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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的方程式 ...

  •   临川二中高二(1)班的气氛从开学第一天就有些诡异。
      李老师站在讲台前,手里拿着一份新拟定的“学习互助小组”名单,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这是学校新推行的“优带差”计划——年级前二十名必须与后二十名结对,每周固定时间辅导,期末还要考核“帮扶成果”。
      “下面是分组名单。”李老师清了清嗓子,“陆昭屿——”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陆昭屿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平静无波,仿佛即将被宣布的不是某种强制性的负担,而是一个普通的课堂任务。
      “——和谢燃一组。”
      教室里瞬间死寂。
      后排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谢燃靠在后门边的墙上,微卷的棕发遮住了半只眼睛,嘴角那点天然上扬的弧度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我拒绝。”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李老师皱眉:“这是学校规定,不能拒绝。”
      “规定?”谢燃嗤笑一声,“规定我每天放学后必须浪费时间给好学生当慈善项目?”
      “是互相帮助。”李老师纠正,“陆昭屿帮你补课,你也能……带他参与一些体育活动。”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谁都知道谢燃参与的“体育活动”主要是打架,偶尔打篮球也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人配合。
      陆昭屿在这时站起身。他很高,站起来时肩背挺直,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丝不苟的整洁感。
      “老师,我可以。”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谢燃转头看向他,眼神像刀子:“我不可以。”
      两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陆昭屿的目光沉静专注,像一池深潭,不起波澜。谢燃的眼睛则明亮得灼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审视和挑衅。
      李老师揉了揉太阳穴:“这样吧,先试行两周。如果确实不合适,我们再调整。”
      下课铃响了,她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教室,把这片尴尬的战场留给两个当事人。
      陈明宇凑到陆昭屿桌边,压低声音:“你真要跟谢燃一组?那家伙上学期把三个家教气走了,最长的一个坚持了三天。”
      “学校规定。”陆昭屿整理着刚发的新课本,动作有条不紊,“而且,规定通常有其合理性。”
      “合理性?”陈明宇翻白眼,“合理性就是学校想拉高平均分,又不想多花钱请老师。你就是那个免费的劳动力。”
      陆昭屿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教室后排——谢燃已经趴下睡觉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乱糟糟的头发和半截小麦色的脖颈。左手手腕从袖口滑出,上面有个小小的火焰纹身,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他手腕上是什么?”陆昭屿问。
      陈明宇瞥了一眼:“纹身呗。听说跟他姐有关,具体不清楚。反正不是什么好学生该有的东西。”
      陆昭屿轻轻眨了眨眼,这是他在思考时的微小习惯。然后他拿起笔,在新发的笔记本封面写下今天的日期:9月2日。
      笔尖停顿片刻,在日期下方写下一行小字:
      “观察对象:谢燃。初始评估:抗拒性强,合作概率低于30%。”
      放学后,陆昭屿在校门口等了十五分钟。六点十分,谢燃才慢悠悠地从教学楼晃出来,肩上挎着个半空的背包,耳机线垂在胸前。
      “补习时间。”陆昭屿挡住他的去路。
      谢燃摘下一边耳机,挑眉:“你还真等?”
      “规定是每天放学后一小时。”
      “规定规定,”谢燃绕过他,“你的人生是不是除了规定没别的了?”
      “还有物理公式和数学定理。”陆昭屿跟上他的步伐,“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从基础讲起。”
      谢燃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锐利的光影:“陆昭屿,你知道我上学期期末总分多少吗?”
      “327分。”陆昭屿准确地报出数字,“年级倒数第四。”
      “所以你觉得,每天一小时,就能把我从327变成527?”
      “不能。”陆昭屿诚实回答,“但可以变成357。每周进步5分,到期末可以提升90分左右。这是基于你上学期各科成绩和平均进步率的保守估算。”
      谢燃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很短,没什么温度:“行啊。那来吧,让我看看你怎么变魔术。”
      他把陆昭屿带到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台球厅——烟雾缭绕,灯光昏暗,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学生正在角落里抽烟。
      “这是学习场所?”陆昭屿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是我的地盘。”谢燃在一张空桌旁坐下,从旁边捞了根球杆,“你不是要辅导吗?来,先教我打台球。物理老师说了,要理论结合实际。”
      角落里的几个学生看过来,眼神不善。陆昭屿扫了他们一眼,走到谢燃对面,拿起另一根球杆。
      “我不会打台球。”
      “我也不会学习。”谢燃俯身,瞄准,击球——动作流畅得像做过千百遍,白球撞开三角阵,两颗球落袋,“扯平了。”
      陆昭屿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问:“你经常来这儿?”
      “比教室多。”谢燃又打进一球,“这里安静。”
      “这里很吵。”
      “我说的安静,是指没人烦我。”谢燃直起身,看向他,“没人问我为什么考这么差,没人劝我好好学习,没人用那种‘你还有救’的眼神看我。”
      陆昭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台球是碰撞运动,可以用动量守恒来分析。如果你感兴趣——”
      “我不感兴趣。”谢燃打断他,“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答应这个傻逼规定?以你的成绩,完全可以跟老师说你忙,要准备竞赛,没时间带拖油瓶。”
      “你不是拖油瓶。”
      “那是什么?慈善项目?社会实践?还是你完美人生履历上需要填补的‘帮助后进生’这一栏?”
      谢燃的语气很冲,但陆昭屿注意到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那个火焰纹身——这是紧张或不安时的表现。他在期待什么样的回答?愤怒?辩解?还是居高临下的说教?
      “是观察样本。”陆昭屿最终说。
      谢燃愣住:“什么?”
      “你很有趣。”陆昭屿的语气像在讨论一道物理题,“行为模式不符合常规预期,情绪表达有独特的编码方式。而且,根据你上学期唯一及格的音乐课试卷,你对乐理的理解比很多艺术生都深刻——虽然你故意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错,把正确答案改成了明显错误的选项。”
      谢燃的表情凝固了。他盯着陆昭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你怎么……”
      “试卷在办公室,我作为课代表帮忙整理时看到的。”陆昭屿说,“你在贝多芬《月光奏鸣曲》的分析题旁边写了批注:‘第三乐章不是愤怒,是溺水的人最后一次浮出水面呼吸。’这句话很有洞察力,但你在正式答案里写的是‘表达了作者对命运的不满’——这是标准答案,但不是你的答案。”
      台球厅里很吵,音乐震耳欲聋,但在两人之间,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谢燃放下球杆,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里但没点。他盯着陆昭屿,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所以呢?”他问,“你觉得你看到真正的我了?”
      “不。”陆昭屿摇头,“我只看到了矛盾。一个会在试卷上写诗的人,却故意考不及格。一个台球打得这么好的人,却说‘什么都不会’。一个手腕上有火焰纹身的人,却总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他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到能看见谢燃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我想知道为什么。”陆昭屿说,“这就是我同意分组的原因。不是慈善,不是规定,是好奇心。”
      谢燃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从眼睛里漾出来的那种:“陆昭屿,你真是个怪胎。”
      “彼此。”
      烟从谢燃嘴里掉下来,他也没捡,只是盯着陆昭屿看了很久。然后他说:“行,既然你这么好奇,那就试试。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学什么,怎么学,什么时候学,我说了算。”谢燃说,“你不能逼我,不能催我,不能像那些家教一样摆出‘我是为你好’的嘴脸。”
      “可以。”陆昭屿点头,“但我也要有条件。”
      “说。”
      “每周要完成我布置的基础练习,哪怕只做一半。如果做不到,互助关系就终止。”
      谢燃挑眉:“你刚才不是说不是慈善吗?怎么还布置作业?”
      “因为观察需要数据。”陆昭屿理所当然地说,“没有数据,就无法分析进步,无法调整方法,无法验证假设。”
      谢燃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操,你真是……行,成交。”
      他伸出手。陆昭屿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大概是长期握球杆留下的。他握住,很用力。
      “合作愉快。”谢燃说,嘴角的弧度带着某种恶作剧的意味,“陆老师。”
      “合作愉快。”陆昭屿回敬,“谢同学。”
      角落里那几个学生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校服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
      “谢燃,这谁啊?”他斜眼看着陆昭屿,“好学生迷路了?”
      “我新家教。”谢燃懒洋洋地说,“教我怎么考北大。”
      一阵哄笑。高个子男生走近一步,几乎贴到陆昭屿面前:“北大?就你?谢燃,你脑子坏了吧?”
      陆昭屿没动,甚至没看他,只是对谢燃说:“今天的学习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你是想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还是找个安静的地方讲动量守恒?”
      谢燃盯着他,眼神复杂。几秒后,他推开那个高个子:“让开。我要去学习了。”
      “你他妈真——”
      “王浩。”谢燃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我说,让开。”
      叫王浩的男生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让开了路。谢燃拎起背包,对陆昭屿扬了扬下巴:“走,陆老师。找个能讲动量守恒的地方。”
      他们走出台球厅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刚刚亮起。街道上人来人往,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刚才那个人,”陆昭屿问,“是高三的王浩?”
      “你认识?”
      “听说过。上学期因为打架被记过。”陆昭屿顿了顿,“你们有矛盾?”
      “他嘴贱,提我姐。”谢燃说得很平淡,但左手又摸向了那个纹身。
      陆昭屿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图书馆还有一小时关门,去那里可以吗?”
      “随你。”
      临川二中的图书馆很安静,这个时间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们在二楼角落找了张桌子,陆昭屿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谢燃则瘫在椅子上,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讲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从哪里开始?”谢燃问。
      “从你唯一及格的科目开始。”陆昭屿翻开笔记本,“音乐。你试卷上那道题,关于《月光奏鸣曲》第三乐章,你的批注很有意思。能展开说说吗?”
      谢燃愣住了。他以为陆昭屿会从数学公式开始,从物理定理开始,从那些他最讨厌的东西开始。
      “为什么问这个?”他警惕地问。
      “因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陆昭屿说,“既然你对音乐有理解,就从这里切入。比如,我们可以讨论声波的物理特性,振动频率和音高的关系,甚至——”
      他顿了顿,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波形图:“甚至可以讨论,为什么某些和弦会让人感到悲伤,从物理和数学的角度。”
      谢燃盯着那个波形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坐直身体,第一次真正认真地看向陆昭屿。
      “你……”他开口,又停住,“你真的跟其他好学生不一样。”
      “每个人都是独特的。”陆昭屿说,“包括你。”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那个安静的角落,陆昭屿用声波方程解释音高,用振动频率分析音色,而谢燃第一次没有在听到“公式”这个词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他甚至问了一个问题:“那情感呢?音乐里的情感,能用公式算出来吗?”
      “不能。”陆昭屿诚实地说,“但可以分析它产生的生理机制。比如悲伤的音乐会刺激大脑的某些区域,让人产生共鸣。这就像……”
      他想了想:“就像看到火焰,会感到温暖,即使没有真正触摸到它。”
      谢燃的手腕动了一下,那个火焰纹身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有意思。”他低声说,“继续。”
      图书馆的闭馆铃响起时,他们刚好讲完声速的计算公式。谢燃看着草稿纸上那些他从未认真看过的符号,忽然说:“下周这个时候,继续。”
      “好。”陆昭屿收拾东西,“不过下次,我希望你能带课本。”
      “看我心情。”
      走出图书馆,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偶尔交错。
      “陆昭屿。”谢燃在身后叫他。
      陆昭屿回头。
      “今天……”谢燃顿了顿,“不算太糟。”
      “谢谢。”
      “不过别指望我会感激涕零。”谢燃补了一句,“这才第一次。”
      “我知道。”陆昭屿点头,“根据行为心理学,新习惯的形成需要至少21天重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谢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真是……算了。明天见,陆老师。”
      “明天见。”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陆昭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燃还站在路灯下,低着头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微蹙的眉头。
      陆昭屿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停片刻,然后写下:
      “9月2日。第一次辅导。地点:台球厅→图书馆。他抗拒但好奇,对音乐有深刻但隐藏的理解。左手腕火焰纹身,提及姐姐时会出现防御性动作。”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观察样本的复杂性超出预期。需要更多数据。”
      合上笔记本时,陆昭屿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而他和谢燃的故事,刚刚写下第一个方程式。
      解这个方程需要多少步骤?
      他不知道。
      但他有兴趣,一步一步,推导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遇的方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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