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给我无尽不眠的春天 相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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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又花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弄清楚我能对现实产生一定影响。
我倒是无所谓，残破的躯壳倘若能有什么用处，想必也就是帮她递些东西，整理好凌乱的发丝，随便翻些许书籍。
我本是这样想的。
“要尝尝吗？”鹿野举起被削成小兔子形状的苹果问我。
我迟疑了一下：“可以吗？”
她点点头：“苹果很好吃。”
——所以，这种味道也想和你一起分享。
虚无的雾轻柔的笼罩住鹿野，迷雾缩进一枝幼嫩的树干，然后不断撑开、膨胀，像从凝滞的果胶中层层剥开，握住了最核心的果仁。
借由她的感官，我再次确认了春天的气息。
汁水在口腔迸溅，先是细细密密的甜，如火花般轻快的跳跃，甜逐渐演变成青涩，些许的酸涩混杂着清甜，涓涓细流般滋润了干涩的喉咙，酸甜而后化作春雪，细腻的抚慰久不尝食物的味觉。
沉浸在余韵之中，我不禁笑了：“确实很好吃。谢谢你。”
鹿野是个很有教养的好孩子，句句有应：“不用谢。”
解决完苹果，鹿野坐在草地上静静凝视着远方，我重新回到树上歇息。半晌，她仰头问我怎么称呼。
我愣了一下，相处了这么久才意识到怎么称呼的问题……不知是否是在安逸的环境里待久了，还是她总是你你你的称呼，我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随意道：“随便你怎么称呼，只要我知道是在叫我就好。”
“你愿意的话，也可以称我为姐姐。”
她低头小声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从树枝上俯身耐心问她：“可以再重复一遍吗？刚才我没有听清。”
鹿野瞥了我一眼，放大了音量，颇有些许不服气：“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几岁！反正……我才不要叫你姐姐。”
话音刚落，她便闷闷的将脸转向别方。
椿花堆堆叠叠若朝霞般灿烂，绿荫疯长形成青翠的瀑布，春的气息好似一瞬间绽开的花朵，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得柔软，一股浓郁的、属于春的香味在那一刻爆发出来，香气馥郁，带着微微的甜味。
像苹果一样甜。她想。
我被逗笑了，没有克制住的笑音使她飞快的瞄了我一眼，更加气闷：“你笑什么！”
哎呀，要生气了。我赶在毛茸茸的事端升级为冲突之前开口补救：“我觉得你非常非常可爱，就像——”
像谁来着？
极快的掩饰住一瞬的茫然，我若无其事道：“棉花糖一样可爱。不想叫就不叫好了，左右不过是为了方便称呼取的代称。既然我提出的建议你不喜欢，不如你自己决定叫我什么好？”
“不要。”鹿野非常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我撑起下巴近距离看着她，提起些许兴致：“哦？为什么呢？”
冰蓝的眼眸如绵延不绝的雪山，澄澈明净，映在视野中的烂漫椿花平添了一分柔软。她注视着我认真道：“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这种事情，你要自己取才行。”
良久，在鹿野有些不自在的准备问“干嘛不说话”的时候，我微微歪头，终于真心实意的笑了。尽管知道只是徒劳，但我仍俯身轻轻笼住她：“鹿野，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孩子？”
鹿野僵住了。
也许是某种补偿心理，曾经想说出但未尝说出口的话此刻一并说出。在这个晴天暖日，就连故去多年的魂灵都再次感受到了春的气息。好似堕入无尽无穷之春，于烂漫无限的乐园中，一切不敢不愿不能说出口的话都能很轻易地随春光落下。
亡灵万不可随意许诺一个人的未来。我只是缓声道：“我很幸运能遇到你。”
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易的说出如此、如此直白的话？
鹿野抿了抿嘴唇。
让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但她仍虚虚的回抱住这个虚无缥缈的灵魂，忍着羞意将心意如花朵一瓣一瓣剥开：“我也很高兴遇到了你。”
就好像，遇见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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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自己变了。有些缓慢，但的确是在改变。我无法把鹿野当作一个陌生人来看待，而是逐渐将她当作是自家晚辈。
时间越长，结下的缘分就越深，这不可避免，我很清楚这一事实。
我只是一个已逝的亡灵，终有一天将散去。在结下缘分后先寿命悠长的妖精离开，这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许是自己经历的别离太多，见着他人总会想到当初的自己。那样的分别，自己经历一次就够了，没有必要让她再经历一次。
我开始缓慢的与她隔开距离。
远比我想的要轻松。想要与一个小孩保持距离，只需要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足矣。即便偶尔碰见也不要紧，自然的打个招呼，然后离开就够了。
鹿野当然意识到了这层隔阂，毕竟我们俩已经很久没有打过照面了。但她还是个孩子，这种成人之间的体面与疏离即便她感觉到了也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我的良心隐隐作痛，颇有种大人欺负小孩的感觉。
又是一次偶遇，打完招呼后我就准备离开，鹿野直接叫住了我。顿了顿，我回头温和的看着她：“有什么事吗？”
鹿野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注视着地面：“今天练完功以后就没什么事了，要出去玩玩吗？”
“我就不去了。祝你玩的开心。”
很体面的一句话，不是鹿野想要的回答。
她在原地站了好久。
我不能回头。
晚上师徒一同从乡村夜市回来，鹿野手提一小盒糕点，拿巾帕包住一块点心，含糊的应过师姐“这么晚了跑出去做什么”的询问，围绕着整个村庄跑了一通。
我跨坐在房檐的顶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身影：看她快速的奔跑，看她呼呼的喘着气，撑着膝盖休息，看她逐渐停下脚步，打开巾帕，露出已经掉了酥皮变得软塌塌的糕点，盯了半天，然后一点一点的将糕点吃完。
经过颠簸，糕点的卖相早已不佳，不知味道如何？
我注视着她的表情，试图从中推测糕点是否合她胃口，看她将嘴角的点心碎渣擦掉，慢慢走回家。
待她离开，我一跃而下，避开沾上丁点碎渣的地面，望着月色发呆。
我尝过了甜。有了独一份的经验，因此明白自喉间翻腾起的滋味绝不是甜味。
那么，这是苦吗？
……
可惜没人再带我验证这个猜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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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并不是不懂事，有时他们对善意的感知比大人还要准。鹿野终于放弃通过偶遇来找我了，我自然是高兴的。
为了与她保持距离，我常常在外四处走动，也因此感知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氛围。
而我恰巧最清楚这份平静背后所意味的是什么。
战争不是突然出现的。最开始，只是不起眼的星火，一点一点向四周曼延，直到野火彻底烧到这个村庄。
鹿野在深夜被叫起，她揉了揉眼睛没有出声，师徒几人一同在一个安静的夜晚离开了这个一向宁静的村子。
在牛车上，鹿野回望着一团漆黑的村庄，村庄如黑黝黝的眼睛，无声的望着这群妖精离开即将化作血肉相连的废墟。
良久，她轻声问道：“我们还会回来吗？”
无人应答，大人们都陷入了沉默之中，师父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而小孩们已重新陷入香甜的睡梦中，不知离别是何代价。月光浅淡，照的鹿野眼瞳的光亮像碎裂的钻石一般闪耀。
尽管知道这只是徒劳，尽管我心知肚明我不应在此刻心软，但我仍虚虚握住她的手回应道：“会的。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你一定能够回来的。”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应了一声，轻的似乎怕惊起落在眼中的蝴蝶。鹿野眼底有一小湖月亮，在灰蓝色的池水中随波荡漾着，泛出细碎的星光。星星一闪一闪，落到地上化作透明的珍珠，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一个黑色的夜晚。
那抹月色即将散去，落下的余晖洒在她的脸颊上，我凝视着那轮弯弯的月亮许久许久。
直到熊熊燃烧的大火熄灭了月色。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给我无尽不眠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