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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残响 ...

  •   夏日的蝉鸣总是燥人的。

      若是往日,穿着粗布麻衣一边忍受着汗水落进眼中的热辣一边干活的敦或许会这么想,不过当下,他的心情却是雀跃。

      嗅闻着空气中干燥的青草与阳光的味道,耳畔车轮骨碌转动的声音与蝉鸣的白噪音混合,身上的是那个人特意买给他的新衣服,在此之前有被拉去好好清理了一番,悠然地跟随着车子的节奏晃动身体,碎发随风扬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代表孤儿院的建筑在眼前渐渐放大,敦瞳孔微微收缩,心跳不由得加快。

      然而陌生的文字却让他一愣,一直沉默寡言的车夫这时开了口,“REBORN(リボーン),是新生、重生的意思。”像是有读心的能力,平淡地替他做了解释。

      不过敦并没有去对这件事过分关注,这个词给他带来的冲击力,就仿佛被一道流星穿透灵魂,常年黯淡的眼中折射出细碎明亮的日光,他双腿战栗着站起身,垂在两侧的手不断颤抖,“REBORN(リボーン)....REBORN....”他喃喃自语,像是要将这六个字母烙印在心脏上。

      马车不知何时放慢了速度,“太宰先生在那里等你。”

      这是敦听见的车夫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下一秒他的身体就奔跑在了通往孤儿院大门的路上。

      耳朵所捕捉到的,是呼啸而过的风声,是持续不断的蝉鸣,是自己粗重的喘息,最后,是面前的男人温和的声音,“早上好,敦君。”

      敦的运动神经向来出色,同时在原来孤儿院的生活经历也将他察言观色的能力锻炼到极致,所以他对周遭的一切变化都很敏感。然而,此时耳边炸开的仿佛天边惊雷的巨响,以及这之后短暂的嗡鸣与空白,他却不知从何而起、毫无头绪,亦或者说,他停止了思考。

      周身像是被温暖的云朵包裹,可脚下生了根,把他牢牢锢在地面,身体的所有骨骼、所有细胞,都在嘶吼、在尖叫、在咆哮,他感到血液尽数涌上脑袋,随后眼眶开始发热。他拼命想看清男人的脸,可眼前的只有朦胧的虚影,滚烫的液体决堤般溢出,在暖风中变得冰凉、坠入泥土。

      “太宰先生...您就是太宰先生...太好了.....”

      灵魂好像在见到这个人时忽然变得支离破碎,再一点点拼回去,他心里下着大雨。

      “真是隆重的见面礼呢,敦君。”

      太宰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哭,声调也听不出分毫惊讶,只是抬起手摸了摸略有些炸毛的敦的头发,后者在模糊的色块中勉强地辨认出那个人柔和的笑。

      “早上好,辛苦了,敦君。”

      之后的一切让敦感觉仿佛身处美好的幻梦一般不真实,直到望着弯钩似的弦月、坐在院子里的草地上,白天的事像走马灯一一闪回,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来到了REBORN(リボーン),或者也可以说,他真的REBORN(リボーン)了。

      虽说记不清那莫名其妙的一哭的后续,也记不清自己哭泣的原因,但是太宰先生的那句话,依旧印在脑海中,并且有种预感,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毕竟是救自己于饿死境地的恩人,哭泣估计也是因为感动吧。

      可初见太宰时的熟悉感,他仍然无从得知。

      ——也许是太宰先生有亲和力的缘故。

      “才不是这样,中岛。”

      冷漠平淡的声音传来,他闻言看向一旁揣兜而立的芥川,暗自咂舌该不会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芥川对上他的视线,瞪了他一眼,“吾师现在的样子不过是伪装,吾知道他的本性。你不过刚来,哪里懂太宰先生。”语毕忍不住低声咳嗽。

      尽管敦希望能跟其他人尽量搞好关系,因为对这个孤儿院有种就算死也要在这片土地安葬的情感,但是芥川却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瞪了他,敦起初还心生失落,可这一天下来在他处处忍让对方的态度依旧没有软化、并且有人偷偷告诉他真相后,敦也干脆对这段友谊放弃了努力。

      而且,感觉生理和心理上,他似乎都很抗拒跟他处成朋友关系。

      “你还在为太宰先生摸了我的头赌气啊。”

      “呵,只是瞧不起你这爱哭鬼的懦弱德行罢了,咳咳。”

      “啊呀,你们俩关系真好呢,不错不错。”

      对话突兀地插入第三道声音,两人都迅速将目光投向那个缓缓走来的穿着沙色风衣的男人。

      ““太宰先生!””

      异口同声后两人愤懑地互瞪一眼,太宰为这幼稚的场面掩嘴一笑。

      夏日的晚风最是惬意。

      男人柔软的黑发轻轻飘起,风衣带优雅地舞动,纤细的身体矗立着,沐浴在倾泄而下的月色中,唇角上扬,带笑的眼闪烁微光,仿佛从天降下的谪仙。

      敦恍惚地按住左胸,觉得好像有什么要破开胸膛跳出来。

      “怎么了?敦君?”

      太宰的呼唤将他的神思拉回,敦看着眼前俏皮地冲他眨眨眼的男人,努力去忽视心脏处奇异的钝痛感,“没什么,太宰先生。话说,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来这里啊?”

      敦的疑惑不是没有道理,他们此刻身处整个城市最高的地方——钟塔,而且是踏过下午的令人倦怠的炎热空气赶来,不过这时太阳即将落山,风也带着些许凉意。

      “敦不喜欢黄昏吗?”

      望着太宰鸢色的大眼睛,敦有些尴尬于过近的距离,并且痛感也随着太宰的靠近更加强烈,他不由得后退几步,“没有啦,只是一般人特意上来,都是为了看日出吧,太宰先生来这里是为什么呢?”

      太宰闻言用两根手指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随后轻快地打了个响指,“因为忽然这么想了,就这么做了。”

      敦无奈地看着他,无言以对,呆了一段时间,他也总算习惯了太宰异于常人的思维和行为逻辑,不过始终不能理解就是了。

      “既然来了,敦君也好好欣赏吧。”

      圆日被地平线吞噬了一半,像是被割破了动脉,汩汩流出滚烫铁水一般的橘黄,位于高处没有遮挡的视野中显得格外庞大,仿佛世界末日来临的诡谲,笼罩了脚下的城镇。

      敦移开视线。太宰的脸也染上了暖色调,半垂的眼眸和无光的瞳孔却透露着落寞孤寂,被风撩动的前额碎发投下的阴影摇曳,似是古典油画中的场面,敦看入了迷。

      “向上看吧,敦君。”

      油画中的人物忽然出声,敦窘迫地发觉自己盯了对方好几分钟,慌忙顺着他给的台阶抬头。

      融化的太阳将炽热也化作了霞光,层层叠叠晕染开,却意外成了白昼与黑夜的过渡之处。一半的浅青色天幕上云絮仍是透亮的白,沿着光浪递进铺开到另一半,一轮清月藏于云雾之后,嵌在将暗的暮色里,已有夜的雏形。

      “黄昏,昼夜交际之处,虽短暂,然而不可忽视。”

      太宰的话语,像是说给他,又似乎只是自语,尾音被晚风揉碎,不知飘往的方向。

      敦伸出手,恰巧接住一片落叶,他虚拢手心,再摊开,让它搭着流动的空气的便车,敦的目光追随,看着它驶向夹处在中间的黄昏。

      “敦君,你认为生存的意义是什么呢?”

      海浪冲刷岩壁的声音险些掩盖了太宰过于漫不经心的一问,敦瞪大眼睛,注视着太宰的侧脸,“太宰先生,为什么会问这个?”

      “嘛嘛,只是好奇座右铭是‘只要活着就好’的敦君,有这样的渴望的原因。”

      “....大概,活着本身就是值得去渴望的吧,死了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了不是吗?吃不了茶泡饭、呼吸不了新鲜的空气、看不见阳光、也...不能遇到太宰先生。”

      “敦君你,很适合去当热血故事里的男主角呢。”太宰笑弯了眼,敦羞涩地挠头,“那,太宰先生,我其实也很想问,太宰先生您,为什么会成为孤儿院院长呢?”

      太宰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敦立即正襟危坐,他低声笑笑,站起身,走到山崖的截断处,被海风扑了满怀,风衣带在敦的眼前跳跃。

      “没有特别的理由,只是有个人对我说要做好事、拯救孤儿,就这么做了。”

      太宰先生的声音,与海风一起传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一定是对太宰先生很重要的人吧。”

      男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是一点点靠近断崖,“敦君要猜猜是什么人吗?”

      敦却没了聊天的心思,慌张地想过去拉住太宰,“那里很危险,太宰先生,快回来。”

      “要敦君猜到、我才回去哦。”

      “额...亲人之类的?”敦举在半空中的手臂因紧张颤抖着。

      “噗噗——不对哦。”

      “额....”他急得渗出冷汗,明明站在危险地带的是太宰,他却腿软得想跪下。

      “...是爱人吗?”

      太宰沉默半晌,张了张口,还没回答,就听见远处传来谁的呼喊,“太宰先生——敦——回来吃饭吧——”

      敦的眼睛不敢离开太宰片刻,后者却没有对他的答案评判对错,只是淡然地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他立即摔在了地上——仍然是不变的轻松温柔的微笑,“我也饿了,回去吧,敦君。”

      浪花用尽全力在冷硬的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滔天的浪声,便是奏响整个海岸的哀乐。

      太宰忽然病了,并一天比一天重,然而查不出病因。

      孤儿院其他人只是徒劳地看着他的身体日渐虚弱,身形愈发瘦削。而且不知为何他不愿再在晴天去外面,终日把自己关在不见阳光的房间里,甚至饭也逐渐吃不下。

      敦的焦心不比任何一个人差少,找医生、信偏方、劝太宰出门,他什么都试过了,太宰衰弱的生命之火依然没有重新燃起的趋势。

      最近几乎到了无法站立的地步,虽说整日待在房间里也并不去活动,但敦在意的是太宰的身体是否因为这些而感到痛苦。

      被温暖的薄被包裹着,他想着太宰苍白的面色,难以抵抗睡意,逐渐失去意识。

      “敦君。”

      极轻的声音,若不是靠近敦且敦的睡眠并不深,别人大概只当做蚊虫的嗡鸣了。

      敦猛然从床上爬起来,撞进一双比夜色更黑的古井无波的眼睛,太宰惨白的面容反而成了身份的标识,敦踉跄下床,也刻意放低了声音,“怎、怎么了?太宰先生?”

      太宰望了他一会,露出了笑容,眼睛却依旧平淡地睁着,“帮我个忙。”

      夏日的晚风总是带有寒意。

      敦手心的汗水浸湿了推动轮椅的扶手,身上穿着的宽松睡衣被灌进了风,腿不知是冷得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不住发抖,尽管太宰贴心地问他是否要披件外套,他依然拒绝了,同时把自己睡觉的薄被盖到了太宰身上。

      漫无边际的墨色中,月色成为照明,敦推着太宰,走向他的目的地。

      深夜的海面是平静的,碎光浮动,宛若质量上乘的绸缎,大概是可以安睡的良好温床。

      “敦君,就到这里吧。”

      像是某种暗夜中的精灵,太宰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回响,被嘱咐了除非他出声否则不可以停止的敦看了看他们的位置,约莫还有一段以太宰现在的身体根本走不完的路才会到达断崖,而且凭借自己的速度能够拦下想连人带车过去的太宰,敦默默松开手。

      “后退五步,敦君。”

      “可是太宰先生——”“敦君。”

      太宰淡淡地打断了他,敦垂下头,听从了指示。

      “太宰先生,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被提问的人没有回答,问者只好抱着焦虑的心态等待着。

      记不得自己想了多少种太宰可能做出的答复,后者终于开口,“敦君,忘了我吧。”

      “什、什么?!”

      敦不可置信的声音在空旷的环境中回荡着,差点要冲上去,可太宰仿佛背后也长了双眼睛一般,“不要过来。”

      “没有开玩笑哟,敦君。绝食而死听起来就是个很痛苦的死法吧,啊,我记得你来这里之前也是差点饿死。”太宰的语调意外地轻快起来,“不好受的滋味,对吧?”

      “孤儿院的名字,已经是提示了哦。不过并不是你来到□□获得了新生,而是,走向黄昏的新生。”

      “那里是最适合你的地方,你本该属于那,‘白色死神’什么的,还是不太可爱啦。”

      “还有一直纠结我做这么多的原因也是白费工夫哦,我一早就说过了,‘这里是唯一一个他能活着写小说的世界,不可能让这样的世界消失。’带着小镜花去阳光下吧,那里才是你的happy ending。”

      “放过自己吧,敦君。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哦,恰恰相反,这个世界,需要你的存在。”

      敦茫然地听完太宰的话,心脏的痛楚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他脱力地单腿跪地,大口喘息,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啃噬身体,他努力抬头去看太宰的身影,却发现那轮椅正在缓缓移动。

      激起的浪花声与瞬间猛烈的心跳声同时响起。

      太宰打算自己划到断崖边。

      敦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去,脚却动弹不得,仿佛在地下发展了根系,他拼命去拔,甚至想过有没有工具可以砍断腿,泪水亦或是汗水糊了满脸,每一口吸进肺部的空气都冷得刺骨,太宰依然不紧不慢地移动着。

      “不要...求你了,太宰先生,那里很危险,快回来...”

      眼前的场景忽然切换成站在天台边缘的带着红围巾的男人,对方逐渐展开双臂,画面闪回时,太宰也已到达崖边。

      紫金色的瞳孔倒映出太宰撑起虚弱的身体站起、同样轻轻张开手臂,瞳孔中的人一会是红色围巾的黑大衣男人、一会是沙色风衣的男人,仿佛卡顿的老式放映机。最终,二者的身影重合。

      他屏住呼吸,看着太宰最大限度地扬起手臂,月光倾洒,整个人宛若行刑台上的神明,像是在拥抱海风,也像是在拥抱死亡。

      “晚安,敦君。”

      伴随着轻飘飘的话语落下的,是太宰轻飘飘的身体。

      “太宰先生————”

      两个嘶吼的声音重叠,敦和白色死神的心,无可避免地,再次揪紧,然后被虎爪撕碎,鲜血满地,混合了泪水。

      月光平等地照耀了他,而落入深海、坠下大楼的太宰,彻底融入了黑夜。

      海风变得强烈,呼啸出拉长的嘶鸣声,巨浪撞击下灰岩碎裂,石块滚入水中,浪花依旧在翻滚。

      一出震撼天地的哀乐,奏响着,为一个献祭者,为太宰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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