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于盛夏》小羊看星星

2、炽热

　　叶吟辰推开门，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她的床是1号，在门背后那个位置。

　　她放下行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另外三张床铺都空着，室友都还没来。

　　叶吟辰在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点开微信钱包。余额显示：952.41。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助学贷款还没下来，扣完学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她妈那边又催的急，她好说歹说才争取了一星期的缓冲时间……

　　叶吟辰闭上眼，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然后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脊椎一节一节松下去，像抽掉了所有力气。

　　走廊上传来行李箱轮子的轱辘声，越来越近，最终停留在门前。

　　叶吟辰像是被惊到般起身。

　　门被推开了，先进来的是一个很大的浅蓝色行李箱，然后是提着它的那双手。接着，那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探了进来，发尾轻轻晃着。

　　是排队时站在她后面的那个女生。

　　女生一口气把箱子拎过门槛，才直起身，喘了口气。她一抬头，目光正好和站在桌边、还有点愣神的叶吟辰对上。

　　女生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眼睛弯起来，瞳孔亮晶晶的，右边一颗小虎牙抵着下唇，那笑容毫无保留，带着夏日阳光晒过的温度，瞬间挤满了刚刚还空荡安静的寝室。

　　她松开握行李箱的手，向前伸过来，手腕上一条亮亮的手链滑下来一点。

　　“Hello！叶吟辰，对吧？”她的声音清亮，语调上扬，“我叫江晓镜。”

　　叶吟辰看着她伸过来的手，纤细白嫩，指尖还透着点用力提行李后的红。

　　她顿了一瞬，手贴着大腿，蹭了蹭自己的裤子，才把手递过去，轻轻握了握。

　　“……你好。”

　　江晓镜把行李箱拖到靠窗的3号床铺边，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地响。她看了眼自己的桌子，上面果然积了层灰，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窗户倒是被人提前打开了一条缝，外面闷热的风丝丝缕缕透进来，吹不动什么，但总比完全密闭要好。

　　“小叶，”她忽然转过身，视线落到还在慢慢收拾书包的叶吟辰身上，“你洗漱的东西买了吗？我看你好像只带了箱子。”

　　叶吟辰正把几本书往桌上放，手顿在半空。“小叶”这个称呼撞进耳朵里。

　　她耳根没来由地一热，低下头，把书包整个搁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还没。”

　　“那正好呀，”江晓镜几步就走了过来，很随意地靠在她桌边，“一起去呗？我知道学校超市在哪儿，刚过来看见了。”

　　她的目光扫过叶吟辰的书包，忽然停住，落在了拉链头上。“诶？你挂的这个……”她凑近了一点，“是鲸鱼吗？小小的那个。”

　　叶吟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拉链头上挂着一个磨损了些的合金小鲸鱼，在昏暗室内并不起眼。

　　“……嗯。”

　　“我能看看吗？”江晓镜问，眼睛亮亮的。

　　叶吟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是动手把小鲸鱼从拉链上解下来，轻轻放在江晓镜摊开的手心里。

　　江晓镜用双手捧着，还特意走到门边光线好些的地方，对着光看。挂件不大，也就两节手指长短，是立体模样的，头部圆鼓鼓的，蓝色的背，尾巴有点俏皮地向上翘着。

　　“真可爱，”她看了一会儿，走回来，小心地放回叶吟辰手里，“你喜欢鲸鱼啊？”

　　叶吟辰握紧掌心微凉的小鲸鱼，沉默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那你有见过真的鲸鱼吗？在海里那种。”

　　“没有。”叶吟辰回答。

　　她连海都没见过，怎么会见过海里的东西呢？。

　　“我也没见过，”江晓镜手臂非常自然地就挽了上来，圈住了叶吟辰有些僵硬的胳膊，“那我们以后一起去吧。”

　　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温热，还有江晓镜身上淡淡的花香。叶吟辰整个人都僵住了，胳膊上的肌肉细微地绷紧。

　　比这触碰更让她脑子瞬间空白的，是那句话。

　　以后一起。

　　她们认识才多久？有……一个小时吗？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以后，更别说一起。

　　她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极细的针飞快地刺了一下，有点麻，有点慌。

　　叶吟辰垂下眼睛，在心里对自己重复：只是随口说的，客气话，当不得真。

　　只有这样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才不会让那一点点不该有的、虚弱的期待冒出头来。哪怕她们才刚刚认识。

　　江晓镜和叶吟辰就像是两个对比，一个像夏日正午喧腾的光，一个像静谧角落薄薄的影。一个爱笑，话又多又密，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热络；一个则习惯性地没什么表情，安静得近乎透明。

　　去超市的路上，江晓镜一直在说话，讲她高中时的趣事，讲她对大学的想象，语速轻快。叶吟辰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目光落在前方地面的格子砖上，却能用余光清晰地描摹出身旁人的轮廓——那随着讲话微微晃动的马尾，那弯起来的、盛满笑意的眼睛。

　　江晓镜说到一个她觉得特别有意思的网络段子，自己先笑得肩膀轻颤，然后忽然转过头，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小鹿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叶吟辰，抛出一个问题，满眼写着“快接住这个梗”。

　　那目光太直接，太烫。叶吟辰被看的心跳乱了阵脚，她扑闪了几下睫毛，有些仓促地别开脸，躲开了那过于炽热的对视。

　　停顿两秒，她转回头，脸上已经收拾好那点慌乱，换上一副认真思考过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回答了那个问题。

　　江晓镜明显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她伸手，戳了戳叶吟辰的手臂，“笨蛋，我在玩梗啦。”

　　叶吟辰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她其实很少玩网络，她知道周围的人都刷短视频，各种段子和梗冒得飞快。年轻人嘛，都爱紧跟潮流，有时候谁先刷到了最新梗，分享给另一个人，而那个人刚好还没看过，免不了会被“嘲笑”一番。

　　她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时间。她每天的时间都被安排的满满的，恨不得将24小时掰成48小时来过。除了上学就是打工，有时她也会趁店里空闲时抓紧背俩单词，解一道题。她拼了命也要逃离那个家庭，唯一能逃走的方式，就是上大学。

　　而她也如愿以偿，以出色的高考成绩，被省外的大学录取。

　　当然，上大学这条路，她爸妈是不同意的，原因无他，叶吟辰走了，谁给他们钱？摇钱树怎么能自己长腿跑了。

　　所以，从报名到录取，叶吟辰藏的死死的。直到要开学的前一周，她妈发现了端倪，冲进她房间乱翻，最后从床垫底下扯过叶吟辰的通知书就要撕掉。

　　叶吟辰扑了过去。从没那样快过。她抢先把那张薄薄的纸死死按在自己怀里，背弓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用后背对着她妈可能落下的巴掌。

　　最后谈妥的条件是：每月往家里打一千。换这张通知书，换她走。

　　坐上离开县城的大巴时，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叶吟辰抱着背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自由了吗？并没有。

　　可她确确实实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