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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红叶落,灯未灭   暮冬的 ...

  •   暮冬的天阴得很低,云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在宫墙上。相府门前的青石板结着薄霜,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磨牙。

      沈念缩在马车里,鼻尖被风吹得发红。她怀里抱着一个小锦盒,里面是灯芯与香末,母亲一早亲手装好的,盒角还压着一朵用金线绣的小桂花——针脚细密,像怕她在宫里受一点委屈。

      “别把脸贴在窗上。”沈夏坐在对面,语气不重,却不容置疑,“外头风大,冻着了,回去又要被母亲念。”

      沈念把脸挪开,嘴硬:“我只是看看。”

      沈夏没拆穿她,只伸手把她的斗篷领拢了拢。那动作很自然,像姐姐对妹妹的日常关照,可沈念总觉得,姐姐的手比往日更稳,稳得有点不像在“出门”,倒像在“办事”。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沈念刚踏下车,冷风就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抬头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青影。

      谢临渊。

      他今日从学府出来办事,站在廊下,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得身形更清瘦。见到沈夏,他先拱手,礼数周全,眼神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像怕被人看见自己的心思。

      “沈夏。”他叫她的名字时,声音总比叫旁人低一点。

      沈夏回礼:“临渊。”

      两人只这一句,便像把许多话都吞回了肚子里。谢临渊转而看向沈念,语气是兄长式的叮嘱:“今日祈福,人多眼杂。二小姐别乱跑,别多嘴。”

      沈念不服:“我又不是三岁。”

      谢临渊没笑,只看着她,目光像冬日的水,冷得清澈:“宫里最容易出事的,偏偏是聪明的孩子。”

      沈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顶嘴,沈夏轻轻咳了一声,像提醒,也像截断。谢临渊便不再多言,侧身让路,仍站在廊下,像一块安静的界碑。

      沈念跟着沈夏往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她,只望着沈夏的背影,眼神里压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渴,又像忍。

      慈恩寺在宫城偏北,寺门不大,却庄严肃穆。殿前香烟缭绕,钟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命妇与女眷按品阶列队,衣香鬓影在寒风里像一片柔软的云,云下却都是硬骨头。

      沈念跟着沈夏行礼,跪得腿发麻。她偷瞄四周,忽然在另一侧的偏队里看见了冷亦安。

      他站得很直,像一根不肯弯的竹。可那身衣服明显比御花园那日更素,袖口甚至有一点不显眼的磨边。他身旁的内侍低着头,眼神却时不时刺他一下,像在提醒:你不该抬头,不该看,不该存在得太像个人。

      沈念心里“啧”了一声:又是这个内侍。

      她想起御花园那日,冷亦安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只被人丢在雪地里的兽。那时她只觉得他“怪怪的”,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他“挺可怜的”。

      可怜归可怜,她也不敢过去。沈夏说过:宫里别乱喊名字。

      更何况,她今天来是祈福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仪式到了献灯这一环。宫女们捧着灯盏依次上前,灯油在风里微微晃,像一汪小小的火。轮到冷亦安时,那内侍忽然“手滑”,灯盏差点倾翻,灯油洒在台阶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像怕笑出声就会被记在谁的账上。

      冷亦安的手指紧了紧,却没说话,只把灯盏重新扶正。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告诉所有人:我不会给你们看笑话。

      沈念却看得心里发堵。她不懂什么质子不质子,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倒霉,连捧个灯都要被人故意为难。

      她眼珠一转,忽然把自己手里那一小包灯芯往旁边一递,递给负责摆放的宫女,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姐姐,我这里多了一点灯芯,你拿去添上吧。灯亮一点,菩萨看得更清楚。”

      宫女一愣,随即笑着接了:“二小姐心善。”

      这话说得好听,却也把沈念的“多事”变成了“敬佛”。那内侍原本还要上前找碴,听见“心善”二字,又看见周围命妇都在看着,便只好把脚收回去,装作无事。

      冷亦安那边的灯盏终于稳稳摆好,火苗在风里抖了一下,却没灭。

      沈念低头继续行礼,像什么都没做过。

      可她眼角余光还是看见冷亦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短,很短,却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放在了她手心里——不是谢,是一种“原来你也在这里”的确认。

      仪式结束后,寺里派发平安符。符纸淡黄,印着朱红的印,闻起来有淡淡的檀香味。沈念领到一张,正要收进袖里,公主身边的女官又递来一张,笑着说:“皇后娘娘说,二小姐今日乖巧,多赐一张,回去给弟弟也压一压惊。”

      沈念心里一喜:沈立最爱这种小玩意儿。她刚要道谢,却又想起冷亦安站在风里那副样子。

      她咬了咬唇,趁众人都在接符、乱哄哄的时候,把多出来的那张平安符折得小小的,塞进供桌旁的“结缘箱”里。

      结缘箱里放着香钱与符纸,说是积福结缘。沈念把符塞进去时,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像对菩萨说,也像对自己说:“那……给他也来一张吧。他看起来挺需要的。”

      她说完就跑回沈夏身边,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沈夏看了她一眼,没问她去做了什么,只伸手替她理了理斗篷的系带,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一片雪。

      回程的马车里,沈念把自己那张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冷亦安的眼神,忍不住问:“姐姐,你说……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欺负人?”

      沈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宫里的人不是喜欢欺负人,是喜欢看别人站不稳。你站稳了,他们就没趣了。”

      沈念似懂非懂,点头:“那我以后就站稳一点。”

      沈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马车外,风声仍旧尖利。沈念把平安符贴在胸口,像贴着一点热。她不知道,在慈恩寺的另一侧,冷亦安也收到了一张平安符——小沙弥按“结缘箱”的规矩分发,说是“有位小施主替众生求的”。

      冷亦安捏着那张符,指尖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符纸边缘,发现上面有一点极浅的压纹——像小孩子折符时用力过猛留下的痕迹。

      他把符贴身收好,没对任何人说。

      而在相府的书房里,沈砚之听完管家的回禀,只淡淡问了一句:“今日寺里人多吗?”

      管家答:“多。”

      沈砚之便不再问,只把茶盏放下,茶盖轻轻扣在盏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像落子。

      暮冬的寒意像水,从窗缝里渗进相府的暖阁。沈念抱着琵琶坐在榻上,指尖拨了两下,弦音清亮,却被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侍女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二小姐,外头来了宫里的人,说……说要请您明日去一趟。”

      沈念一愣:“请我?我又没做错事。”

      侍女摇头:“不是问罪,像是……请您去‘说说话’。还带了东西。”

      话音刚落,一个内侍捧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只小巧的锦盒。内侍笑得恭敬,话却滴水不漏:“皇后娘娘说,二小姐前几日在慈恩寺乖巧,特赐一盒香丸,安神用的。明日若方便,二小姐随沈大小姐一同入宫,给娘娘问安。”

      沈念听到“香丸”二字,眼睛亮了一下,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笑意压回去:“我……我得问姐姐。”

      内侍点头:“自然。”

      沈夏从外头进来时,内侍已退下。她看了一眼那锦盒,没急着打开,只问沈念:“你明日想不想去?”

      沈念咬唇,半晌才道:“想。可我又怕……父亲说我。”

      沈夏把锦盒推到她面前,语气淡淡的:“父亲若不许,内侍不会把东西送到这里。”

      沈念听得似懂非懂,却还是把锦盒抱进怀里,像抱住一个秘密。

      第二日入宫,天依旧阴沉。沈念跟着沈夏走在宫道上,远远看见学府方向的墙下,有几个士子正抄近路。沈念眼尖,一眼就看见谢临渊。

      他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捧着书册,袖口被风卷起一点,露出腕骨。看见沈夏,他脚步顿了顿,随即上前拱手:“沈夏。”

      沈夏回礼:“临渊。”

      两人目光一碰,又迅速移开,像怕旁人看见。谢临渊的视线落到沈念身上,语气比往日更沉:“二小姐今日也入宫?”

      沈念点头:“皇后娘娘赐了香丸,叫我去问安。”

      谢临渊“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把书册抱紧了些。沈念却觉得他的眼神像一把刀,明明没出鞘,却寒气逼人。

      她忍不住小声问沈夏:“他怎么总这样?”

      沈夏没答,只道:“别乱问。”

      皇后的坤宁宫里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旺,殿里却安静得很。皇后靠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沈念进来,便笑了笑:“你来得正好。本宫这几日睡得浅,想着你弹一曲,许是能安神。”

      沈念心里一跳:又是弹琴。

      她行礼:“臣女遵旨。”

      皇后却抬手:“不急。先陪本宫说说话。你弟弟在学府如何?听说近来贪玩,被太傅罚抄书。”

      沈念一听“沈立”,立刻来劲:“他才不贪玩!他是……他是写字慢!”

      皇后被她逗笑:“你倒护短。”

      沈夏在一旁垂眸,神色始终稳。皇后又问了几句家常,像随口闲聊,却句句都落在“人”和“事”上:沈念近来学了什么曲子、宫里谁与她相熟、她最喜欢什么点心。

      沈念答得认真,像在考试。皇后听得也认真,末了才道:“你这孩子,心倒干净。”

      沈念不懂“干净”是什么意思,只觉得是夸她,便笑得眼睛弯了弯。

      弹琴时,皇后忽然道:“你弹得好,本宫想让你教一教宫里的小乐伎。她们弹得太用力,少了你这股清亮。”

      沈念怔住:“教?我……我才十岁。”

      皇后笑:“十岁怎么了?你会的,她们未必会。你若愿意,明日起,你每隔三日入宫一趟,教她们一个时辰。本宫让人送你回府,不耽误你读书。”

      沈念看向沈夏,沈夏只轻轻点头:“皇后恩典。”

      沈念便也点头:“臣女愿意。”

      皇后满意地笑了笑,又道:“对了,昨日本宫听说,西域质子近来在宫里不大适应,常咳嗽。你这香丸,倒也适合他。你若见着,便让内侍送去些,也算本宫体恤。”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冷亦安在慈恩寺被人慢待的样子,立刻点头:“臣女记得。”

      沈夏的指尖轻轻一动,却没说什么。

      出宫时,天色更暗。沈念坐在马车里,怀里抱着那盒香丸,忽然觉得这盒子比昨日沉了些。她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粒粒圆润的香丸,香气清雅。

      她忍不住问沈夏:“姐姐,皇后娘娘为什么忽然让我教人呀?”

      沈夏看着车窗外的宫墙,声音很轻:“因为宫里需要一个‘干净’的人。”

      沈念不懂:“干净的人是什么人?”

      沈夏没答,只把帘子放下,挡住外头的风:“你只要记住,教琴时少说话,多听。有人问你,你就说‘皇后娘娘让我教’。”

      沈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忽然想起谢临渊在宫道上的眼神,心里莫名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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