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06. 洞房花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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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三十年前，在院坝里，我听小雨哥说起林家的大书房，但那天他最后忘了带我们去参观。直到三十年后，我才第一次真正走进林家二楼这个大书房。牵着我手、带我进来的人，是我的丈夫，我心爱的佳雷哥。
虽是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我却觉得非常熟悉。梦里我好像无数次见到过这个书房，见到小雨哥坐在书房正中央的大桌子前学习，一笔一画地用左手描摹他的许褚和赵云。
可当我真正走进来，它的宽敞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整个二楼南北各有一条连廊，中间被一道墙隔成南北两半，南边是小雨哥的大卧室和卫生间，北边就是这间大书房。
书房东西两面墙各立着一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书架下面垫着厚实的抽屉柜，共有四层。两边各有一扇门，分别通向东西厢房。和一楼一样，东边通向佳雷哥房间的门是敞开的，而西边通往二叔家的门则关着。楼梯口就在东侧门的前方，但我并没有看到上三楼的楼梯。
“上三楼的楼梯已经拆了，”佳雷哥向我解释，“二叔家孩子多，正房的三楼现在归他们家用。我们东边整个三楼都出租了，连最东边挨着五叔家的那间也租给了工人。现在要上东侧三楼，只能从那边的二楼上去。”
如今孩子越来越少，林家果园雇了一些工人，很多活已经交给他们去做。
“草莓垄现在也不需要那么多照料了，”佳雷哥语气平静，“年轻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去草莓垄，一棵一棵地仔细看，每天用心养护。它们就像孩子一样，你真心对待，它们都懂，特别知道你的好。”
我明白这就是佳雷哥的人生哲学。
“现在很多人都有这些技术，他们都能做得很好，我也能省些心力了。”
“小娜，你坐这儿等我，我去给你煮荷包蛋，”佳雷哥伸出手，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新娘子可不能进厨房。”
这是哪门子的规矩？我心想。但我心甘情愿听他的。
书房正中央果然放着一张很大的桌子，和我想象中一样宽敞。今天刚领的两张结婚证，此刻正整整齐齐平铺在桌边。证件上的照片是今天拍的，佳雷哥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内搭雪白衬衫，看起来格外挺拔年轻；新娘幸福地依偎在他身旁，头微微靠向丈夫。照片下方分别印着姓名——“林佳雷”和“彭涵娜”。后面的页面内容则完全一致。
我转身看向东西两侧的大书架，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玻璃门防着灰尘，里面的书本干干净净。不用说，这里很多应该都是林伯伯当年的藏书，也一定是佳雷哥一直在打理。
我的心微微一动，目光落在与小雨哥卧室相隔的那面墙上。那里挂满了奖状，每一张都用玻璃框精心装裱。我凑近细看，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三年级，每年都有不少奖项，各式各样，琳琅满目。获奖者中，“林佳雨”占了一大半，还有一小部分是“林晓云”，其余则属于林家其他孩子。
我仔细寻找，发现小雨哥小学一到四年级的四张“市三好”奖状贴在靠左最上层，已经皱巴巴的，像是从墙上揭下来后又仔细贴好的。在这四张旁边，是第五张，“校三好”，破损得更严重，几乎不成形，却仍被努力拼贴复原。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原来他连小雨哥的这份任性，也如此小心地守护着。
我拉过靠在旁边的梯子，爬上去近距离端详这张奖状。它已经被撕得十分破碎，裂缝甚至前后错开。
“那天小雨很生气，回来就把它全部撕碎，扔在桌上。”佳雷哥正好端着荷包蛋走上来，“小娜，小心点，别摔着。快来吃荷包蛋。”
“从那时起，爸爸就一直让我管这个书房。我就慢慢帮小雨把奖状补了上去。”佳雷哥轻轻摇头，显得有些无奈，“撕得太碎了，幸好奖状本身有图案。”
我当然记得那次。大大那年是我们班主任。那一年小雨哥是大队长，六一儿童节由他主持颁奖，但他自己只拿到“校三好”，而“市三好”是我。那之后，小雨哥直接跳级上了初一，从此比我高了一级。
“但我补得不够好。”佳雷哥略带歉意地说。
“小娜，来，这碗荷包蛋今天你必须吃掉！” 佳雷哥把碗轻轻放到我的面前，“林家祖上传下的规矩，吃了这碗荷包蛋，从今夜起你就是林家正式的媳妇了。”
我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那两本结婚证，红色刺眼但很温柔，像极了我等待一生的承诺。
他拿来一罐蜂蜜，我记得上一次它还放在楼下正厅的饭桌上。
“这是我今年做得最好的桃花蜜，就剩这最后一罐了，其他的都寄给了小雨。从明年起，我每年会多做一倍，专门留给你。”
佳雷哥揭开蜜罐，舀了满满一勺。
“我记得你喜欢吃甜一点的荷包蛋。”
我咬了一口，味道虽和记忆中不太一样，却一样甜进了心里。甜味仿佛也给了我说笑的勇气。
“好了，从现在起，小娜就是佳雷哥的妻子了。”佳雷哥的目光始终温柔地落在我身上，直到看着我咽下第一口荷包蛋。
“那上次呢？”气氛变得松弛而亲密，我突然想调皮一下。
“还说上次，”佳雷哥耳根都红了，“你可把我吓坏了。”
“那你明知那样还欺负我！”荷包蛋的甜意在舌尖化开。
我眼神有些迷离，望着佳雷哥。
“现在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时刻。”佳雷哥注视着我，眼中忽然闪过明亮的光，一片红晕悄悄染上他的眉梢。
“卧室就在旁边，是小雨的那张大床，我已经布置好了。”佳雷哥轻声说，“那是我们林家男儿成婚用的房间。”
“佳雷哥，”我有些害羞地开口，脸颊发烫，“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佳雷哥投来询问的眼神，他已经有些急不可待。
“我们…回我们自己的卧室好不好？我…我想陪你一起把东西搬过去。”
佳雷哥闻言，眼底闪过一抹深意，嘴角微扬：“傻小娜，哪用你来搬。”
话音未落，他已弯腰，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我横抱起来：“东西早就备好了，两套一模一样的。”
说着，他抱着我，稳步走向东侧那扇敞开的门，将书房的温暖灯光留在身后。
卧室的灯光朦胧而柔软，我的视线早已模糊，意识也仿佛漂浮在虚实之间。恍惚中，我像是穿过了林家老屋的每一道回廊，又穿过月光下的桃林，身体轻盈如羽，飘向山顶那棵熟悉的大榕树。
它的气根如老人垂落的长须，在夜色中泛着幽黑的光泽。那根与地面几乎平行的枝干粗壮如成人的臂膀，虬结有力，并不算高，仿佛伸手就能触碰。
我伸出手，仿佛等待童年时的小雨哥像从前那样拉我上去，但枝头空荡，没有人影。而这时，佳雷哥却悄然出现在我身边。他温暖厚实的手掌轻轻托住我，我只觉身子一轻，便稳稳坐上枝干。紧接着，他也利落地翻身而上。
我们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小心地向枝桠的末端挪动，直到再也无路可走才停下。
“小娜，”佳雷哥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如微风轻语，“你看得见吗？远处那片黛瓦白墙，就是你家。”
“嗯，佳雷哥，我看到了……我好开心。”
“小娜，”他抬手指向更高处的树冠，语气里带着鼓励与温柔，“佳雷哥再带你往上爬，好不好？”
“好，我愿意！”
于是我们开始向上攀登。这棵榕树如此之高，仿佛没有尽头。有时佳雷哥先攀上去，再伸手用力拉我；有时他在下方稳稳托着我，助我一臂之力。
不知爬了多久，我感到有些累了。我们便在最近的一处树杈上停下，坐在分叉的地方。佳雷哥一手扶着我的腰，怕我失足坠落。我们就这样并肩坐着，双脚悬空，轻轻摇晃。
忽然一阵山风呼啸而过，整根树枝剧烈摇动，我吓得惊叫出声：
“佳雷哥，救救我！”
他立即把我护得更紧，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小娜，别怕，有我在。”
风渐渐止息，我的心也慢慢平静。可也正是在这一阵风之后，内心竟涌起更强烈的勇气。
“佳雷哥，我没事了……我还想再往上爬！”
“好，我陪你。”
我们相视而笑，彼此扶持，再次向上攀登，向着那最高处一点点靠近。
……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们终于抵达再也无法攀高的地方。两人都已筋疲力尽，却心满意足。我紧紧抱住粗糙的榕树干，喉咙干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佳雷哥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温柔，而我亦觉得无比圆满。
大颗大颗的汗珠就挂在佳雷哥那俊俏的脸上，甚至还顺着脸颊往下滴。
就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又一阵猛烈的山风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颤。突然，一只蜂桶从我们上方坠落，那是林家早年挂在树上的，此刻整桶澄亮清甜的桃花蜜倾泻而下，没有蜜蜂，只有琥珀色的蜜液如光流泻。
佳雷哥急忙伸出双手想为我挡住，却终究没能完全护住。
草莓再一次被压碎了。但我已没有丝毫力气去在意。
……
桌上还剩下一个荷包蛋，却已经凉透了。我望着它有些发愁，两个荷包蛋对我来说，确实多了些。
“给我吧，我最爱吃荷包蛋了。”佳雷哥说着，轻轻端过我的碗，坐到我身边。他满足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倦怠而惬意的神情，几口便狼吞虎咽地吃完了。
他也确实是累坏了。
“上次就知道你吃不完。”佳雷哥说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我当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反正绝不是三十年前那一次。
“哪一本结婚证是我的？”他翻看了一下，取走了其中一本，打开后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连最后一页的小字都没有放过。随后，他郑重其事地把它收进东墙书架最上层那个带暗柜的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