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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双月 ...

  •   凌晨两点,凯尔希如往常一般检查了一遍随身的物品,锁了自己办公室的门,准备回宿舍休息。

      这个时间罗德岛已经陷入沉睡,走廊的灯也熄了,只留下应急灯发出昏暗的光,凯尔希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样的光线,一片死寂的走廊上只有她沉稳的脚步声。

      她原本打算直接回去休息,但在宿舍区前还是迟疑了一下,转头走了另一条路。

      罗德岛上唯一一个在这个时间点还灯火通明喧嚣吵闹的地方。

      酒吧。

      凯尔希几乎从不来这边,这间酒吧对她的意义,仅仅是知晓它存在于罗德岛的地图上而已。除了在批准建造和装修的报销单上签过字之外,她和这里并无交集。

      她今天特地来这里,理由当然也不是消遣,而是来找人。

      博士。

      罗德岛上人才云集,聚集了各个国家的优秀学者,其中拥有博士学位的更是数不胜数,但罗德岛的“博士”,至始至终就那么一位。

      伊利斯,神经学博士,罗德岛的领袖之一,其存在对罗德岛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而对于凯尔希,则具有更重要的意义。

      许多好酒的干员三三两两地聚在酒吧里,醉醺醺地聊天吹牛,其中大部分沉浸在自己的娱乐中,少数还算是清醒的人注意到这位以严于律己著称的医疗部主任,震惊之余还把酒也吓醒了一半儿。

      当然,也有注意到凯尔希但没醒酒的。

      煌带着一身酒味,在许多人惊恐的目光中伸胳膊搂住了凯尔希肩膀,就像她无数次和人勾肩搭背一样。她勾住凯尔希肩膀的那只手上还攥着个酒瓶,瓶子几乎都戳到了凯尔希身上。

      凯尔希原本就冷淡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好看起来,她回忆了一下煌在战场上挥舞链锯的样子,估摸了一下这只大猫压在自己身上的力度,又思考了一下现在叫来mon3tr可能造成的后果。

      于是脸色更阴沉得吓人了。

      “煌,博士在哪?”

      但这只喝醉的大猫根本也听不见凯尔希在说什么,大呼小叫地试图给凯尔希劝酒,甚至还拿酒瓶往凯尔希脸上怼。

      “……”

      所幸,还没等凯尔希采取下一步行动,先前和煌一起坐在不远处卡座里的sharp就快步过来拖走了煌,把醉成一滩烂泥的大猫扛在自己肩膀上,和凯尔希道了歉,然后说:“要找博士的话,她在吧台那边和mon3tr她们玩牌呢。”

      凯尔希微微愣了一下,自从她和mon3tr分离之后,她们之间的感知就变得淡了不少,在没有特意感受对方的时候,这种联系就变得似有似无,因此也没想到mon3tr现下就和博士待在一起。

      既然mon3tr也在,那大概是不需要她来照看博士了。

      凯尔希迟疑一下,还是朝吧台走去。

      酒吧里大部分人都没醉到认不清楚人的程度,而罗德岛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得这个严肃冷淡的医疗部主任,大家很自觉地给凯尔希让开了路,悄悄地给身边的同伴递眼神,其中的含义不外乎几种“来找博士的”“会被凯尔希医生杀掉的吧”“希望博士没事”

      凯尔希刚走到吧台附近就听见那边吵吵闹闹,有人聚成一团欢呼,这些人注意力过于集中,以至于没人发现凯尔希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凯尔希顺着人和人肩膀的缝隙看进去,只见博士背对着她,而mon3tr坐在她对面,脸上贴着一把白纸条,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牌发愣。

      博士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捏着几张纸牌,很轻松地靠在椅背上。

      除开她俩之外,一起打牌的还有黑角,面具上贴着的纸条比起mon3tr只多不少。

      Mon3tr正发呆间,突然余光看见凯尔希,顿时慌了,手忙脚乱地还想把纸牌往自己身后藏。

      其他人还当是mon3tr输急了耍赖,哄闹着叫她把牌拿出来,博士倒是意识到不对劲,扭过头朝自己身后看去。

      这一看就和凯尔希看了个对眼。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反应快的已经悄悄溜走了,黑角也想溜,但他就坐在博士身边,被博士顺手抓住衣袖,手里的牌顺势全塞到了黑角袖子里。

      “……”众目睽睽之下,博士完成了一场明目张胆的嫁祸。

      “博士——”黑角一动没动,博士一松手,袖子里的牌就如雪花一般飘落。他偷瞄了一下凯尔希的表情,小声说:“赖不过去的。”

      博士啧了一声,懊恼得跟真的似的。然后才操纵轮椅转过去面对凯尔希,对着表情阴沉的凯尔希,这人居然还笑得出来:“我们出去说?”

      “mon3tr,推上轮椅,跟我走。”凯尔希扭头就走,看起来像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儿多待。

      Mon3tr紧张得同手同脚,乖乖地站起来去推博士的轮椅,而后者轻拍了下mon3tr的手背以示安慰,勾了勾手,示意mon3tr弯下腰来,随即在她耳边悄悄说:“把脸上的纸条摘了。”

      Mon3tr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听从博士的话抹了把脸,抓了一手小纸团,连忙揉了揉塞进口袋。这么一打岔,她稍稍冷静下来一些,贴着博士耳朵小声说:“我们会死吗?”

      “啊——大概会被凯尔希杀掉的吧。”博士嘴上这样说,肢体语言传达出来的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她很舒适地靠坐在轮椅里,甚至还有闲心朝路过的干员打招呼,完全看不出担心的样子。

      受博士的态度感染,mon3tr似乎也放松下来一些,但当她们走出酒吧,凯尔希在走廊尽头处停下,转回身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她们时,mon3tr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提了起来,虽然她只是通过医学知识模拟人类内脏的运行模式,不过显然这种变化并不属于医学范畴。

      仅仅是出于对凯尔希的敬畏而已。

      Mon3tr松开扶着博士轮椅的手,乖乖地垂下头准备挨训。

      走廊尽头窗外的双月把冷冰冰的光线投在凯尔希背上,显得她面孔晦暗难明,但显然心情很差,她目光扫过mon3tr,最终落在博士身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和缓了些。

      “mon3tr,我希望你保护博士,不仅仅是替博士排除危险,关注博士的正常生理指标也是其中很重要的部分。纵容博士胡闹到这个时间是你的失职,我希望不要有下一次。”

      “你先回去吧,博士留下。”

      Mon3tr没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被放过了,低垂的尾巴一下子竖起来摇了摇,贴着博士耳边说了一句“祝好运”之后就掉头跑掉了,噔噔噔就消失在了走廊另一端。

      “听起来我像是上课被留堂的学生。”博士揶揄道。

      她用力后仰靠在椅背上,含笑望着凯尔希:“那么,Dr.凯尔希,特地躲开所有耳朵,甚至不惜容忍我玩到这么晚,到底有何指教?”

      凯尔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即使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开启这个话题还是让她感到紧张,毕竟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事关两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女性。

      凯尔希斟酌了一下才再次开口:“你的检测报告我看过了,在你的生理指标恢复正常水准之前,我不会过度干涉你的私人时间,但你需要每周配合至少一次体检,我需要掌握你的即时身体数据。另外,你也需要保证充足的休息时长,我不希望在你的理学检查数据上面看到新的异常指标。”

      “真严格呀。”博士微笑着说:“不过不难做到,还有吗?”

      第一步已经走了出来,接下来要开口就容易得多了,凯尔希神情变得更加肃穆,像是戴上了一张不近人情的面具,冷冷的月光洒落在她身上,显得银白飘渺。

      “你前几天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一步险棋,你把意识探进源石内部,寻找“她”存在的痕迹。为了从“她”手中夺回源石的控制权,你主动踩进“她”为你布设的陷阱。但你有没有想过,失败的代价是什么?

      你的意识会沉入源石构建的海洋,灵魂迷失散逸,身体成为一具行尸走肉。我无法想象我们失去你的未来,Dr.伊利斯。无论任何理由都不应该成为支撑你为之冒险的借口——哪怕那个理由是我。”

      凯尔希说到这里就住了口,因为博士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难过,她静静地望着凯尔希的脸,然后垂下头,手指收紧虚握。

      “可是,我们也一样不愿想象没有你的罗德岛。”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闷的,不复之前的清朗:“你以前对我说过,罗德岛不应失去某人就停止运转。现在阿米娅已经是个合格的领袖了,你的学生亚叶正准备投递新的论文,mon3tr也逐渐接手了你的一部分工作。罗德岛的重建速度很快,你不在的那段时间运作良好——但是,我们都很想念你。

      每个人都很努力想让罗德岛恢复原样,其中有不少干员已经把这里当作是自己的家——我知道其中也包括你,凯尔希。重建罗德岛是我们每个人共同的愿望,而如果没有你,罗德岛就不够完整。”

      “所以,不要再说自己不值得我为之冒险这种话了,你是我们重要的同伴,而对于我,意义则更不寻常。”博士手指交叉放在自己腿上,重新扬起脸望着凯尔希,明明笑着,又像是在哭。

      “我想念你了,凯尔希。”

      凯尔希一时无言,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近人情,也有些罔顾博士的心意,那些话听起来像是在指责博士不顾大局,但是——

      仅仅是想象博士迷失在源石海洋中的可能性就让她感到恐惧。

      凯尔希不惜为了博士和罗德岛舍弃自己近乎于无尽的生命,但她无法接受博士做出同样的选择。

      “看来你明白了。”博士观察着凯尔希的表情,慢慢操纵轮椅靠近凯尔希,低声说:“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我会因你的突然离去而感到恐慌,在mon3tr以和你相似的面貌出现时,我甚至感到愤怒,即使这种情绪的来由完全没有道理,但我仍然迁怒于她。不过我很清楚自己愤怒的真正缘由,所以我选择去寻找那个始作俑者,而且还有机会弥补我的疏忽,只要能带你回来,无论如何都值得。”

      “更何况,最重要的控制权也被我抢到手了。”博士翻转手掌,不可见的丝线从博士手心生长,勾连空气中微小的源石颗粒,聚集,结合,最终凝结成一颗小小的黑色半透明晶体。

      凯尔希不自觉蹲了下来,望着那颗小小的晶体出神,许多争端就是因此而起,它因希望而诞生,却摧毁了许多人的希望。

      现在,她们终于拿到了解开这把锁的钥匙。

      “我觉得我可以去掉你肩膀上那块。”博士朝凯尔希肩上那块尖锐的源石结晶扬了扬下巴:“不过目前我还没完全掌控它,距离完全治愈矿石病还差得远。”

      凯尔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不必了,适当的疼痛可以保持头脑清醒。何况你知道我不会真的矿石病发作。”

      “那就随你的便。”博士耸了耸肩,把那块源石晶体顺手塞到自己口袋里,又恢复了平常自若的笑容,朝凯尔希伸开手臂,半开玩笑道:“现在罗德岛也解除了紧急状态,我也从抢救室出来了,不准备来一点‘欢迎回来’的表示吗?”

      博士本以为凯尔希会立刻站起来走开,外加甩给她一句冷冰冰的什么话,但也许是这样的夜晚也给凯尔希带来了一丝感性的温暖,她竟然真的俯身过去拥抱了她。

      这下倒是轮到博士不知所措了,她回抱住凯尔希,耳朵痒痒的贴着凯尔希柔软的发丝,鼻间是熟悉的淡淡消毒液气味,手掌贴着凯尔希温暖的背,热度透过接触的皮肤传导过来,莫名地有些燥。

      “你的腿感觉怎么样?”凯尔希低声说。

      凯尔希很少会用这样的表达,她更喜欢检测报告上面那些精准的数据,用更专业性的语言去描述病症,博士知道凯尔希是在难过,因为自己的“腿”实际上不该出问题的。

      因为那已经是义肢了。

      在她之前因爆炸重伤的时候,肢体就已经换成了神经接驳的义肢,而义肢一旦损坏可以随时替换,神经接驳也没出现问题,真正出问题的是她的大脑。

      她救回凯尔希和夺走源石控制权的行动,并不是全身而退的。

      当她被普瑞赛斯所操纵的源石淹没又挣脱的时候,她丢失了自己对双腿的支配力。

      不过好在,源石会对她网开一面,这已经比预想的最坏情况好太多了。

      博士实际上并不太在意自己的腿,更糟糕的情况她都经历过了,她曾奄奄一息地在病床上躺过好几个月,眼下对现状适应良好,她本想说两句俏皮话把这回事掩盖过去,但直觉告诉她,她最好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于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感觉不到它们。也许通过复健可以让这次的伤害变得可逆,但是,我想情况恐怕并不乐观。”

      凯尔希喃喃地说:“我问过‘她’了,以她对源石的了解,应当知道一些我们当下没有掌握的信息,但她什么也不肯说。”

      她们都知道这个‘她’是谁,是普瑞赛斯。在博士夺走源石控制权的同时,也把普瑞赛斯从内化源石中带了出来,毕竟她是造成事端的施害者,也只有在剥夺了她继续作乱的权柄之后,把她放在身边时刻留意才能放心。

      “你去见她?”博士肩膀的肌肉一下子绷紧,又在凯尔希温暖的怀抱中慢慢放松下来,她叹了口气,承认道:“我仍会感到恐惧,尤其是知道她现在就在罗德岛上随意行走这件事。虽然我并不认为把她带回来是做错了,但是我们没法限制她的行动,要破解我们的防火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她会和我们的干员交谈,查看被我们设为机密的资料......”

      “但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做什么。”凯尔希安抚性地低声说:“知道内情的干员们会轮流盯着她,她手中最大的权力已经转移到了你手里,不必太焦虑,Dr.伊利斯,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

      也许是因为两人距离过近的原因,博士总觉得凯尔希身上沾染的消毒水味道变浓了一点点。

      但博士没有多想,她的注意力都被凯尔希的话引走,跟着她的思路开始思考如何进一步控制源石,以及如何从普瑞赛斯口中得到更多情报。

      不知不觉间,淡淡的木质香气不知从哪散出,冷冽的雪松气味中夹杂着一丝甜,但融合得十分自然,冲淡了冰冷的印象。

      凯尔希突然起身后撤了一步,之前柔和的面貌一下子荡然无存,像是又戴上了冷淡的面具。

      她淡淡地说:“该回去休息了,博士,我送你。”

      博士一时还没缓过神,怀抱就已经空了,之前的温暖好像都只是错觉。凯尔希一言不发地推着轮椅,空旷的走廊上只有轮子滚动和鞋跟碰撞地板的声音。

      凯尔希只把博士送到通往宿舍区的走廊上就匆匆离开了,博士摸不着头脑,不过凯尔希的表达方式奇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这一次连她也没理解凯尔希的意思而已。

      博士摇着轮椅慢慢晃悠到自己宿舍门前,刷了门卡打开门。

      宿舍里一切如常——

      除了自己床上坐着个黑发白衣的女性,膝头摆着本书,大概是听见门响,那名女性含笑抬头朝她看去——

      博士飞快关上门,琢磨大不了回办公室凑合一晚。

      盘算得不错,但可惜也只是盘算了。

      宿舍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紧接着里面的人伸手把博士连带轮椅一起拖了进去。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人用温和但足够毛骨悚然的声音说:“这里是你的宿舍,还准备去哪啊?”

      “......”

      虽然刚刚还和凯尔希讨论过普瑞赛斯破解罗德岛的防火墙这一可能性,但自己宿舍的门禁也能被她打开这件事还是太刺激了。

      监管普瑞赛斯的干员去哪了,没排夜班吗?

      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非要跑到宿舍来蹲她,为此还特地破解一道门禁不嫌麻烦吗?

      博士脑子里面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普瑞赛斯留意着她的表情,似乎是感到有趣,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

      “很少看到你这样苦恼的神情呢,Dr.伊利斯。”

      普瑞赛斯绕着博士的轮椅踱到她身后,微凉的手指抚过博士的手臂,最终停留在她肩上,带起一片微小的战栗,普瑞赛斯不轻不重地扶着博士肩膀,拇指隔着衣服摩挲描绘博士的肩胛骨。

      “你好像永远都游刃有余似的,现在却露出这样的表情。你似乎的确和以前大不相同了,‘预言家’,失去记忆会使人的行为产生如此大的偏差吗?”普瑞赛斯弯腰从后面抱住博士,嘴唇贴着博士颈侧,明明她就站在博士身边,声音却飘渺得好像很远:“虽然局面变成这样也并非我所愿,但是能看到你少见的另一面,我还是很开心,博士。”

      博士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抱着,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才开口:“我把你的意识从内化源石中束缚回□□,可不是为了听你叙这些我听不懂的旧情的。”

      博士表面镇静,实际上冒出的冷汗几乎都浸透了她穿在里面的衣物,在她看见普瑞赛斯的那一刻她就想要逃走。

      已经感受不到的双腿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在源石海洋中自己意识的一部分被活生生剜走的痛楚像是回溯一般重新啮咬住了她。

      但让她更不能接受的是,这具身体却很习惯普瑞赛斯的靠近,理性歇斯底里地尖叫着警告她警惕这个危险的女人,身体却本能地为普瑞赛斯完全开放警戒,甚至还为这个拥抱而欢欣。

      普瑞赛斯因她的话而沉默,博士感到她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思维突然天马行空地想到了如果自己能活到明天早上,一定要找可露希尔帮自己在轮椅上加装一个报警器。

      不过还好,普瑞赛斯及时松了劲,再开口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我理解你的感情,Dr.伊利斯。你与AMA-10形成了深厚的情谊,而我曾造成AMA-10的一次死亡,我——”

      “她叫凯尔希。”博士突然打断了普瑞赛斯的话,她偏过头正视普瑞赛斯的脸,声音冷冷地重复了一遍:“不是什么AMA-10,她的名字是凯尔希。”

      气氛一时间更加僵硬了,博士很少这样态度强硬地说话,但她对这样的方式并不陌生,既然开了头就要一口气说下去,于是她忽视掉不存在的双腿传来的剧痛,继续说:“看来我们还是没法得到共识,虽然凯尔希存在的意义早已经不依靠你来赋予,但在你承认这个名字之前,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她很喜欢这个名字,罗德岛上许多人爱戴着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更有无数人因这个名字而获救——如果你要用一个实验品的代号就抹除掉她本人的意志,我只会告诉你那不可能。”

      普瑞赛斯张了张嘴,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博士这会儿倒是要感谢自己的腿一点儿没好了,疼痛让她无暇顾及其他,说完这么长的一段话之后,她就支撑不住地大口喘息,连嘴唇都变得煞白,冷汗从额头滴落,砸在黑色的外套上洇湿了一小块儿。

      普瑞赛斯这下也顾不上和博士辩论什么了,不顾博士的挣扎强行把她抱起来平放到床上,安抚地揉捏着她的后颈,轻声说:“我看过你的检查报告了,包括作为机密内容被隐藏起来的部分。你的信息素——它也一定程度上被源石影响,你不适合掌握源石,博士。”

      “源石会左右你,随着你对它的掌控程度加深,它也会反过来控制你,它会给予信息素空前强大的调控能力,你会成为被激素控制的低等生物。能真正利用源石的人,只有beta——比如我。”

      “无论如何也比捏在你手里更好。”博士咬着牙,勉强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松气味逐渐溢出,逐渐变得越来越浓郁,只不过这一次只有冰雪和木质的气味,那一点淡淡的甜香消失了,只剩下冷漠刚劲的气息。

      普瑞赛斯直起身子,虽然她身为beta接收不到信息素的信号,但看博士的反应,她也差不多猜到了,她打开了宿舍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垂着眼眸望着床上痛苦挣扎的博士,喃喃地说:“她为你做出的诊断还算是准确,竟然可以做到这个程度,那就稍微肯定一下她好了。如果通过吸收信息素的方式可以——不,我可不会接受这种事,我做不到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让我看看你会如何选择呢?‘预言家’。”普瑞赛斯坐在博士身边,抚摸着博士的脸,她俯下身——

      却无法再进一步了。

      因为一块尖锐的源石晶体抵住了她的脖子。

      之前博士顺手塞进口袋的那块,现在它听从博士的意志,尖角的部分拉长伸展到最大程度,锋利得能毫不费力地切开普瑞赛斯的皮肤。

      博士握着那块小小的石头,尽管身体痛得蜷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几乎和白色的床单一色,但她举起源石的那只手没有丝毫颤抖,没有血色的嘴唇中间吐出一个冷冰冰的单字:“滚。”

      我的痛苦因你而起,因你的出现而复生,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也许我们曾经亲密无间,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不想再见到你。

      如果可以,希望还是永远不要再见了。

      也许是博士眼底的冷漠和防备刺痛了普瑞赛斯,她慌乱起身,下意识整理了一下头发,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如此仓皇地逃走。

      再看博士的时候,她已经收起源石,背对着普瑞赛斯,把脸蒙在了被子里。

      “......”普瑞赛斯走了,走之前还没忘记帮博士关上灯,空气循环系统继续运转着,噪声不大,勉强也算是有点声响陪伴着她。

      博士待疼痛稍稍缓和之后,从被子里伸出脑袋,摸索着点亮床边的小夜灯,就着柔和的橘黄色光亮检视自己的手掌。

      刚刚用源石威胁普瑞赛斯的时候,一时间没控制好形状,握在自己手里的那端也不慎变得过于锋利了,刚刚只顾着腿疼忽略了手伤,虽然她四肢都换成了义肢,但由于神经接驳的关系,义肢受损也同样有微弱的痛觉传递过来。

      博士挣扎着爬起来,她记得床头柜里面有凯尔希为她准备的小药箱,里面放着一些常用药和简单的消毒包扎用品。

      她找了一只镊子,小心地夹出卡在义肢里面的源石碎屑,好在那只是义肢,并不需要做其它的处理,她把碎屑收好,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可以直接控制源石的,说不定造成的二次伤害还能小些。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有的没的也没什么意义,博士思绪再次飘远,刚刚自己的举动让她回想起很久之前,她在和凯尔希闲聊的时候,凯尔希给她讲过的事。

      是她上一次从石棺醒来之后不久发生的事,在她意识到自己创造的源石竟然给这里的人类造成了如此大的灾难之后,她曾因为过度自责而产生了严重的自伤行为,她用源石刺伤自己,试图以此缓和自己不适当的罪恶感。

      胡思乱想间,她的腿渐渐不再疼了,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才开始浮现上来。

      直到这时博士才真正意识到普瑞赛斯所说的“变成被激素控制的低等生物”是什么意思。

      她原本是个欲望并不强烈的人,对爱欲更是淡淡的,从没想过自己会被情欲折磨到这种程度。

      脑袋不受控制地后仰,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难耐的低吟从唇齿间溢出,手指抓挠撕扯着床单,被过于强烈的信息素冲昏头脑,但凡这会儿有谁出现在她的宿舍里,都会被她当作慰藉而捕食。

      这样的认知令她产生了严重的自我厌恶感,所以她竭力想让自己转移注意力,用更理性的思维压制不该出现的欲。

      她想起自己不知何时看过的文章,里面说人类的理性曾一度被埋没于欲望的泥潭,在信息素的控制下人类随时会变成只知道发情的野兽,并因此爆发动乱,甚至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类的地位只由性别划定,那是最荒谬的时代。

      人类进化上千年才成功降低了信息素对人类行为的调控作用,现在她遇到的情况似乎可以被叫做——

      什么来着?

      对了,返祖。

      思维时断时续,博士这一下亲身体会到了人类进化的意义,理智这会儿显得像是燃烧的柴薪,被欲望一路烧得剩不下多少。

      在愈演愈烈之际,博士想起凯尔希讲过的故事。

      自伤。

      腿还在疼的时候,信息素的作用就被忽略掉了,那么换言之,足够的痛觉就可以屏蔽信息素的影响。

      口袋里那块尖锐的源石就显得颇有吸引力了,在她还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之前。

      博士刚刚用它威胁普瑞赛斯的时候手都没抖,这会儿却哆嗦得停不下来,不过源石边缘足够锋利,要隔开皮肤并不需要多大力气。

      博士足足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五六道,痛觉却始终不够,像是隔靴搔痒,那一点点疼痛好像变成了情欲的调剂,不像是尝试自救,倒像是自己又添了一把火。

      她抹了一把已经变得湿润模糊的眼睛,努力使瞳孔聚焦看向自己的胳膊,想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到自己割开的仅仅只是义肢而已。

      “啊——”博士自嘲地笑了一声,原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她连这个都忘了。

      自我厌恶感在这一刻被拉到了顶峰,她闭上眼睛举起那块源石,重重地扎进了自己的腹部,殷红粘稠的液体从体内涌出,染红了身下的床单。博士感受着深切的疼痛,同时违背她本人意志的欲望从她身上退却。生命力渐渐流逝,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畅快。

      博士长舒一口气,她按住自己腹部出血的位置,解锁了罗德岛内部联系的移动终端,准备联系凯尔希,虽然这么晚还打扰她有些不好意思,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她一个人可以处理的了。

      她记得凯尔希是个beta,应该不会受到她信息素的影响才对。

      凯尔希那边接通得很快,大概也还没有睡,但博士受到这一晚上的轮番刺激,外加上失血严重,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也听不清凯尔希说了什么,说完之后就随手把移动终端一扔,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不过博士没睡多久,一睁眼就看见自己躺在陌生的大床上,腹部的伤已经被处理好,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手臂也被大致擦拭过了一遍,被血液和汗液弄脏的衣服也换了一身干净的。她醒来时身边没人,但房间里熟悉的淡淡消毒水气味却让她很快放松下来。

      她之前从没进过凯尔希的宿舍,但精简整齐的房间陈设一看就是凯尔希的风格,何况这种消毒水气味几乎成了识别凯尔希的方式。

      博士还有点头晕,信息素对她的影响已经没那么强了,但多少还是残余了一些,她这会儿懒懒的也不想动,索性把脑袋靠在枕头上,眼睛转来转去地观察凯尔希的私人用品,静静地等凯尔希回来。

      凯尔希的宿舍规格和博士的差不多,不过相对于博士更注重舒适程度来说,凯尔希就很显然只是把这里当作一个休息甚至加班的场所,贴墙放置的几个落地书架就几乎占掉了三分之一的空间,书架旁边是一张办公桌,上面堆着一些文件和台灯,相比之下,衣柜就显得简单很多了,比书架小得多,衣柜的门关着,博士看不到里面的样子,不过大概也猜得到,里面多半都是凯尔希的工服和白大褂,私服倒是少数。

      唯一说得上特别的,就是床边摆着的棕褐色兔子玩偶,坐在双人床另一半的枕头上,玩偶上沾的消毒水气味格外浓郁一些。

      看来凯尔希和阿米娅的感情真的很好。博士这样想着。

      虽然已经习惯了凯尔希常年带着手术室里的消毒水味,但是真的会连自己房间里都充满这个味道吗?

      博士有点怀疑,但也没有细想。

      这个当口凯尔希也回来了,她见博士已经醒了,淡淡地说:“你的衣服被我送到洗衣房了,情况紧急也没来得及翻你的衣柜,只能拿了两件我的衣服给你,不还给我也没关系。”

      “哦——我说袖子怎么好像有点短似的。”博士伸了伸胳膊,又嗅了嗅衣服上的气味,动作不慎扯到伤口,一下子疼得她脸皱成了一团儿。

      “我希望你给我一个解释。没记错的话,距离我送你回来的时间只过了半个小时。”凯尔希站在门口,双臂抱在胸前,脸色很不好看。

      “啊,我想想该从哪里说起。总之就是,普瑞赛斯跑到我的宿舍里面说了一些胡话,我把她赶走之后,信息素就失控了,于是用了一点儿权宜之计。”博士点了点自己腹部缠着的绷带,很乖觉地主动保证:“没有下次,凯尔希。”

      凯尔希沉默不语,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她接到博士的通讯,察觉到不对劲赶到她的宿舍,却看到博士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腹部插着源石的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停滞了一瞬。

      她不知道在自己和博士分开的短短半小时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转眼博士再一次奄奄一息的倒在她面前。她以医者的身份行走在这片大地上,自以为习惯了生死,但博士的安危总能牵动她的神经。

      不过在经过初步的检查之后,她发现博士的伤并没有伤及内脏,失血量也并没有达到会危及生命的程度。而且她察觉到了宿舍里没来得及散尽的过量信息素的气味。

      权衡之下,她没把博士送进病房,而是暂时安置在了她自己的宿舍里,而且处理掉了那些被血弄脏的床单被子,给残留的信息素做了取样,又检查了一遍过量的信息素没有泄露的风险之后才返回去找博士。

      但她当然不会对博士说这些,她只是冷冰冰地说:“你该庆幸自己还记得解剖学的知识,避开了脏器的位置,不然你现在可能已经被开了病危通知单。”

      “那——谢谢我自己?”博士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开个玩笑,没有你的话,我不可能现在还活着,凯尔希。”说完这话,她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虽然博士强打精神,但毕竟刚刚流了不少血,精神和身体都急需要休息。

      凯尔希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检测信息素浓度的颈环,说:“测一下再睡。另外,这几天就先养伤吧,你的工作会有别人接手,最近也不需要你带队外勤。”

      博士本想接过颈环自己戴,没想到凯尔希躲开她的手,轻柔地拂开发尾,调整卡扣,找了一个足够紧绷又不会勒到她的位置,然后手指绕到后面去按了开关。

      博士总觉得自己信息素大概还没恢复正常,不然为什么凯尔希明明很平常的动作在她眼里显得十分暧昧。

      凯尔希没说话,只静静等着颈环的检测结果,一向健谈的博士这会儿也陷入沉默,空气中雪松的气味似乎又飘了过来。

      甜香调节了冷肃的气息,先前的冷峻这会儿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奇怪的气氛在两人中间蔓延,等到颈环发出“检测结束”的提示音,博士抢先扯下了颈环。

      凯尔希伸了一半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接着很自然地从博士手里接过了颈环,好像她伸手本来就是为了去接颈环的一样。

      “超出正常值大约40个百分点,这个程度仍然很危险,博士。虽然保持这个浓度的话,并不会发生信息素调控你行为的情况,但它仍然处在失控的临界点,随时可能重新落进——”凯尔希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用词,继续说:“落进你最厌恶的那个境地。”

      “听起来很不妙,那我该怎么做,医生?”博士想到自己刚刚的异常情况,调侃的话也说不下去了:“如果我把源石的控制权移交给你?”

      “不行。我也不是合适的操纵者。”凯尔希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不过完全没有给博士解释的打算,她很快转移话题,给博士解释她准备的治疗方案:“虽然你的情况和普通的病症大不相同,但原理大体相似,我认为治疗方法也可以参考其他信息素紊乱的病例。我之前建议你从外部摄取其他人多种不同的信息素,从那几天的体检报告来看,这种治疗已经被证实有效。至于今天突然发作的信息素异常症状,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测分析,我大致有一些猜测,不过尚需证实。”

      博士知道她在回避某个问题,不过她也没准备深究,既然凯尔希不愿说,那么谁也没法撬开她的嘴。关于凯尔希嘴很严的这件事,她早有体会。

      “普瑞赛斯的事我很抱歉,我明天会对她采取措施的。今晚我会一直留在这里直到你醒来。”她站起来关了灯,淡淡地说:“安心休息吧,博士。”

      也许还是信息素的作用,黑暗中博士的五感变得格外敏锐,她感觉到凯尔希走回到了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在了她身边,把那只褐色的兔子抱枕拿起来抱在了怀里。

      原来凯尔希睡觉是会搂着抱枕的,这一点她倒是不知道。

      自己睡相大概还好吧?应该不会发生什么会被凯尔希骂的奇怪事故,大概?

      思维不受限制地到处乱飘,可能是凯尔希就躺在身边的原因,消毒水的味道显得浓了一点点。

      等等,凯尔希是beta的话,为什么宿舍里会准备信息素检测颈环?

      还没等博士理出个头绪,她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起初她睡得并不安稳,腹部的阵痛不断地把她拖进一个又一个混沌的梦境,她挣扎在梦的边缘,被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物追逐撕扯。

      凯尔希在博士身边睁开眼睛,黑暗中她浅绿色的眼睛泛着莹莹的光。她动作很轻地起身,用袖口帮博士擦拭额头的冷汗。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博士汗湿的手,指腹安抚性地蹭了蹭博士的手背。

      凯尔希叹了口气,正准备退回去,但博士偏巧在这个时候翻了个身把她严严实实地搂在了怀里。

      翻身的动作压到了伤口,博士发出一声吃痛的咕哝,但也没醒透,她把下巴枕在凯尔希头顶,又睡了过去。

      这一回倒是很老实没再乱动了。

      “......”想到这人腹部的伤,凯尔希放弃了掀开这个人的本能,她还不至于和伤重的博士计较这点。

      况且这家伙自从抱上来之后,似乎就没再被梦魇折磨了。

      算是件好事。

      也许吧。

      博士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再睁开眼时,自己还在凯尔希的床上,阳光透过浅色的窗帘温柔地投射进来,暖暖的又不炽热。

      凯尔希坐在一边的办公桌上,手里的签字笔一刻没停,沙沙地写着什么,桌子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似乎又高了一点。

      博士懵了一下,随即想起凯尔希前一天晚上和她说过,她会陪伴博士到第二天醒来。

      还真是言出必行。

      博士知道凯尔希的日程通常都排得满满当当,也不知道她费了多大力气才为她挪出了一个上午。

      博士从被子里伸出脑袋,凯尔希听见动静但没抬头,淡淡地说:“床头柜上有水,还有止疼片,你可以吃一颗——只能吃一颗。”

      “我又不会疼疯了嗑药把自己吃成瘾君子。”博士咕哝着,撑着身体坐起来,端起水杯,就着里面已经开始变冷的水吞了药片。

      “现在几点了,凯尔希?”

      “十点二十,如果你想继续卧床休息我也不会苛责你。”

      博士确实很想躺回去,现在她的伤口只要呼吸就会痛起来,如果这会儿信息素再失控一次,她只需要戳两下伤口就能达到目的了。

      博士胡思乱想着。

      不过这话说出来无疑会被凯尔希骂。

      “如果你要继续休息,我会叫Mon3tr来陪你,或者你想要谁来陪护?”凯尔希写完最后一个字,起身收拾了一下要带走的文件:“我后续还有工作安排,不能一直留在这儿。另外,我已经通知精英干员轮班监控普瑞赛斯的行动了,包括夜里也有人轮值。你还有什么需要吗?”

      “有。”博士举起手:“能让可露希尔给轮椅上加装一个报警器吗?一按下去整个罗德岛都能听见那种。”

      “......”凯尔希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自己见到了一个傻子。

      “装我义肢上也行?正好免得万一轮椅被她抢走——”

      “Mon3tr会来陪你胡说八道的。”凯尔希转身就走,一点儿不留情面。

      和凯尔希相貌相似的小猫很快蹦蹦哒哒地来了,还提着小药箱。

      “凯尔希说你受伤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虽然两个人外表肖似,但无论是肢体动作还是说话习惯,很多地方都和凯尔希大不相同。

      博士常常不由得想,以前凯尔希的性情是不是也和Mon3tr相似,她又如何在上万年的独行中变成了现在的凯尔希。

      “很痛啊!”博士嚷嚷着,脑袋用力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胡说八道:“你都不知道昨天晚上过得多刺激,我一进屋,那么大一个普瑞赛斯就在我屋里,活的,在我床上!我都想拔腿就跑了——哦我没有腿,算了无所谓,你听个意思就行。”

      “我都没来得及上轮锁就被她拽回去——但普瑞赛斯居然抱得动我。欸你说,我是不是该增重了?”博士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选项。

      “所以如果我让可露希尔给我做一个报警器,按一下能让整个罗德岛都听得见,你觉得可行性怎么样?”

      “它发出的声音会首先把博士你的耳朵震聋哦。”Mon3tr甩了甩尾巴,伸手从自己身前悬浮的金属构造体中间取了一小块下来递给博士:“不过我有个更好的替代方案。”

      “拿远点拿远点,对,差不多这个位置可以了。”Mon3tr抓着博士的手腕,让博士拿着那块金属构造体,尽量伸长胳膊。

      “看看这个!”Mon3tr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嘶吼,博士手里的金属构造体突然转换形状,一只黑色的金属爪子从里面伸出来,足有半米来长,耀武扬威似的灵活绕着博士的手转了一圈。

      虽然博士不是第一次见到Mon3tr伸出爪子,但这爪子从自己手里冒出来还是第一次,她好奇地想摸摸那只爪子尖——爪子一下子消失了,随即手上感觉一重,眼前一花,Mon3tr一瞬间完成了本体和金属构造体位置的切换,年轻的小猫侧躺在博士身边,一只手支着脑袋,恶作剧得逞似的朝博士笑。

      “她再来找你麻烦,你就这样给她一下子。”Mon3tr的尾巴摆来摆去,身前漂浮的金属构造体毫无预兆地再次变成爪子,差点戳到博士的脸,不过博士完全没被她的小花招吓到,还试图去抓那只狰狞的爪子。

      “吓唬你真没意思。”Mon3tr咕哝着,乖乖地伸爪子给博士摸,然后收起玩笑的心态,正色道:“但是说真的,我看见她的时候也一样犯怵。总觉得她还在计划着什么似的。”

      “她没那么容易放弃。”博士喃喃着:“她想要的除了我之外,还有源石的控制权,她昨晚就是抱着这两个目的来的。”

      “等等——源石的事先放一边,”Mon3tr的尾巴一下子竖起来,眼睛一眨一眨的:“她还想要你?怎么回事?”

      “......”博士失笑:“你还真会筛选关键词。”

      “我在完成凯尔希交代的任务欸!”Mon3tr骄傲地仰起脑袋,掰着手指数:“我今天的工作就是保护博士、照料博士外加陪博士说话!”

      “好好好。”博士摸了摸Mon3tr的脑袋。不过反正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博士大致把普瑞赛斯所做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抱怨开了:“我都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别的姑且不论,她最后那一下贴过来是准备干什么?总不会看见我的腿疼成那样还想和我上床吧?”

      博士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她笑了两声,但当她对上Mon3tr故作严肃的眼神,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太对劲。似乎,这句胡话,挺合理的。

      博士低声骂了一句,伸手去捂Mon3tr的耳朵:“好孩子别听。”

      “晚啦!”Mon3tr甩甩脑袋躲开博士的手,严肃的表情维持不住笑开了,她一边吃吃地笑,一边说:“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宿舍大战三百回合一直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你最近都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书?我要去查你的借阅记录了。”

      Mon3tr嬉皮笑脸:“那我就扔掉你的轮椅,博士自己爬过去查好了。”

      博士佯怒地敲了敲她的脑袋,Mon3tr嘻嘻地笑着搂住了她胳膊,两人相安无事地躺了一会儿。

      “不过哦,”Mon3tr突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很认真地说:“博士你腿疼的这件事,我觉得很值得注意。我们之前针对你的大脑做过很多次全面的检查了,得出的结论说它复原机会渺茫,通俗一点来说就像是你大脑控制下肢的部分消失了,即使你的肢体已经替换成义肢,但大脑认知不到你拥有腿这件事,它认为你的腿根本不存在。”

      “但普瑞赛斯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不存在’的肢体就会开始产生疼痛。”博士把话接了过去。

      她也想过这回事,这件事异常过头了。

      “我有两个想法。”Mon3tr双手各自竖起食指,并在一起摇了摇。

      “其一,”Mon3tr把左手食指伸到博士面前:“是个有点糟糕的推测,疼痛只是创伤性应激障碍的作用,因为和普瑞赛斯对峙,所以你失去了腿,那么再次见到夺走你腿的人的时候,产生幻痛十分合理。”

      “这个我也想到了。第二个是什么?”博士直觉Mon3tr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其二,我不清楚我是不是想得太乐观了,我们对于源石的本质掌握程度还远远不够,所以这只是个不负责任的猜测。”Mon3tr十分严肃地声明之后才继续说:“也许它并没有消失在源石构成的海洋中,它就在普瑞赛斯手里。”

      “什么?”博士愣住了,一瞬间表情失控,愕然的神色让Mon3tr有点不忍心看,她扭开了头。

      “可是,她为什么?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也许是想藉此向你换取什么,之类的?”Mon3tr又强调了一遍:“这只是猜想,博士。我只是在想,她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多挫败感,如果我有一件准备了很久的事却最终失败了,我大概会气得想砸东西的。”

      “所以你认为她还有后手,准备找机会用我的腿来胁迫我?”博士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慢慢缓过气来,皱眉说:“但是好像没什么威慑力?她觉得腿对我来说很重要吗?”

      “嗯?不重要吗?”Mon3tr歪了歪脑袋。

      “那是对你们。”博士想了想,说:“哪怕在我出意外之前,在需要快速转移位置的时候,我也只能依靠你们移动。何况从我受伤到现在,我也习惯了缺少一部分肢体的情况——我从来也不仰仗它生存,它对我的意义真的没——别露出那样的表情,Mon3tr。”

      她叹了口气,明白自己受伤的事对罗德岛所有爱戴她的人来说都是个打击,这些人会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博士,反倒比博士自己更看重她的健康状况,她很理解这种情感。

      “至于普瑞赛斯,”博士换了个角度继续说:“我不认为她会以为肢体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意识上传技术在她的世界里发达而普遍,人们随时可以抛下□□,让意识穿梭在时间和空间的夹缝中,这种情况,她会对躯体如此在意吗?或者再换一个角度,她了解以前的我,而我认为失忆前后性格不会产生太大差异,首先假设这个前提无误,我不认为她会对我建立起‘很重视肢体完整’的印象。”

      “所以,我认为你的推测站不住脚。”博士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然后缓缓收回去:“否决。”

      Mon3tr倒也不纠结,她很乖地又躺了下来:“好吧,否决就否决。”

      她自知没有博士和凯尔希聪明,反正只要这两个人指哪儿,她跟着打哪儿就是了,就和过去的一万多年一样。

      Mon3tr无意识地甩着尾巴拍打着床单,博士也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出神。

      “对了博士。昨晚大概两点半左右一次、三点左右一次,我察觉到凯尔希的情绪有异常波动,两点半是她发现你受伤的时间,那三点呢?”

      “三点?那个时间我应该是睡了。”博士随口答了一句,随即脸色一变。

      “总不能是我睡觉踹她了吧......没听人说过啊。”平时博士出外勤的时候,也没少和干员同吃同睡,没听过谁抱怨博士睡相不好,不过倒也没和人睡得这么近就是了。

      两人惊恐地嘀嘀咕咕一阵儿也没得出什么靠谱结论,现在凯尔希和Mon3tr绑定关系解除,也不再彼此同步记忆,Mon3tr也只知道那个时候凯尔希传递过来的情绪有点儿复杂,连她也很难解析分类,中间没有多少厌恶的成分,也不像是高兴一类的,非要说的话,无奈的成分大概更多一些。

      分析了半天,Mon3tr垂头丧气表示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凯尔希,博士摸摸她脑袋,宽慰道:“没事,看不懂凯尔希也很正常。”

      午休时间阿米娅来了,还带着一份丰盛的午饭。

      “啊——我忘了。”Mon3tr蹭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接过阿米娅提着的大饭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因为之前一直不需要吃东西所以——”

      “......我也忘了。”博士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很久没吃过东西了,她一觉睡得连早饭都错过了,凯尔希也没提醒她。

      阿米娅长长的兔耳朵耷拉着,像要哭出来似的,她扑到博士床边,想摸摸她又犹豫着不敢伸手。

      还是博士主动握住了阿米娅的手,低声哄着:“我没事,除了伤口不能碰以外,哪儿都不疼。”

      “是我的疏忽,博士。如果我能对普瑞赛斯采取更严厉的控制手段的话,博士就不会意外受伤了。”

      阿米娅已经是个很成熟的领袖了,但在遇到与博士相关的事的时候,有时还是会露出惊慌失措的一面。

      “不是你的错,阿米娅。我们都没想到普瑞赛斯会执着到跑到宿舍来找我,而且严格来说,我受伤的原因也和普瑞赛斯无关,或者说没有直接关联。我的信息素失控是迟早的事,也许是普瑞赛斯的出现刺激得提前发作,但无论如何都迟早会有这一遭的。没当众露出丑态已经很不错了。”博士回想起昨晚的遭遇,不由得啧了一声。

      阿米娅看起来还是不太好受,不过也打起精神来说:“凯尔希医生去化验昨天采样的信息素了,大概晚上就能出结果,博士安心休息就好了。”

      阿米娅陪着博士一直到午休结束才离开,她也有不少需要处理的工作,而且因为博士受伤休假的原因,博士的一部分工作也挪到了她身上。

      “......”博士有点过意不去,试图说服Mon3tr帮忙取一些需要她签字的文件来,但刚开口就被一口回绝。

      小猫两手叉腰气呼呼地拦在博士面前,墨绿色的尾巴甩来甩去:“凯尔希交代了要让博士好好休息,不要连累我被凯尔希骂!”

      “......为什么?”这个挨骂的原因还真新颖。

      “其实这也是大家的意思,博士你做了不少准备去找普瑞赛斯摊牌,还顺利把凯尔希带回来,大家都很感谢你,博士。”Mon3tr把博士按回床上躺好,顺手还给她掖了被角:“你没发现你的工作都被精英干员们分担了吗?这是大家商量之后的结果,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让博士这段时间安心休个长假。”

      “不完全是病休哦,博士你也知道,你的症状又不影响上班,对吧?”Mon3tr朝博士挤挤眼睛。

      “这倒是。”既然这是大家的心意,博士也就领受了,不过这段时间突然闲下来让她有些不太适应,她望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突然又说:“帮我拿几本书吧,随便从凯尔希书架上抽几本就好。”

      “你和凯尔希都这么喜欢看这种都是字的东西,我一看就困了。”Mon3tr嘟嘟囔囔地过去找书,也不知道看见什么,语调微妙地上扬:“凯尔希说了,不许博士做任何费神的事,所以博士,我们来看这个吧!”

      一本硬质封皮的书被金属质的爪子抓着送到了博士面前,烫金的标题明明白白地写着:维多利亚童话集。

      “......”她其实读过这本书,在她刚从石棺苏醒、对这片大地一无所知的时候,读各地流传的童话很有助于熟悉当地的语言结构和风土人情。

      当时她还借走了罗德岛上不少小孩子的启蒙课本,等到稍微熟悉一些之后,就开始打着给孩子读童话的旗号来练习发音,这本童话就是那个时候凯尔希借给她的。

      她直到现在也会给孩子们讲故事,不过早已不再依靠童书。

      想不到今天在这个时候又看见了这本书,有点变旧了,但保存得很好。

      “我一直想让凯尔希给我读的,但是凯尔希太忙了,经常要到凌晨才下班,我又不能拿这件事来烦她。”Mon3tr珍惜地摸着书本,撒娇地抱住博士的胳膊:“博士能给我读吗?如果博士没精神的话,我来给博士读也是可以的!上面的字我都认全了呢!”

      “......我来读吧。”博士接过书,翻开了第一个故事。

      Mon3tr虽和凯尔希共生,但由于一直追随凯尔希的缘故,心智仍然像个孩子,或者说,像是最初的凯尔希。

      哪怕只有这个原因,博士也愿意额外多关照她一些。

      读故事这种事博士做得驾轻就熟,她的声音条件本就偏向沉稳,刻意压低声说话的时候更是很容易给人安心的感觉,儿童病房里成功哄睡八个哭闹的孩子的这一战绩至今无人超越。

      不知不觉的,Mon3tr搂着她胳膊睡着了,而博士也跟着睡了过去。

      Mon3tr温暖的身体往博士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柔软的小猫。博士少见的没有做梦,她从源石海洋中返回罗德岛之后就经常做梦,有时梦见自己没能带回凯尔希,虽然大家并没有怪她,但那些人包含着希望的眼神寂灭的瞬间让她后怕了很久;而有时她梦见自己被源石夺走全部意识,变成一具空壳漂浮在源石组成的宇宙里。

      博士无意识地揉了揉Mon3tr的脑袋,而后者发出含混不清的梦呓,翻身又搂住了博士的脖子。

      当凯尔希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她本想拿信息素的检测报告和博士讨论,但这两人睡得太沉,她进屋的动静也没惊醒她们。

      凯尔希放轻脚步,到办公桌前坐下,抽了支笔在检测报告上面圈圈点点,眉头皱得很紧。

      又过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总算是醒了,博士一睁眼睛就看见凯尔希坐在对面不远处,不由得吓得一抖。Mon3tr被她抖醒了,迷迷糊糊看见凯尔希,一下子也清醒过来。

      “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博士下意识问出这么一句话,后知后觉发现有点怪,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于是撇了撇嘴,苦笑了一下。

      Mon3tr则是乖乖地举手:“我有好好照顾博士哦,午饭后给博士换药了,也没让博士太费精神。”

      “我知道了。”凯尔希淡淡地点头,说:“你先出去,我和博士有事要说。”

      “哦。”Mon3tr哒哒地跑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你的检测报告出来了,情况不是很乐观。”凯尔希拿起检测报告递给博士:“那些数据你也看得懂,我就不做额外的说明了。昨晚大约是你情绪失控的原因,你释放的信息素绝大部分是释放警告和攻击性的那一类,这部分没有异常,alpha在情绪激烈和宣告主权的时候经常会无意识释放这种信息素。但问题就在于,你释放出的信息素不仅仅只有那一种,里面还混合了过量影响□□的信息素。这就是造成你出现类似于‘返祖’现象的原因。”

      “我认为你的治疗方式必须重新调整,这是很严重的失调症,之前对你的治疗建议已经不适用了,你需要迅速中和你产生的过量的信息素,换句话说,你需要omgea的信息素,大量的。”

      “......”博士考虑了一下凯尔希的话:“也就是说,之前泡在酒吧这类信息素混杂的地方这种方法已经失效了是吗?”

      “对,而且你需要尽量少接触同性信息素,很难预测这种情况下的你在同性信息素的影响下会产生什么变化。”凯尔希淡淡地说:“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我这里,而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你明白我的意思。”

      博士静默了一会儿,含笑抬起头望着凯尔希:“那就麻烦你在我失控的时候及时制住我了,哪怕用上一点儿强制手段,让我受伤也没关系。”

      “......”凯尔希没说话,缓缓点了下头。

      “总还有点别的治疗手段吧?我不认为这种病症只有这一种解法,它甚至与医学无关。”博士把检测报告还给凯尔希,说:“你能接受这种不严谨的东西存在?至少我无法忍受。”

      “的确。通常会采用口服浓缩信息素或抑制信息素合成的药物辅助治疗。但是,你的基因和信息素很特别,不适用于目前所有的常用药,需要重新配型制作新药,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博士。”凯尔希叹了口气,她比谁都了解博士对于失控的厌恶,但她对此也无能为力。

      “......”这次博士是真的陷入了沉默,凯尔希静静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把轮椅给我,我出去转转。”

      凯尔希帮她把轮椅推到了床边,又取了一套全新的面罩和大衣过来。

      “我叫Mon3tr来陪你。”

      “不,不必了。”博士语气生硬地回绝了凯尔希的话,自己支撑着身体坐到轮椅上,把无知觉的义肢摆好,不过在她摇轮椅出门之前,又回头问了一句:“我昨晚是不是抱你了?”

      “......是。”

      “如果打扰到你休息,我很抱歉。”博士停顿了一下,又说:“我去散散心就回来。我没有生气,只是,我需要消化一下。”

      博士一个人离开了,而凯尔希还捏着那份检测报告出神。

      博士摇着轮椅一个人穿过罗德岛的走廊,时有干员停下来朝她打招呼寒暄,她便应一两句,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茫然地,循着潜意识里的习惯做着这些事。

      不知不觉就登上了罗德岛的甲板,夕阳沉落,烧得天边一片赤红,映得她面罩上也铺了层殷红,像染了血。

      她听懂了凯尔希隐晦的话里的暗示,只依靠日常接触中获取的信息素已经不够了,她需要在更激烈的情况下摄取omgea信息素,也就是说——

      需要她和人发生性关系,最低限度也需要发生边缘性关系才行。

      这就是她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即使她知道在罗德岛上有几名明确对她表达过好感的女性omgea干员,但她绝不可能只为了这种理由就践踏别人的心意。

      原则。但坚持自己的原则又如何呢?难道她要一辈子躲在卧室里,依靠痛觉驱逐不应有的欲望,难道这种苟延残喘的未来就能让她更乐于接受一些吗?

      要怎么做——

      黄昏的余热和微凉的风从她身边路过,却没留下任何痕迹,厚重的面罩和防护服替她挡掉了空气中所有对她有害的成分,也挡住了她亲身感受这片大地的途径。

      她曾无数次想要摘下面罩,不论大气中有多少成分可以杀死她。但这念头都被理性挡了回去,她知道罗德岛上很多人尊重她敬爱她,至少不该让这些人担心。

      但是现在甲板上空无一人,她突然很怀念迎着晚风大口呼吸的感觉。

      于是她脱下面罩抓在手里。

      凉。

      浮现在脑海中的念头就只有这个。

      她曾无数次想象自己直接暴露在大气中会怎么样,凯尔希对她解释过要求她穿戴防护服的理由,空气中有太多对她有害的微粒,那个面罩里有特殊的过滤系统,只有在罗德岛室内她才被允许摘下面罩正常呼吸,因为罗德岛的空调系统也是特殊的。

      凯尔希把后果描述得很严重,她以为自己的肺部会被空气压缩,有害微粒占据口腔和气管,灼烧她的内脏。

      但远没那么可怕。

      空气清新带着一点潮湿的凉,很难想象这种东西会杀死她。

      一时间她有些困惑,有必要在这件事上这么小心吗?

      她坐在甲板边缘,像是在沉思,但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在享受舒适的晚风。

      直到阿米娅从后面扑过来抱住她,她才突然醒了过来。

      “啊——抱歉,我这就——”博士开口说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喉咙痛得厉害,发出的声音更是嘶哑难听,像是生吞了一团火,一路烧到了内脏。而且连眼球也酸疼得厉害,像是揉了沙子,或者说,像是沙子揉了眼球。

      阿米娅没等她再说什么,夺过面罩替她扣好,之后就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什么话也没说。

      原来凯尔希不是危言耸听,她从来不会危言耸听。

      过了半晌,博士干涩地开口:“对不起,阿米娅。不该让你担心——”

      “博士,你不必勉强自己安慰我的。”阿米娅从背后搂着博士的脖子,轻声说:“最难过的明明是博士才对,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博士也可以试着依靠我一下的。”

      博士一时失语,她总会下意识把阿米娅当作一个年轻孩子来看,虽然这个孩子成长飞速,也早早承担起了她这个年纪所不应当承担的责任,阿米娅做得很好,但她始终还是希望阿米娅能更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可以不必这么成熟早慧。

      博士沉默了很久,阿米娅一直在旁边陪着她,一直到她愿意开口为止。

      博士对阿米娅说了自己的病症,她最深切的恐惧,她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她最不愿面对的欲望,既不想破坏自己的原则,又不能接受自己变成随时会被欲望操纵的低等物种。

      她太贪心,什么都想要。

      也许会因此而什么都得不到。

      她对着即将消逝的晚霞喋喋不休地说了很久很久,阿米娅从身后静静地拥抱着她,防护服隔断了身体相贴的温暖,但她很感谢这种体贴,如果是对着阿米娅或者任何人的脸,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

      内脏被灼烧得很痛,分不清痛觉从何处而来,也许不只是受伤导致的痛,她想。

      等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尽了,喉咙嘶哑得再也说不出话来,阿米娅才隔着面罩蹭了蹭她的脸,轻声说:“我知道的,我知道博士为我们承担了很多难以想象的痛苦,做出选择是一件很难的事,可以不用逼迫自己太快决定的。我和凯尔希医生会一直陪着博士,您这段时间太辛苦了,多休息一阵子也没关系的。”

      “我们回去吧,博士。我现在很想摸摸您的头。”

      博士无声地点了点头,于是阿米娅推着博士返回了下层。

      这种时候连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或许只有抚摸和拥抱能让她稍微好受一点儿,但她不可能一直受人照顾,不可能永远躲在别人怀里逃避,总归还是要做出一个让她无法接受的决定。

      那么,稍微回避一下不愿看到的未来,也还是能被容忍的吧?

      两人一回到室内,阿米娅就帮博士摘掉了面罩,脱掉了防护服,博士剧烈喘息着,皱着眉头扭头吐出了一口血,是压在她喉咙里很久的血,阿米娅表情一下子变了,她不知道博士伤得这么重,一时也顾不上什么了,推着博士在走廊上尽可能快地撞进了医疗部。

      医疗部里几个在值班聊天的医生先是静了一瞬,旋即一齐奔过来检查博士的状况。

      “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博士直接接触了空气!”阿米娅慌张得双手绞在一起:“我能做些什么?”

      “去叫凯尔希医生,我们没有给博士做检查的权限,只能做点最简单的判断。”凯尔希的学生亚叶接过轮椅,一边快步推着博士往病房走,一边语速飞快地说:“我准备先给博士用雾化药剂清肺,眼球和面部也需要立刻清洗。去和凯尔希医生说,让她来的时候有个准备!”

      阿米娅慌慌张张地跑了,她甚至没注意到博士的手指轻轻地捏着她的衣角,在衣角抽走的瞬间,博士的眼神黯淡下去。

      骗人。

      是你说要摸摸头的。

      连你也走了。

      一瞬间蔓延上来的情绪丝毫不讲道理,梗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她想找一个宣泄口却不知往何处发泄,亚叶动作很快又很稳,依稀能看到一点凯尔希的影子。在亚叶帮她冲洗眼球的时候,似乎除了冰凉的洗液之外,还有些温热的液体从她眼眶中滑落,混到一处无法区分,更分不清那是刺激眼球而分泌的生理性液体还是什么。

      凯尔希来得很快,表情难看得吓人,阿米娅跟在她身边不断地劝说,让她不要太怪博士自作主张,最后她只是站在病床前叹了口气,赶走亚叶和阿米娅,抽了副无菌手套戴上,低声说:“也许你不该冒险带我回来,博士。”

      博士听出她话里的难过,但她已经被情绪淹没顾不上别的什么了,喉咙很痛,但胸腔内部更是痛得让她喘不过气来,发出的声音几乎都变得抓挠玻璃一样的尖锐音色:“我不想听到你说这种话,凯尔希。我闯进普瑞赛斯的源石海洋并不仅仅是为了你,我要夺走源石的控制权,还要抓住她带回来。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行动,而且达到了目的,只是付出了意料之外的代价而已,我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不需要你付出什么额外的愧疚。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了我什么,那就不要再说什么‘我不该这样做’,你在践踏我的意志,凯尔希。”

      说完这段话就几乎用尽了博士刚刚积攒起的一点儿力气,她抓住面罩用力吸了两口,索性闭了眼睛不想理人。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凯尔希操作仪器的声音,她熟练地把各种磁极连到博士身上,一边记录博士的身体数据,一边配置药物。

      凯尔希卷起博士的衣服下摆,酒精棉球在她腰侧偏下的位置擦了擦。

      冰凉的药物被注射器推进体内,博士不适地皱起眉头,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凯尔希说:“对不起。”

      博士又要发作,就听见凯尔希继续说:“这句话早就该和你说的,谢谢你带我回来,博士。”

      “我还记得我死亡时那一瞬间的感受,我感到不甘,我以为我已经疲于在这片大地上奔波,我以为我会更坦率地面对这次真正的死亡。但并不是这样,我并不畏惧死亡,只是我有我未完的使命,没能达成的理想。我很感激你能带我回来,但无论如何,比起‘凯尔希’,这片大地更需要你的头脑和知识,哪怕只依靠你的直觉,那也能提供不少助益。”

      “那我的直觉告诉我,带你回来很重要,又怎么说呢?”博士像是稍稍缓过来一些,言辞不再尖锐。

      凯尔希一时说不出话了。

      “你能意识到生存对于你本人的重要性,我很高兴,恭喜你终于学会了生命的第一课。我勉强接受你的感谢,但我现在更想要阿米娅进来陪我。”博士带着揶揄地说,虽然还是恹恹的没什么精神,但情绪总算是好一些了。

      阿米娅就守在病房外等着治疗结束,凯尔希一开门,她立刻就钻了进来。

      “没什么危险了,但她还不能说太多话。”凯尔希警告道:“别由着她胡来,阿米娅。我晚点再来陪护。”

      凯尔希前脚刚走,后脚博士就把脑袋伸给阿米娅,像一只大狗狗似的要摸摸。

      阿米娅索性坐在博士身边,让博士枕着自己的腿,手指伸进博士发间轻轻按揉着头皮,两人都很享受这样的接触,没人打扰这会儿的安宁。

      博士不知不觉睡着了,再醒来时阿米娅还陪在自己身边,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时间。

      “我睡了多久?腿麻了吗?”博士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帮阿米娅捶了捶腿。

      “没有哦,博士只睡了不到一小时,再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的。”阿米娅见博士没有再躺回来的意思,于是又问:“现在有感觉好一些了吗?”

      “嗯,好多了。”博士停顿了一下又说:“虽然,现状并没有什么改变,我所面临的选择仍然艰难。但我做好心理准备了,嗯,大概吧。”博士半开玩笑地补充了一句:“准备好下一次被击垮了。”

      “不论博士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博士这边——我知道凯尔希医生也一样的。”

      “我明白的。”博士喃喃地说:“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不想让你们失望。”

      博士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突然说:“阿米娅,帮我去找凯尔希过来,有事要和她说。”

      阿米娅猜测博士大概是有了什么主意,不过博士没和她讲,阿米娅也不多问,跳下床跑掉了。

      等到凯尔希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博士握着块锋利的源石正对着自己后颈比划。

      “......”凯尔希快步过去一把捏住了博士的手腕,强硬地把她手臂拖到一边,冷冷地说:“如果你因压力过大产生了什么心理问题,我会帮你预约明天的心理疏导。”

      “我没打算自己来。”博士诡谲地朝凯尔希一笑,松开手任由那块源石落到地上摔得粉碎:“只是看看可行性——这不,喊你过来讨论一下。”

      “这就是你把自己折腾得奄奄一息想出来的好主意?”凯尔希甩开博士的手,冷冰冰地说:“你的行事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出人意表。”

      “但很有效。”博士这一下倒是又变回了神采奕奕的样子,逻辑清晰但很气人地指出:“即使是你也没法从这个角度反驳我,对不对?你只能攻击我说这是个馊主意,但事实上你也只能承认这是最简单易行的方案。”

      凯尔希眼光闪烁,表情很少有地连续变化了好几次,看样子她很想把提出这个烂点子的人干掉,但说这话的是博士本人。

      “那要不然你帮我说服一个omega?顺带还要搞定我,不过我要提醒你,‘顺带’的这个才更难搞。所以我们不妨干脆点,是不是,猞猁小姐?”博士还嫌不够似的火上浇油。

      最后凯尔希也只能说:“从医学的角度,我肯定你的方案,腺体阉割手术的发展很成熟,几乎对人自身的机能没什么影响,仅从这个角度考虑,这的确是个具有可行性而且一劳永逸的做法。”

      凯尔希显然还有一半的话没说完,但被博士堵住了,她只轻飘飘地问了一句:“如果是你呢?如果你落入和我一样的境地,你会怎么选?”

      凯尔希早有答案,而她的想法被博士直截了当地说破:“你做出这个决定只会比我更早,你比我更加厌恶自己行为失控,你对待自己严苛到近乎于虐待,凯尔希。”

      “我们实际上很相似,凯尔希。我知道你理解我的选择,告诉我需要做些什么准备,然后至少在手术结束之前,瞒过阿米娅。”博士定定地望着凯尔希,黑色的瞳孔像是一个幽深的洞,深不见底,她朝凯尔希伸出手,含笑像是童话故事里哄骗人类灵魂的恶魔。

      “成为我的共犯吧,凯尔希。”

      凯尔希不知不觉地握住了博士的手,而博士的笑容变得更温柔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永远瞒住阿米娅,但她是个很敏锐的孩子,没办法,没时间慢慢说服她了,等我们处理好了这个令人难堪的小问题,我再哄她吧。”博士喃喃地说:“她肯定会怪我,让她怪我好了。”

      凯尔希则更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淡淡地说:“你身上的伤本身不会妨碍手术进行,但你需要在接下来几天里尽可能恢复体力,我会持续关注你的生理指标,适合手术的时候我会通知你。另外,还需要尽可能把你的信息素降低到正常水平。”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又回到了开始的那个问题?”博士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黑又一黑。

      “对,不需要建立长期关系,只需要一次调节,达到手术标准就可以。”凯尔希的声音听来有些冷峻的意味。

      “还真是个很苛刻的条件。”博士调侃道:“那如果说,安排一名女性omega在封闭房间里看色情视频,等到信息素浓度足够的时候,她出来我进去,怎么样呢?”

      凯尔希不置可否,一贯冷淡平直的声线中似乎含了一丝别的意味:“既然已经成为了共犯,那么我也来承担一点吧。”

      “?”博士一时还没明白凯尔希的意思,就见她抬手解开了自己几乎从不摘下的颈环,转过身捋起头发,给博士看她光裸的后颈。

      博士下意识想移开目光,毕竟这是个很隐私的部位,但凯尔希后颈中间那个小小的突起让她在震惊之下完全没法挪开视线。

      “你是——”

      “omega。”凯尔希放下头发转回身,语气平淡地陈述了这个令人震惊的事实,她一边重新把颈环戴好,一边淡淡地说:“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beta,这只是你们普遍的误解。”

      博士想起凯尔希身上永远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她以为那只是凯尔希在手术室里沾染上洗不掉的味道。

      “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强调,我的性别特征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特殊的意义。”凯尔希没再多说什么,她又看了一眼博士的身体数据,也不知她从波动的数据上看见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一个小把戏而已,有这么震惊吗?”

      “难道说,”博士像是刚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难道你对我信息素的安抚从前几天就开始了?”

      “对。你最需要的一直都是omega的信息素,而这部分恰恰就是最难摄取的——对你来说。”凯尔希顿了顿,继续说:“而我认为没有必要对你特别说明,这只会徒增你我之间承担所谓人情的距离感,如果不是你的信息素被刺激得进一步失控的话。”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普瑞赛斯横插一脚,我的信息素原本应该被你持续安抚到平稳状态,而我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是你为我做了这些。”

      “没错。”

      博士思索了一会儿,忽然之间放声大笑。

      她笑得几乎落泪,最后朝凯尔希伸出手:“你真的很适合做我的共犯,我们竟然如此相似。那么,等到我的身体状况恢复到适合手术的时候,你就来通知我吧。借你的手来完成这场手术——从各个意义上的借。”

      凯尔希再一次握住她的手,博士轻轻巧巧地往回一拉,凯尔希没有反抗,任由自己被博士那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拽过去抱住。

      “我很贪心,凯尔希。总是什么都想要,也许会有人说,想要得到什么就往往只能放弃另一边,但我总是喜欢同时追逐两只兔子。”博士坐在床边靠在凯尔希怀抱里,慢慢地说:“我想寻找自己丢失的过去,想真实地活在现在,还想要掌握不可知的未来。我想保护你和阿米娅,保护罗德岛,保护我能抓住的所有人,甚至,我还想争取普瑞赛斯,她和她的知识会给我们很大助力。”

      “但这一次,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力量的局限,我经历过失去,经历过死亡,我见过生命在我手中消逝,死亡曾和我擦肩而过,近在咫尺——我所说的局限,并不在于这种让我感到无能为力的时刻。这是我第一次面临自己行为失控的局面,过往的经验几乎都失去了作用,我以头脑自傲,但偏偏是最原始的本能险些毁了我。”

      “即使是这种时候,我仍然什么都想要。我既抗拒自己被信息素操纵,成为欲望的傀儡,也不愿缩起来逃避它——它的力量足够强大,一度让我自怨自弃,陷入自我厌恶的泥沼,但我不会畏惧它。只不过,我很难一个人杀死它。”

      “只有这一点是我做不到的。”

      “我会替你补全你的不足。”凯尔希沉静地开口接上博士的话:“你尽可以去追求你想要的一切,你缺失的部分我会替你填充,阿米娅也会,包括罗德岛都是你的剑和盾。”

      博士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很庆幸在失忆后还能重新认识你一次,凯尔希。”

      “我也一样。我很高兴再一次看到你的意志,Dr.伊利斯。”

      接下来的几天,博士除了遵从医嘱按时服药之外,就是坐着轮椅满罗德岛乱晃,横竖也不会再给自己搞出什么麻烦了,凯尔希也默许了她满地乱跑的行为。

      不过,走夜路多了往往会撞见鬼。

      在博士偶然推开一扇儿童病房的门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白衣黑发的女性正坐在里面,给旁边病床上一脸困惑接连打着哈欠的小孩讲故事。

      负责监视的sharp抱着手臂靠着墙边站着,见博士来了,连忙往前跨了几步,挡在博士和普瑞赛斯之间。

      博士下意识想退回去,迟疑了一下,还是停下了动作,朝sharp点头示意,然后说:“没事的,sharp,我不会害怕她。你先出去吧,我想单独和她说两句话。”

      sharp犹豫了一下没动,虽然他习惯了听从博士的指令,但普瑞赛斯对博士造成的威胁大家也是有目共睹。

      博士摸了摸口袋,把Mon3tr之前送给她的金属重构体掏了出来,在sharp面前一晃,微笑道:“我不会有危险。”

      sharp出去了,在博士背后关上门,守在了门外。

      病床上的孩子见博士来了,眼泪汪汪地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博士顺手在她头上摸了摸,柔声问:“那个姐姐都给你讲什么了?”

      “什么会飞的船啦,什么宇——姐姐居然说星荚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我都听不懂。”孩子的小脸委屈得皱皱巴巴,软软的佩洛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

      “你也出去和sharp哥哥玩一会,等玩够了再来听博士的故事,好不好?”博士顺手捏了捏孩子的耳朵。

      把佩洛小孩也哄走之后,博士这才真正面对微笑着的普瑞赛斯。

      腿似乎又痛了起来,但捏着Mon3tr的一部分,她又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我没想到你还会来看生病的孩子。”思忖过后,博士决定把这句话当作开场白,好像她们之前并无隔阂。

      但普瑞赛斯轻易撕开了博士建立的氛围。她温和地笑着,说出的话却只让博士感到冷。

      她说:“偶尔陪小狗玩一下也不错,还算是乖巧可爱。”

      “......”博士定了定神,手里冰凉的金属提醒自己,她并不是孤立无援。

      于是她干脆地指出:“你在故意激怒我,普瑞赛斯。”

      “你知道我的信息素受源石影响不再稳定,而你作为beta,不可能用别的方式引我信息素失控,只能通过不断刺激我的方式,逼我放弃源石的控制权。而你虽然知道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控制权还给你,但这是你我之间的博弈,只要我承认自己输了,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比不过你,那就算是你赢了。无论是源石的控制权还是信息素,甚至于我的腿,都只不过是你和我对弈的棋子,你只是想赢过我,无论从哪个方面,普瑞赛斯。”

      普瑞赛斯不置可否,她只是静静地凝望着博士的脸。

      “你说我们经历过无数次的辩论,没有胜负,你直到现在还在执着于此。但和你辩论的人已经不在了。”博士多少有些残忍地,揭开了普瑞赛斯所不愿看的事实。

      “你在等的‘预言家’,那个人不会回来了。即使分出胜负也没有意义。”

      “你猜到了。”普瑞赛斯轻飘飘地说:“完全正确,但那又如何?如果我非要和你争夺胜负呢?你能跨越生理的障碍吗?”

      “当然可以,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艰难,普瑞赛斯。”博士淡淡地说:“我会摘除腺体,这个麻烦的小问题很快就不会再困扰我了。”

      从博士进门起,普瑞赛斯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微笑从她脸上消失,她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博士。

      “你再说一遍你会做什么?”

      “你没听错,不必怀疑自己。”博士摊了摊手:“既然你非要分个高低,那我现在可以宣布我赢了吧?”

      普瑞赛斯从椅子上站起来,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摘除腺体至少也需要暂时调节信息素到正常水平,你没有能用的药,只能是让人帮你——是谁?”

      博士撇了撇嘴没说话。

      “你不告诉我,你护着她。你,在我面前护着别人,你还要和她——”普瑞赛斯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突然逼到了博士面前,博士下意识往后一退,举起手里的金属重构体:“Mon3tr!”

      “嗷呜!”冰凉的金属瞬间变化成墨绿色的小猫,背后伸出四只锋利的爪子钳住了普瑞赛斯的身体:“离博士远一点!”

      被Mon3tr当作敌人一样抓住应该挺疼的,但普瑞赛斯似乎对此浑然不觉,她只是死死地盯住了博士,像是视线中只剩下博士一个人,又像是在越过博士看万年之前的另一个人。

      博士到底还是不忍心,叹了一声,说:“你能想通也好,想不通也罢。我会请你见证,我将带领罗德岛跨越危机,不论战胜或凋亡,我都一样请你见证我们的结局。但无论如何,你在等的人都不会回来了。‘预言家’这个人已经随着我的记忆一同被抹掉了,但是至少,我们还有机会创造新的未来。”

      “不管怎么说,我都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博士示意Mon3tr放下普瑞赛斯,小猫朝普瑞赛斯吐了吐舌头,推着博士一溜烟跑掉了。

      博士走了,而普瑞赛斯神情阴沉不定。

      她又在病房里踱了几圈,忽然坐了回去。

      许久,传来一声惨笑。

      原来如此,你从未改变。

      从万年前的“预言家”,到现在罗德岛的“博士”,你始终如一。

      我至今仍然在追逐你的脚步,我一度想拖住你,以为这样就能和你看同一处风景,但偏激的感情只蒙蔽了我一个人的眼睛,真正受困的只有我罢了。

      你是“至善之人”,那我呢?

      我原本就是个活在过去的魂灵,无人渡我。

      我亦情愿受困于此。

      Mon3tr推着博士跑出去好远才稍微放慢脚步,悄悄地贴着博士耳朵问:“博士你刚刚的话连我都被感动了呢,虽然也有点听不太懂。你说普瑞赛斯会来帮我们吗?”

      “啊这个,我想大概不会吧。”博士耸了耸肩膀,说:“因为这不是她想听到的话,但我现在只能给她这样的答案。”

      “我不愿欺骗她,也不想给她虚假的希望。”

      博士又搬回了凯尔希的卧室,明面上的理由是方便凯尔希照顾博士的伤,但实际上的缘由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博士的生理指标已经满足手术条件,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博士坐在凯尔希的床上,自从她知道凯尔希身上的气味就是她的信息素之后,置身于这种气味当中就总觉得有些不自在,尤其今晚格外特别。

      这几天凯尔希没给她做信息素的安抚,她们的计划是一次性引走这段时间产生的大部分信息素,这样一来博士的信息素就能在手术前维持在一个较低水平。

      虽然她们围绕此事已经讨论过多次,但到了这一天,博士仍然不免感到紧张。

      她抓住凯尔希床上的兔子玩偶,无意识地把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揉搓得乱七八糟。

      她有点后悔自己跑到凯尔希房间里面等了,这里到处都是凯尔希的气味,几天来未经疏导的信息素隐隐又有了失控的苗头,连自己怀里抱着的玩偶都让她莫名躁动,只因为上面沾染的气味更浓郁些。

      凯尔希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微微皱了皱眉,走过去俯身把玩偶从博士手里挽救出来,珍惜地顺了顺毛。

      “凯尔希。”博士怀里突然变空了让她有些失落,表情看起来有点委屈。

      “嗯,我在。”凯尔希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态度,看起来丝毫没被空气中混杂的雪松气味动摇。

      她起身把玩偶放进衣柜里关上门,顺手打开了房间里通风系统中搭载的信息素监测器,它会在室内omega信息素浓度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发出警示声,她感到博士的视线一直落在她后背上。

      “凯尔希?”博士歪了歪脑袋。

      “是我。”凯尔希不厌其烦地回应,站在床边观察博士的反应:“需要再测一次信息素的浓度吗?”

      博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觉得看我的样子就够了,还用得着测?”

      凯尔希抿了抿嘴唇,像是在掩饰笑意。

      “还笑,我现在没扑过去把你啃了就不错了。”博士撇撇嘴,又说:“虽然更大的可能性是没等碰到就被你制服,但说真的,我有点牙痒痒了,凯尔希。”

      “显然不可能是牙齿二次发育。”凯尔希顶着一张冷淡的脸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又说:“如果你非要下口,我不建议你找太显眼的地方,会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在回避什么?”博士定定地看着凯尔希:“你也不太自在,是不是?”

      凯尔希没说话,博士一个人继续说了下去:“我是想说,我现在能维持理性就已经有点勉强了,如果我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别放任我。把我弄昏过去,或者怎么样都好,即使失败也还有下一次,或者我们想别的办法,没必要——”

      博士剩下的话卡在嘴边说不出来了,因为凯尔希主动亲吻了她的鬓角。

      她听见凯尔希说:“我知道你不会伤害任何人,不必害怕你自己。”

      虽然这个吻一触即分,但被凯尔希碰过的地方莫名有点烫,好像那个柔软的触感还在似的。

      信息素的作用让博士的脑袋有点热,凯尔希的话更像是激活了她,她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理直气壮地得寸进尺:“抱。”

      凯尔希知道博士的理性还清醒着,只是借着信息素的理由撒娇而已,不过她也不介意满足博士的这点愿望。

      于是她坐到了博士身边,后者立刻搂住她的腰,脑袋搭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胡言乱语:“你把兔兔拿走了,赔我。”

      凯尔希略微叹了口气,难得好脾气地容忍了博士的胡话,习惯了信息素混合的气味之后,就有点感受不到室内信息素的浓度了,但从怀抱中博士身体的热度判断,博士大概已在发情的边缘,理性岌岌可危。

      凯尔希抬起手,准备解开自己的颈环。

      “凯尔希。”博士的声音有点哑:“可以让我来解吗?那个颈环。”

      凯尔希手上一顿,迟疑了一下,把颈环的卡扣转到了前面。

      博士的手没有平时稳,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差点没法完成,颈环被缓缓解开握在博士手里,接着她低头亲吻了凯尔希肩膀侧面狰狞的源石晶块。

      和凯尔希一样,一个完全不带有情欲意味的吻,却最大程度地点燃了情绪。

      空气中信息素的气味似乎变浓了一些。

      “我有个好主意。”博士忽然露出诡秘的笑容,凯尔希直觉不好,但还没等她阻拦,博士就把颈环紧紧勒在了自己口腔和后脑之间,她这一下勒得太狠,嘴巴无法完全闭合,连嘴角都微微渗了血。

      凯尔希惊讶的表情似乎取悦了博士,她笑起来,拉着凯尔希的手去摸自己的嘴,含混不清地说:“我知道你信任我的理性,可我没法完全相信我自己。”

      “你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的。”凯尔希低声说。

      疼痛似乎让博士清醒了一点点,她说:“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发生不应有的变质,更不想以任何形式限制你的自由,凯尔希。”

      一旦博士真的标记了凯尔希,就多少会让凯尔希对她的信息素产生一定依赖,这是两人都不乐见的状况。

      尽管凯尔希答应了会制止她,但博士向来都只喜欢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博士含笑望着面色沉郁的凯尔希,消毒水的气味被微甜的雪松纠缠住,渐渐被雪松气味压倒。而随着alpha信息素达到峰值,博士的眼神也渐渐迷乱,滚烫的身体无章法地缠住凯尔希,脑袋本能地朝凯尔希后颈那边探,好像那里藏着解救她的药。

      但牙齿被皮带阻住,她做不了任何事,她徒劳地抓挠那根绑缚得很紧的皮带,但不论怎么也撕扯不开,还给自己的脸颊挠出了道道血痕。

      博士是对的,她没法对着这样的博士下手,她怜悯她。

      而博士最不需要的就是怜悯。

      最后凯尔希只是叹了口气,拉过博士的手贴在自己毛茸茸的耳朵上,由着她揉捏,她知道博士盯着她耳朵很久了,但菲林耳朵十分敏感,她几乎没让博士得手过。

      这一招倒是很有效,即使是现在的博士也对凯尔希的耳朵很感兴趣,她稍微安静下来一点儿,也不再抓自己的脸,只顾着玩凯尔希的耳朵,还把它折成各种形状。

      凯尔希知道博士真正需要的仍然是浓度足够高的信息素,她忽然感到有些挫败,或许她并不是合适的人选,她一个人在这片大地行走得太久,久得几乎忘记了一个omega应该如何安抚alpha暴动的信息素。

      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即使是她也会感到无力。

      但她仍然不想放弃。

      许久,博士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她睁开眼睛,瞳孔一片清明。

      “我还想摸摸你的尾巴,凯尔希。”

      话音未落,刺耳的提示音就响彻了整个房间,盖过了凯尔希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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