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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周子悦 ...

  •   画室的暖气片坏了。
      周子悦搓着冻僵的手指,盯着面前那张画了三个小时的人像速写。指尖已经发白,握笔的关节处隐隐作痛,但她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这幅画真的废了。
      模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姓郑,据说是学校某个退休职工的亲戚,被美术老师请来当模特的。他坐在一把破旧的藤椅里,胡子花白,眼神疲惫,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报纸。郑大爷已经连续坐了四十分钟,但周子悦知道他还能再坐一小时——这是专业模特的素养,不动,不抱怨,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让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用铅笔解剖他的脸。
      周子悦画出了他的疲惫,画出了他的苍老,画出了他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皱纹和鼻翼两侧松垮的皮肤。但那双眼睛始终不对——太亮了,太有神了,像她把自己渴望的东西强加给了画里的人。
      那双眼睛在纸上看着周子悦,无声地指责她。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把铅笔摔在画架上。
      铅笔弹起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另一个女生的画架旁边。那个女生低头看了一眼,没捡,只是往旁边挪了挪。
      旁边几个美术班的女生回头看她,又迅速转回去,小声嘀咕什么。周子悦没听见,也懒得管。她弯腰捡起铅笔,笔尖已经摔断了。她从笔盒里摸出削笔刀,一刀一刀地削,木屑落在脚边,削得很用力,像在削什么东西出气。
      重新拿起铅笔时,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修改那双眼睛。但越改越糟——原本只是太亮,现在干脆画歪了,两只眼睛不在一条水平线上,看起来像在瞪人。
      “停!”美术老师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所有人,休息十分钟。”
      教室里瞬间活了过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凑在一起看对方的画,有人掏出手机。郑大爷从藤椅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接过旁边学生递来的水杯。
      周子悦没有动。她盯着自己那张失败的作品,脑子里一片空白。
      画室里很吵,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声音:讨论,笑声,抱怨,手机播放的短视频背景音。周子悦坐在这片嘈杂里,像一块礁石。
      “周子悦,你出来一下。”美术老师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她回头,看见老师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跟着老师走出画室。
      走廊里很安静,和画室里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最近状态不对。”美术老师开门见山,“画的人像,越来越……用力。”
      周子悦没说话。
      “郑大爷的眼睛,你画了三个小时,最后还是废了。”老师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周子悦盯着地面上的光斑,沉默了很久。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可能不适合画画”,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
      老师叹了口气:“算了。回去休息吧,今天的课不用上了。”
      周子悦抬起头。
      “去外面走走,吹吹风。”老师说,“别把自己逼太紧。画画这种事,逼不出来的。”
      周子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回了画室。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又只剩下周子悦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楼梯口走。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确实需要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下课铃响时,周子悦正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发呆。
      说是花园,其实就是几棵老树围起来的一块空地,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还有一张掉了漆的长椅。冬天没什么人愿意待在这里——太冷了,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
      周子悦坐在那张长椅上,画板包靠在旁边,盯着面前那棵光秃秃的树发呆。树干上有个节疤,形状像一只眼睛,也在盯着她。
      她想起那幅画,想起那双画歪的眼睛,想起老师说“越来越用力”。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她太想画好了。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把每一幅画都画成杰作。结果越画越僵,越画越死,那些原本流动的东西凝固了,那些原本自由的东西被困住了。
      就像她自己。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子轩发的微信:“晚上几点回来?我煮了粥。”
      周子悦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盯着那棵长着眼睛的树。
      风很大,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手指还是冷的,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怎么搓都暖不起来。她把手塞进袖子里,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周子悦没有回头。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来。可能是路过的学生,也可能是风把什么东西吹动了。
      但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住了。
      “同学,你没事吧?”
      一个女声,很轻,带着一点犹豫。
      周子悦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她身后,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校服穿得很整齐,衬衫领口翻在外面,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怀里抱着几本书,脸颊因为走路和冷风微微泛红,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正紧张地盯着周子悦。
      “你坐了很久了。”女生说,“手都冻红了。”
      周子悦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搓了半天,确实红得厉害。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挡住那些红。
      “没事。”她说。
      女生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长椅很窄,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我叫林薇。”女生说,侧过头看她,“高二(1)班的。”
      周子悦愣了一下。高二(1)班,重点班,陆昭屿的班。她想起谢燃说过,陆昭屿班上有几个还不错的人,其中一个好像就叫林薇。
      “周子悦。”她说。
      “你就是周子悦?”林薇的眼睛亮了一下,“画得特别好的那个?”
      周子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画得特别好”这种评价,她从别人嘴里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觉得不真实。那些夸奖她的人,没看过她画废的那些稿子,没看过她一个人躲在旧琴房里一遍遍修改的样子,没看过刚才那幅彻底失败的人像。
      “没有。”她说,“画得一般。”
      “但你上次那幅画,在艺术楼展出的那个……”林薇比划了一下,书差点掉下来,她手忙脚乱地抱住,“那个光影,那个构图,真的太厉害了。我去看了三次。”
      周子悦转过头看她。
      林薇的表情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夸奖,是真的在说自己的感受。她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周子悦,很亮,像那幅画里的人——不对,像周子悦想画出来但没画出来的那种亮。
      “三次?”周子悦问。
      “嗯。第一次是路过,随便看一眼。第二次特意去的。第三次……”林薇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第三次是带我们班同学去看的,我说这是我见过画得最好的学生作品。”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林薇的碎发吹起来。她按住头发,眯了眯眼睛。
      周子悦看着她,忽然问:“你喜欢画画?”
      “喜欢。”林薇点头,“但我画不好。小时候学过两年素描,后来功课紧了就停了。现在只能随便画画,当爱好。”
      “画过什么?”
      “什么都画过。风景,静物,有时候也画人。”林薇想了想,“最喜欢画光影。那种光线穿过树叶落在地上的样子,窗户的影子,傍晚的天色……我画不好,但我喜欢看。”
      周子悦沉默了几秒。她想起自己最开始画画的时候,也是因为喜欢看——喜欢看光落在物体上的样子,喜欢看颜色在调色盘里混合的过程,喜欢看一张白纸上慢慢出现一个世界。
      后来喜欢变成了执念,执念变成了压力,压力变成了今天这幅画不出来的眼睛。
      “你刚才在画室?”林薇问。
      “嗯。”
      “画得怎么样?”
      “很差。”周子悦说,“三个小时,废了。”
      林薇没有说“怎么可能”或者“你肯定画得很好”这种客套话。她只是点点头,说:“那出来透透气是对的。我每次题做不出来的时候也喜欢出来走走,走完再回去,有时候就想通了。”
      周子悦看着她。林薇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像两道月牙,看起来很舒服。
      “你也有想不出来的题?”周子悦问。
      “很多。”林薇笑了,“我又不是陆昭屿,哪能什么都想得出来。”
      提到陆昭屿,周子悦想起谢燃。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生,和谢燃喜欢的那个人,在一个班。
      “你认识谢燃吗?”她问。
      林薇愣了一下:“认识,怎么了?”
      “没什么。”周子悦说,“他跟我哥……他跟我哥认识。”
      “哦,对,周子轩是你哥。”林薇点点头,“他们几个经常一起,竞赛班嘛。谢燃这学期进步特别大,陆昭屿说的。”
      周子悦想起谢燃那些事——他手臂上的疤,他和陆昭屿的关系,那些她无意中看见但没问过的东西。谢燃是第一个让她觉得可以信任的人,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问。
      “谢燃挺好的。”她说,声音很轻。
      林薇看着她,没说话。风把落叶吹过来,打着旋落在两人脚边。
      过了很久,林薇忽然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下节还有课。你呢?”
      周子悦也站起来,拎起画板包。画板包很重,她肩带滑了一下,林薇伸手扶住。
      “谢谢。”周子悦说。
      “不客气。”林薇松开手,拍了拍书上的灰,“那……下次见?”
      周子悦点点头。
      林薇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幅画,叫《窗边的女孩》是吧?”
      周子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画旁边有标签。”林薇笑了,“我仔细看了。”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周子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风还在吹,但她忽然不觉得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周子悦没有去旧琴房。
      她回了家,把那张失败的人像稿子塞进抽屉最底层,然后拿出一个新的速写本。翻开第一页,她拿起铅笔,想了一会儿,开始画。
      画的不是人像,是一个女孩。扎着低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站在一棵老树下,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睛笑。
      画完她才意识到,这个女孩的脸她记得很清楚——那三次“仔细看了”的目光,那两道月牙,那句“我仔细看了”。
      她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子轩的声音:“粥热好了,出来喝。”
      周子悦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她站起来,打开门,看见周子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
      “不想画了。”周子悦接过粥,坐在餐桌前。
      周子轩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两兄妹沉默地喝粥,窗外夜色渐浓。
      喝到一半,周子悦忽然说:“哥,我今天遇到一个人。”
      “谁?”
      “高二(1)班的,叫林薇。”
      周子轩的勺子顿了一下:“林薇?”
      “你认识?”
      “嗯,我们班的。”周子轩说,“怎么了?”
      周子悦没说话。她低头喝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周子轩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她人挺好的。学习认真,性格也温和,和谁都处得来。”
      周子悦还是没说话。
      周子轩没再问。他把空碗收走,放进洗碗池。转身时,他听见周子悦的声音:
      “她说她看了我那幅画三次。”
      周子轩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周子悦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她站起来,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周子轩站在厨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事。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妹妹第一次拿笔在纸上乱画的样子,那时候她三岁,画的东西谁也看不懂,但她很高兴,举着画跑来跑去,嘴里喊着“哥哥看”。
      后来她长大了,会画能看懂的东西了,却再也不举着画跑来说“哥哥看”了。
      刚才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
      周子轩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碗放进消毒柜,关上灯,走回自己房间。
      路过妹妹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缝下透出一线光,很暗,说明她还没睡。他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周子轩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敲了敲门:“早点睡。”
      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周子轩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沓竞赛题,但他看不进去。他盯着台灯的光晕,脑子里是妹妹那句“她说她看了我那幅画三次”。
      三次。
      这个数字从周子悦嘴里说出来,语气不一样。不是炫耀,不是陈述,是那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周子轩忽然想起陈明宇。想起陈明宇看妹妹的眼神。想起那个雨夜,陈明宇在电话里说“我放下了”。
      他真的放下了吗?
      周子轩不知道。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又消失。周子轩坐在书桌前,很久没有动。
      而隔壁房间,周子悦把那幅速写从枕头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第二幅——
      还是那个女孩。这次她在图书馆里,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周子悦画得很慢,很细,每一根睫毛都很认真。
      画完时已经凌晨一点。她放下铅笔,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糟了。
      那幅失败的人像还在抽屉底层,但它已经不重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周子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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