉下,坊区亮起几盏油灯。她换了身深灰短打,把长发盘紧,裹上头巾,再次潜入柴门。这次她没走厨房,而是贴着墙根绕到后院,攀上一棵老槐树,借枝叶掩护跃上屋脊。
据点中央是一座五开间的正厅,门楣上挂着褪色匾额,依稀可辨“织坊司务所”五个字。东侧一间屋子亮着灯,窗纸上有人影晃动——那是轮岗交接的时间。
她伏在瓦上不动,等那道人影离开,灯光熄灭,才翻身落地,轻巧推开档案房的后窗,钻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一排木架摆满卷宗,墙上挂着一幅残破地图。她借月光扫了一眼标签,很快找到标有“匠籍补录”的竹匣。打开翻检,纸页泛黄,字迹潦草,大多是迁徙登记与工种记录。
她一页页翻,指尖停在某一页上。
【沈氏,男,四十二岁,原籍京师,先帝十五年迁入沧州织造南坊。专理宫绣暗纹,旧属供奉司织坊。十年未报更动,仍在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居所编为丙三十七号,配给粮米至去年冬,后停发。】
她抽出白绢,就着月光默抄内容,笔迹极细,几乎难以辨认。抄完收起绢布,将卷宗原样放回,连位置都没偏移半分。
正要离开,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立即吹灭桌上油灯,闪身藏上横梁,蜷在阴影里。
门被推开,一人提灯进来,环视一圈,似乎察觉不到异样,又退了出去。她等了几息,确认人已走远,才轻轻跃下。
这次她没走原路。后窗太显眼,万一有人巡查会暴露踪迹。她转而拉开前门,探头看了看,见廊下无人,便快步穿过中庭,准备从西侧耳房翻墙而出。
刚到墙角,忽见一盏灯笼悠悠飘来,是巡夜的人。
她立刻退回耳房屋檐下,靠墙静立。灯笼越来越近,照出两个身影,边走边说话。
“今晚汤里是不是放多了盐?我兄弟吃了直打盹。”
“你管那么多,吃就吃,不吃滚去喝西北风。”
两人笑着走过,灯笼光划过地面,离她脚尖不过一步。
她没动,也没屏息,只是微微侧身,让衣角贴住墙面,整个人融进黑暗里。
等脚步声远去,她才从屋后绕出,踩着排水渠边缘前行。渠口通向坊区外墙,出口被杂草遮掩,正是她先前勘察好的脱身路线。
她钻出草丛,落在城外一片荒地。远处林间小道上,一辆青篷车静静停着,车夫坐在路边啃干粮。
她走过去,车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问,只把缰绳递过来。
“东西拿到了?”他低声说。
她点头,没多言,爬上车坐进车厢。帘子落下,车轮转动,驶向北方。
车内昏暗,她靠在角落,终于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白绢,对着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遍,确认字迹清晰无误。然后重新叠好,塞进荷包底层。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那页卷宗的内容。沈姓男子,供奉司旧人,专理宫绣暗纹——这种技艺极为罕见,通常只用于制作宫廷密档封签或贵重文书装裱。若此人仍在世,必知当年供奉司裁撤前后的真实去向。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知道那些失踪的宫料去了哪里。
她记得前世宫变当夜,李承渊拿出一份“镇国公私通敌国”的伪证,纸张边缘就有细微金丝暗纹,与她今日所见布条如出一辙。那时她以为是巧合,如今看来,竟是同一批流出的宫制物料。
车轮颠簸了一下,她睁开眼,望向窗外。夜色浓重,林木飞速后退。她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了线头。
只要顺着这条线拉下去,就能把埋了二十年的根挖出来。
前方路口,车夫勒住马,指着右侧一条岔道:“前面有座破庙,能歇脚。你要不要……”
“不用。”她打断他,“直接走官道,天亮前赶到驿站。”
车夫应了一声,甩鞭催马。青篷车转向北行,蹄声渐远。
她靠在车壁,手按在荷包上,指尖触到白绢的边角。外面风声呼啸,车内却很安静。
她忽然想起萧景珩昨夜站在门边的样子,剑横在膝上,眼神清醒,一句话不说,却让人觉得稳妥。
现在他应该还在客栈等消息。
她得尽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