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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春归》
文/芷里
是夜,竹林山野,刀兵声不绝于耳。
“宁姑娘,烦请稍待片刻,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宁嫣数不清这是第几拨刺客。随着一支冷箭贯穿车顶,上一刻还在誓死保护她的侍卫,下一刻便没了声响。
她能做的只有蜷缩在角落,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听天由命。
不知过了多久,车帷被人从外缓缓掀起,一道陌生男声随之响起:“惊扰姑娘了。在下方易,奉命相护,必保姑娘无虞。”
宁嫣抬起眼帘,神情有些麻木:“这话我已听过许多遍了。”
“宁姑娘莫怕,在下不是卫王府的人。此行乃是奉我家公子之命,送姑娘至一安稳处暂避风波。公子说了,救治卫王兹事体大且牵涉过深,姑娘远离为上。公子夙夜所念,惟姑娘平安而已。”
“你家公子是谁,为何要帮我?”宁嫣侧首疑问。
方易躬身行礼:“恕在下不能透露。公子的原话是,昔年蒙姑娘救命之恩,今事不过滴水之报,请姑娘切莫挂心。”
宁嫣救治过的人不算少,能有如此阵仗的倒是罕见。
也罢,横竖都是一死,不如赌一把。
见她沉默,方易回身叮嘱旁人:“你们几个,先将兵刃收好,莫要吓到宁姑娘。”
“是。”
方易这才上前半步,将车帷彻底掀开:“宁姑娘,请。”
宁嫣收起护身的短刃,下车回了个礼。
想起那人的警告,方易不敢过多打量面前的少女,却不免沉醉于方才的惊鸿一瞥。
白衣胜雪,黛眉杏眼,面纱也遮不住她的清丽之色。
难怪公子念念不忘。
“宁姑娘,请上车。这里并不安全,还请姑娘受累再颠簸一阵。等过了此处地界,一定先寻客栈让姑娘歇脚。”方易作势向前。
相较于卫王府准备的马车,这辆明显低调许多。
宁嫣早有怨言。用那么奢华的马车,是生怕那些刺客不知道车中之人是卫王请来的医者吗?
不论别的,这几人的头脑总比前面那些个要好些。
除了一个车夫,在场只有五个护卫,为首的便是方才与她交谈的那个。
此人与她一般年纪,唇红齿白,相貌称得上出众。
美则美矣,就是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实力一般。
约莫是看出她的顾虑,方易淡然一笑:“宁姑娘放心,我们与之前那班人马不同,断不会再让姑娘受到惊吓。”
话虽如此,宁嫣却并未完全放下心。
一行人连夜赶路。
天色微亮时,又来了一拨刺客。
宁嫣依旧握紧短刃藏在车中,祈祷这次来的人方易他们能够对付得了。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外面便没了声响。
方易割下其中一人的衣袍擦拭手中佩剑,转头安抚:“宁姑娘,都解决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宁嫣抚平眉心,略微松了口气。
看来方易所言非虚,他们这些人当真有些本事。
两个时辰过去,总算到了稍安稳之处。
方易寻到地图上标记的那处客栈,给宁嫣开了间上房休息,又命人送去茶水和饭食。
为防万一,方易在她的左右两边的房间各安排了一人,楼下一人,屋顶一人。
他则亲自守在房门外。
夜深人静,方易盘膝坐在地上,怀中抱着佩剑,困极也不合眼,生怕错过任何异响。
就当他以为能够平安度过今夜时,耳边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方易闻声破门而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宁嫣又惊又恐凝望着他,细白玉颈上横着一把匕首。
暗影浮动,一袭黑色劲装的男子自她身后闪现,面具之下的话音冷冽而清晰。
“既是大公子的人,我不杀你们。这位神医我是一定要带走的,哪个不怕死的想阻拦,休怪刀剑无眼。”
“怎么可能,这间客栈处处是我们的眼线,高手如云,你是什么时候……”方易大惊失色道,“你知晓公子的身份。能让我们这么多人都毫无察觉,只有‘影’中的佼佼者才可以做到,莫非你是……”
“我没有闲心与你攀谈。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大公子若有任何不满,大可亲自去找大人理论。”
“姑娘,得罪。”
宁嫣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身体也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再度醒来,是在一片桃林。
黑衣男子倚在一棵桃树旁,什么也不做,就这样静静看着她。
见她苏醒,他手往后探了探,扔过来一样东西。
定睛一看,是串包好的糖葫芦。
“他们都说,姑娘家喜欢吃甜食。”
宁嫣起身坐好,明知故问道:“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救我的?”
“姑娘可还有什么遗愿?只要在下办得到,一定竭尽全力。”
依旧是那样好听的音色,出口的话语却如此冰冷。
宁嫣顿感一阵绝望,连方易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对手,自己又该如何逃脱呢。
她惨然一笑:“你与其他刺客倒是有些不同,适才在客栈那样好的机会,为何不干脆杀了我,而是将我带来这里。”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那张黑铁面具下漏了出来。
宁嫣壮着胆子望向他:“既是来杀我的,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燕洄指尖一勾,卸下鬼魅般的铁面,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俊美容颜。
唯一略有缺憾的是左脸有道贯穿眉眼的伤疤。应是幼时所留,年深日久,如今只余浅浅的一道痕迹。
虽有些不合时宜,但宁嫣此刻确实很难挪开双眼。
原以为那方易已经长得够好看了,没想到这黑衣人更是绝色。
是她久居深山,太久不曾知晓江湖之事了。
现在的习武之人,不光身手要好,还须看长相?
只见此人俊眉微蹙,薄唇轻启:“实不相瞒,身为杀手,这副躯体还有这颗心,早就不为自己所摆布了。可在下偏偏还残存一丝良知,以往分到这类任务,我定会拒绝,奈何此次实在无法推脱。姑娘是行医济世之人,我更加不忍,故而想问问姑娘还有什么心愿,在下一定尽力帮姑娘去完成。”
“你倒还算有些情义,就是太拘执了。你已在众人面前将我带走,只要我自此不再出现,宁嫣这个人便消失了,不会有人怀疑你的。”
宁嫣怀着一丁点希冀问:“你认为是否可行?”
燕洄只是摇头。
“榆木脑袋,不知变通。”宁嫣暗骂。
“姑娘可还有什么心愿?”燕洄再次叩问。
“心愿么……”宁嫣沉思了片刻。
“我师父还在药庄,被卫王府的人软禁,公子可否帮我救下师父,为她寻一处隐居之地,她老人家年岁大了。”
“姑娘放心。”燕洄一口应下,“还有么?”
宁嫣抬眸,双目略显空洞:“应是没有了,我自小被师父养大,她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我的牵挂也只有她。”
燕洄终于有所动作,却是当着宁嫣的面挑选起凶器,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宁嫣欲哭无泪,唇畔止不住发颤,偏偏燕洄还在平静地宽慰——
“在下动作很快,不会让姑娘受罪。”
“能不能换一种死法,我害怕……”宁嫣忍不住叫停。
燕洄顿了顿,颔首回应:“若姑娘不想受刀剑之苦,在下事先特地寻来一味毒药,姑娘服下后,会如同睡着一般,一刻钟的工夫便可安然离去。”
好一个安然离去。
宁嫣提出质疑:“可这毒药你又没试过,我怎知真假,你我此前素未谋面,叫我如何信服。”
她这话在理,燕洄不禁犯难。
宁嫣摆了摆手,示意他收起那些骇人之物,接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瓶子:“罢了罢了,毒药这东西我倒是也有。本是随身携带自保用的,如今只能用在自己身上了。”
话落,燕洄狐疑地望向她手中的小瓷瓶。
“怎么,你不信?待我服下后,你大可在此地停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多久都行。”宁嫣黯然低眉,“但我只有一个请求。”
燕洄:“姑娘但说无妨。”
宁嫣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道:“看在我未曾做过恶事的份上,请不要对我的尸首动手脚。就将我葬在你身后那棵桃树下吧,无需棺木,薄土轻掩即可。”
“好。在下答应姑娘。”
“找到我的师父后,请不要告诉她我的事情。”
“这串糖葫芦还是留给你吧,比起我,你更需要尝一尝,什么是甜。”
说罢,宁嫣抬手绕到耳后,缓缓摘下了面纱。
燕洄眸光一紧,似曾相识的悲伤扑面而来,心脏莫名开始抽痛。
没等他弄清缘由,宁嫣便已举起手中的瓷瓶,仰头将瓶中之物一饮而尽。
“不要!”燕洄也不知自己为何会伸手阻拦,只觉他的心越来越疼。
仍是晚了一步,少女应声倒地,他呼吸也跟着停滞一瞬。
一向以无情著称的燕洄眼底掠过一抹哀色,右手悬在宁嫣脸上虚空地比划,终是落下,轻柔地替她拭去了唇角的血迹。
而后往上探了探她的鼻息。
木已成舟。
刀出鞘,燕洄稳稳接住头顶落下的那支桃花,小心翼翼放在少女身侧。
在原地静默一个时辰后,他再度拔刀,不忍地深吸口气。
“抱歉宁姑娘,待在下拿你的头颅回去复完命,定会回来完成你的心愿。”
“失信之事,只有来世再行赔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