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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无法遗忘的夏天 幸福原来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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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接下来的生活是平凡的,老天爷不会无缘由地偏爱任何人,我们并没有什么突发横财,突然被什么富豪认回家这样的运气,我们的日子很普通,就像没有味道的水。
可是我真的渴了太久了,我渴望这样的水来解渴,这一段生活算得上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生活平平淡淡,全世界只有我和他两个人。
我...很怀念......那样简单的幸福...
怀念灵魂那样干净的自己。
每当我独自闭上眼,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那里,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
头好晕,回忆像被水泡烂的纸,黏在脑子里,记忆碎片开始没有逻辑地跳转回放,我抓不住任何完整的画面,只能任由那些最甜的碎片和最痛的本能,在脑子里搅成一团。
究竟哪些是回忆,哪些是幻觉呢?我分不清了。
这些回忆变成了一场自我的凌迟。
他带我回去的那天刚好工期淡季,邻居之间没什么事有几个还在外面闲逛,这里是工厂专门划分出来的工人住所。
意思就是,居住在这里的人全都是姜南枝的工友,他们看起来很热情的样子,调笑着向我们打招呼,打听着我的来历,姜南枝也有礼貌地微笑回应着,但一边说着他一边拉着我朝前走,走进了我们的小屋。
其中,令我印象很深刻的是,打招呼的人里面,老张把他的一双大手按在我的肩膀上,蹭着薄薄的衣料缓缓摩挲着。
“小顾,你的皮肤好白啊,长得也这么好看,老家是哪里的?。”
还没等我回应他,这个问题问得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感觉到姜南枝攥着我的那只手慢慢地收紧了,转头对我笑的时候,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他把我挡在身后,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我离开了。
走的时候我向后回头看去,老张站在原地,眼神黏在我的身上,笑得很老实的样子,小幅度地挥动手,向我道别。
老张是一个看门的老光棍,他的眼神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姜南枝外出的几年里学了些为人处世的方式,现在他会把自己的棱角藏起,尽量不去招惹没来由的麻烦。他对我说,邻里间的和谐相处只是表象,尽量不要和他们走得太近。
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男人为人狡诈,没事的时候会上街抓一些流浪猫狗涮火锅,站在他身边的男孩是他的儿子,曾经进过姜南枝的房间偷东西被他当场抓住过;
在远处和我们打招呼的夫妻虽然为人和善,但他们得了传染性极强的疾病,最好不要和他们一起吃饭,避免传染;
路上遇到的那个没有打招呼的青年男人是以前故意给姜南枝使过绊子的家伙......
他几乎把周围所有的人都剖析了个遍,让我千万不要和他们接触的太深,听得我懵懵懂懂的,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毕竟我以前从没受到过这样的欢迎,我以为只要获得他们的喜欢就好了。
尤其是那个最后和我打招呼的老头——老张,姜南枝一直叮嘱我一定要尽可能地远离这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要继续讲什么,最终却没有说出口。
我们的小屋不算大,但是好在是足以供我们居住。那是一间木质的小房子,房间被他收拾地整洁干净,每一件物品都被摆放地整整齐齐。
我坐在木椅上一边吃姜南枝削的苹果,一边听他的传奇“越狱史”,比如什么在夜黑风高的夜晚出逃跑到外面混小吃摊,然后第二天被七八个制服大汉架回去之类的故事。
相处久了,有时候我也会问他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什么时候,怎么就成了好朋友,然后感慨一下缘分的奇妙之处吧。
打发时间的方式?我们的时间大多时候都比较紧凑,没有什么能打发的机会。受限于姜南枝繁忙的工作,我们很少去远的地方旅游。
平常也就是能坐在一起看看电视,闲暇时候去海边踩踩浪,或者是静下心来听他唱唱歌,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姜南枝唱歌很好听,音调准确气息充盈,吐字也清晰,听词并没有什么障碍,选的歌也总是充满了故事感,几乎都是悲伤的旋律,我有时候总会打趣他故意装深沉,然后他就会故意凑过来弄乱我的头发。
我以前夸赞他的名字好听,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温婉,姜南枝,像来自江南的一枝草木,天生就带着柔和的气息。
姜南枝却说,他来到这个世界只是由于父母的一时疏忽,他是一个并不被需要的孩子。叫南枝也只是因为他出生时门前老树的南面抽了一根新枝而已,这个名字很合适。
毕竟他对于那个家来说,和那一根树枝也没什么区别,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好在是意外的不难听,他自己打趣道,毕竟他的哥哥叫姜大强,他的相比起来反而比较文艺,如果有幸被我喜欢上的话,他也尝试着忘掉那段不太愉快的过去。
“那你的呢,顾青城?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我为他解释了名字的来由,我爸爸妈妈的皮相都很出挑,好多人都很羡慕这一对神仙眷侣,他们以前想要一个女孩,为自己的孩子拟好了一个名字——倾城,也准备好了很多小女孩穿的漂亮裙子。
只可惜后来并没有能如他们的愿,所以化用了谐音“青城”,这个名字是夹带着爱的,可惜他们并没能陪伴我到长大的时候。
姜南枝听完,状若思考地捏了捏我沮丧的脸颊,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安慰我的话,可是他憋了半晌才突然冒了一句:
“但是这个名字还真没说错,叔叔阿姨还是很有远见的。”
我抬头一看他,这家伙哪里有思考的样子,正坏笑地打量起我来,我莫名有了一种被流氓骚扰的感觉。
“你再乱说?”
好像知道我会生气,他又把我的手牵到半空,那是正对他胸口的位置。
“别动。”
“到底要干嘛?”
姜南枝的指尖穿过那只手的指缝,十指相扣。
“没事的,以后我会替他们照顾好你的。”
愤怒都哑了火,我心里升腾起一股别样的情愫,理智告诉我这样很奇怪,但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抵触都被安全感盖了过去。
他很有艺术天赋,经常会送我他亲手画的“大作”,有时候是一张意识流的涂鸦,有时候是我们一起看过的某个影片中的人物,有时候是动植物。他的风格挺可爱,还总是把绘画对象的特点保留下来,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主人公是谁。
每次完成,他就会笑眯眯向我炫耀,得意地询问我的意见,而我总是对这些类似小孩子心血来潮创造出的产物赞不绝口,等他被哄开心了,就会把这些小画摆摆手送给我,而我呢,就负责把它们都粘在墙上。
门上是我用镭射糖纸做的千纸鹤门帘,糖纸不好定型,做这么一大堆玩意费了我不少的功夫。每做一只都需要在定好它的形体以后,在每一步都使劲折几次加深折痕,然后再用线把它们都穿起来。为了防止它们因为太轻而缠在一起,我在每一串千纸鹤的尾部都绑了几个大贝壳,让它们坠在下面。整个门帘很漂亮,就像一个大风铃,风吹过它们的时候就会发出悦耳的沙沙声,阳光洒向它们便在屋子里投射出绚烂的光斑。
姜南枝总是忙于工作,每当他不在的时候我总会捣鼓这些小玩意来打发无聊的时间,然后猜一猜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陪我说说话。
门口摆放的柜子里陈列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姜南枝总喜欢收集这类小东西。
他床头的小盒子里放着那只我送给他的小猫挂件,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它还是非常新,没有被蹭上一点灰,也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它被姜南枝藏在了那个盒子里,就好像那天它安静坐在橱窗里的样子。
我在他的柜子上找到了几颗彩色的扁方形玻璃,姜南枝告诉我这是他路过拆迁地,看它们被当做垃圾丢在地上很可惜,于是从地上捡来的。
他总是这样,对人冷冰冰的,对这些没有生命的物品倒是格外的珍惜。我细细地观察着这几颗不起眼的小砖片,想象着那天姜南枝是怎么路过那里,是怎么发现了它们,是怎么弯腰把它们从废墟里面挑拣出来,洗干净,然后放在这里,直到被我发现。
姜南枝对外宣称我是他的弟弟,并顺理成章把我带进他的生活,托关系为我联系好了一所本地的高中,我也能如愿继续深造学业。
从交谈中我得知了他这三年的经历,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容易。
他先是离开孤儿院,凑够车费去了沿海谋生,他去餐馆端过盘子,去小区当过保安,出海当过水手......
为了生计,他做了很多努力。后来进了一家工厂学技术,工人们因为他浅显的资历和秀气的长相曾经尝试给他难堪。但他从来不在乎这些。
他对技艺的那份精益求精的态度打动了一位有资历的老师傅,这位老师傅成为了引他入门的恩师,师傅和师娘把他当成了一家人,他们很照顾姜南枝,有时候做饭也会连带他的那份。
姜南枝凭借着天赋与日益精湛的技艺逐渐获得了认可立稳了脚跟。
在这期间他曾睡过大街,住过屋顶漏雨的屋子,体验过被台风掀起屋顶,看着被湿气浸透的屋顶上慢慢爬满白色的圈装霉斑......
姜南枝为了那个承诺,为了我们的幸福生活吃了很多苦。
害怕我在学校会孤单,也为了能多见我一面,他每天晚上都会接我回家。
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听着他讲述过去的故事,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全然不在乎那些伤痛。
单车不徐不疾地穿过街道,穿梭在斑斓的灯光里,身侧飞驰过一辆辆汽车。
这里的街道要比原来我们居住的小城宽大多了,南枝,外面的世界竟然这么大。
我静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酸,用手紧紧环住了他有力的腰身,把脸埋在上面,闻到的是汗水和烟火的气息。
我其实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的,但我已经无心追问那个问题。
比起被丢下的委屈,我更贪恋姜南枝的温度,至少他真的回来找我了。
车继续向前走着,此刻我的眼睛好像被那一天街边的灯光晃得失去了焦点,精神恍惚,美梦包裹着我的全身,仿佛身临其境。
他的声音很真切,萦绕在我的耳边,讲述着后来的生活,话语里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报平安,把所有狼狈都咽进肚子里,好像我的到来驱散了他世界里所有的阴霾。
“青城啊,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是很厉害的大人了,不信的话你看那边。”他只用一只手轻松地把住了车头,另一只手指向遥远的大海深处的夜晚,那一抹显眼的亮色。
我循声望去——那是为船只指引方向的灯塔,灯塔的光在黑夜里旋转着交替,我看见了在它身边依偎的船只亮起的微弱灯光。
姜南枝愉悦的声音在前方飘荡:“这片海里行驶的船只,有很多是我参与制作的,是我看着出海的,厉害吧?”
“很厉害,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厉害的人。”
姜南枝对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那盏黑夜中的灯塔呢?我把头轻抵住他的背,均匀地呼吸。
穿过夏夜的暖风,可能那就是幸福的感觉吧,我曾确切地拥有过它。
我记得姜南枝做的饭很好吃,我们的口味竟然惊人的相似,鱼香肉丝,红烧鸡翅,麻辣香锅......我爱吃他做的每一份饭菜,每当我见到他做饭的时候我都会去帮忙打打下手,他也会很细心地教我怎么处理食材,骄傲地传授给我做饭好吃的秘诀。
和他在一起的那三年我甚至长高了不少,走在大街上再也不用担心被人群淹没。
这里是沿海的小城,我们的家距离海岸线不过五百米的距离,在放假的时候我总喜欢在海边行走,夏天光着脚踩着浪花,拾起漂亮的贝壳,装点在姜南枝专门为我准备的玻璃罐里面,我用贝壳慢慢装满了它,这是我们独特的计时方式。
冬天我也保持着看海的习惯,只不过是行走在细软的沙子上,把头缩在姜南枝为我亲手织的围巾里面,它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刺痒的风沙,冷如刀锋的寒风拿我并没有办法。
我总是沿着海岸线散步,坐在海涯上吹风,任由风将我的发丝扬起,又放下,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享受着这份喧嚣的宁静。
我很喜欢这里,我很喜欢大海,广袤无垠,近处的澄澈,远方的深邃,浪花伴随着风声传进我的耳朵,这里好热闹,从来不会冷场,永远都热闹,一刻都不停歇。
每次把目光投在海平面的时候,我会不由自主地放空头脑,不再努力维持站立,任凭海风托起我的身体,这种感觉很舒适。
在我颤巍巍地行走在船只入海的,长满藤壶的轨道上时,姜南枝会扶着我的手帮助我保持平衡,让我不至于跌倒受伤。他会带我去浅海处游泳,在退潮时提着一个桶带我去海边撬石头抓螃蟹,我总是跟在他的身后拿着一个挖沙子的小铲子,去挖沙子里藏着的贝类。
只不过我总是挖不出来什么,唯一一次从一个海洋生物圆圆的呼吸洞里向下掘地三尺只摸出来一只蜘蛛蟹,可惜的是——这种小家伙并没有食用价值。
但是有姜南枝在,我们每次都能收获满满,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收获最好的那次我们甚至抓了半桶螃蟹,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当工作不忙而且我不在身边的时候,姜南枝闲的没事干也会去钓鱼,钓回来就煲汤喝,他钓的鱼一般都是海边常有的家伙,吃得多了我基本上也能认个七七八八。
……
那间小房子,那片海滩好像我们的藏宝地,留下了我们这短暂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
时光如果可以永远定格在那一刻就好了。
那段日子或许再也无法重来,但那些贝壳、画作、和单车后座的风,早已成为我灵魂的一部分。
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眶滚落,我撑起脑袋,努力想要记住这里的陈设。
疼痛在叫嚣,绝望吞没了我,绝望之余又反上些许愧疚,这些情绪最终又被麻木取代。
但是,那里也不只是宝藏的埋藏地,这一点我比谁都要清楚。
在成堆的宝藏里,混入了一粒背叛的种子。
那是平常的一个黄昏,姜南枝带回来一条长相很新奇的小鱼,新奇在——它长得很漂亮,像丝带一样长长的鱼鳍,扁三角形的身体,黑白色的斑纹。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鱼,那天我回去的稍微有些晚,冬天天黑的也很快,外面只有一盏路灯,却没什么亮度,已经是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见远处的阵阵海浪声。
我对这条小鱼生出了恻隐之心,劝说姜南枝把它放生。
可是说完那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吃了那么多“老熟鱼”都没有怜悯,在这时却装模作样地又开始可怜人家,释放这些无处安放的善心。
再说,外面已经天黑,根本犯不上再冒着寒风跑出去一趟,海里面像这样的鱼多得是,没有谁会在乎它的死活。
就在我准备否定这个想法时,姜南枝却马上同意了,因为他原本就只是想把它带来给我看看而已,看完就将它放走,这下还刚好有个伴陪他一起。
我们摸着黑互相搀扶,顶着冷空气出了门,踩在屋外的沙土地上,地面坑坑洼洼,他在前面走,我在靠后的地方为他打着手电筒。
我们一路来到了漆黑的海边,夜晚的海水涨到了最深处,侵蚀着将它与陆地相隔的木栅栏。
那天刮着不小的风,风从后背向海面吹拂,虽然穿的厚实,但是海面散发着和白天截然不同的气息,手电筒的光束照不亮四周,漆黑的水面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喧嚣的黑夜里,我的感官仿佛被放大了一万倍,变得极端惶恐不安,这是灵魂深处的恐惧,冷意从皮肤渗透到了骨头。
即使姜南枝陪在我的身边,我内心的恐惧依然没有得到缓解。
这无边无垠的黑水中好像会突然冒出怪物,随时都会把我们瞬间吞没。
风是恶意的凶犯,周围的光好像也越来越弱,我的双腿都在颤抖,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危险。
离开。
离开这里。
在姜南枝将那条鱼放归以后,我的头脑一片眩晕的空白,终于不受控制地转身,骨子里懦弱的本能驱使着我的双腿向着家的方向飞奔过去。
“青城!”
姜南枝被我这个突发的动作吓了一大跳,他大声的呼喊被风吹散了,那近似微弱的声音没能拉住我叛逃的脚步。
恐惧盖过了一切,大脑空空如也,我一刻也不停歇地跑回了家里打开了灯,双腿发软,一下倒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蜷缩在墙角发抖,好像刚刚从溺亡里挣脱,手里还死死攥着着那个光线强劲的手电筒。
失魂落魄的姜南枝很快地跟了上来,连桶也忘了拿,他摸着黑追赶着我逃离的背影,那条路上很多坑洼,我冷静下来了抬头看着他。
我第一次见到他这样狼狈的样子,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他万一在路上一不小心摔倒了怎么办,因为我受伤了怎么办,他万一也是一个怕黑的人,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遵循着本能去逃避未知的危险。
他站在门口,发丝凌乱,无表情地盯着缩在墙角的我,一言不发。
“对不起!南枝,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我不应该丢下你一个人的......”
我语无伦次地想要向他道歉,想获得他的原谅。
姜南枝把我从地上拉起,我猛地抱住了他,感受着他急促的喘息声,他回抱的力度很大,把我紧紧地禁锢在他的怀里,无法动弹,像对待一份失而复得的宝物。
我现在明白了,他是害怕我那时就那样头也不回地逃离他的世界吧。
灵魂开口对我说话:
无论你逃到什么地方,这份丑陋的天性都一直伴随着你,从未离开。只要它还在一刻,你就永远无法获得幸福。
南枝......我不该抛下你的,我没有你那么坚强,我只是太害怕了...你会体谅我的对吗?
我捂住了自己的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起这些不愉快的事,来试图麻痹自己,来告诉自己好像糟糕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