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1. 端午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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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哥三天前明明把网站上的所有内容都删了，还发了一张断舍离的照片，他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佳雷哥沉稳的反应来看，他确实应该不知道。佳雷哥说昨天晚上与我通话后又给小雨哥打过电话确认。以我对他的判断，他应该没有说谎。
沿着山路我们一边往上爬，我一边观察四周。自从小时候那次春游之后，将近三十年的时间，这是我第一次再徒步爬这条山路。上一次和春梅去找小雨哥那次我是直接开车到山上院坝的，而且急急忙忙，我根本没有注意到周边的样子。此后我便长久地陷在悲伤与自卑里，连当日是如何离开的，也都全然记不清了。
我忍不住瞟了瞟旁边的草莓垄，小时候听小雨哥说起过，这个草莓垄当时是佳雷哥负责打理的。几十年的岁月感觉就像是停滞了一样，还是一样的草莓，红得发紫的，深红的，淡红的，甚至还有绿绿的随意分布着，焕发出勃勃生机。期间还有小小的黄花点缀其间，那每一个花骨朵下很快又将长出大大鲜红的草莓。
“草莓的收获期很长，未来大约还有三个月！”佳雷哥在旁边温和地介绍。
我想起小时候在这里采摘草莓的事情，小雨哥与我换草莓桶的往事。但最后两桶草莓还是都被我带回家了。那些草莓真甜啊，那滋味我永远都记得。
这草莓垄，想必一直是佳雷哥在照料。忍不住转头看了看佳雷哥，他也正在观察那些草莓，冷不防四目相对。
我蓦地心头一动，深深被那双和小雨哥几乎一模一样的大眼睛吸引住。只是他眸色沉沉，温温的，没有一点侵略性。
我这是怎么啦？赶紧回头，继续往山上爬。这条山路其实不陡，但一直都是上坡，我走得有点气喘吁吁，佳雷哥身体很好，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脚步始终在我的旁边，我走得急了，他能跟上，我走得缓慢，他也不超过我。
走到山腰处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就能看到山顶上那棵大榕树了，我也好多年没有看到它了。似乎一点都没有变，还是那么枝叶繁茂地荫蔽着山顶，像是荫蔽着整个果园。而其下的桃林这时候已经全部披上绿色的外衣，还有隐隐约约深红色的树干。
佳雷哥将我带进了正房一楼的大厅。这是我第一次跨进林家的大门，前两次我都是只在院坝，并没有进屋。这个正房很大，前方有一个照壁将前半分隔出来，照壁边上有一个小门通向后面，我搞不清楚后面还有多大，而我所在的前庭几乎是一个正方形，非常宽大，在靠近大门的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门，对称通向东西两间房，东边的小门大开着，西边的却是虚掩着的。
靠近照壁正中间有一个宽大的八仙桌，比通常的大很多，几条长凳位列旁边，除此之外整个前庭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几乎一尘不染。
桌子上放着一罐蜂蜜，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草莓。
佳雷哥仔细看了看，从盘子里面挑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草莓递给我。
“彭老师，你先坐一会儿，很快，我米饭都已经好了，温着的。”佳雷哥温柔地说，“我稍微炒两个蔬菜就好。”
桌子实在太大了，我只坐在了一角，手里几乎快要抱着那一盘草莓，眼睛自然落在那一罐蜂蜜上。
“我每年都要准备一些质量最好的桃花蜜。给弟弟寄过去，他最喜欢这个。”佳雷哥解释道，“我昨天刚寄出去，家里就只剩了这一瓶。这些只能寄到北京，外面是寄不出去的。弟弟说最近就会回北京一趟。”
边说着，佳雷哥已经从东边小门过去了。然后很快他就变出了电饭锅，两双筷子，两个碗，一盘炒野菜，一盘炒蘑菇，一盘香肠片。都放到了餐桌上，却仍然只占了一个角。
我们俩就缩在一个角边的两侧。
“这香肠是我自己每年灌的，很多。娃娃们很爱吃，每次回来会带走些。”我知道他说的是晓云姐弟俩。
“小雨也说爱吃，但他不要我寄，说路上寄不太卫生。”他神色有点黯然，“弟弟其实吃的机会很少！”
“彭老师，你多吃！我专门准备了两种味道，广式和川式。看你更喜欢哪一种？”他边说边教我如何辨认，“这野菜和菌子都是我今天去山里采的，在集市上是买不到的。”
这我知道，小时候那次，小雨哥一直在旁边跟我介绍过，林伯伯也是拿这些山珍招待我们那群小朋友，这是他们最体贴的心意。
“这种黑色的菌子，叫火烧王，最是难得。但我今天运气好，采了很多，你喜欢的话，一定要多吃。”
佳雷哥的手艺着实令人惊喜，那饭菜的香气，似乎比大大的还要诱人。
“佳雷哥，你也吃吧！”我看他端着碗，一直在给我介绍。他答应着，却一直没有动筷。
我吃完了，然后坐着等佳雷哥。他这时候才开始，狼吞虎咽地，很快就把菜扫光了。
我几乎已经确信，无需再追问小雨哥的事了。他定然平安无恙。佳雷哥绝不会撒谎。他对晓云和小雨哥的疼爱如出一辙，骨子里藏着的，分明是和小雨哥一样玲珑剔透的心，只是……
思绪猛地一顿，卡在了某个关节上。
就像爸爸和大大？大大聪慧过人，仿佛无所不能；爸爸沉默少言，却总是一言九鼎。妈妈不是说过吗？在她心里，大大是顶好顶好的男人，可爸爸，却是这世上另一个全然不同、却也独一无二的存在啊！
正出神间，佳雷哥已利落地收好碗筷，端着进了东边小门。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端午桃，粉白的果皮上还挂着清亮的水珠。
“彭老师，”他笑了笑，神色间有些许不常有的腼腆，“听弟弟小时候提过，你最爱吃的是水蜜桃。”
他拿起水果刀，手法熟稔地开始削皮。“但每年这时候，季节总不对。他只能带些端午桃，分给你们这群小朋友。”
刀锋轻巧地切入果肉，均匀地游走，削下的皮宽窄如一，连绵成一条细长的缎带，轻轻盘落在桌边。“等水蜜桃熟了，偏偏又放暑假了。”
话音未落，桃皮已完整褪下。他手腕轻转，将光润的桃肉利落地剖成两半，刀尖顺势一挑，桃核便干净利落地分离出来。他自然而然地拈起更大的一半，递到我面前。
“对不起，眼下还是只有端午桃。”
“没事的呀，佳雷哥。”我接过那半月形的桃肉，指尖触到一片沁凉的甜润，“我也很喜欢端午桃的。”
“一样很甜。”
佳雷哥送我出来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初夏傍晚的山中，气温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宜人。夕阳正从远山的脊线上缓缓沉落，余晖将层云映照得淡处如烟，浓处如染，边缘都勾勒着金红的亮边。天色由西向东渐次转深，从橘黄过渡到淡蓝，再悄然转入一片静谧的灰青。偶有归鸟掠过，成为空中的墨点，却并不打破这傍晚的安宁。
他一直沿着山路送我到山下的石桥边。远远地，我已看见自己的车仍慌慌张张地停在那里。
“佳雷哥，”我终究还是没死心，“你知道……小雨哥今年春节会回来吗？”
“不会。他前几天告诉我，有点事情要处理，可能至少五六年都不会回来了。”我心里咯噔一沉。佳雷哥看了我一眼，语气依旧温和：“等小雨回来的时候，我会打电话给你。你还可以过来玩，叫上春梅他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彭老师，随时都欢迎你来果林。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会提前准备好吃的。”
我转头看向他。他也正回过头来，目光真诚地落在我脸上。可我分明看见他那微微内陷的眼眶里，黑而大的眼中含着一点怜惜，一点不忍。
“你随时直接过来也行，”他声音低了些，“我准备饭很快的，花不了一会儿功夫。”
我的眼泪唰地一下决堤而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一只手猛地伸了出去，在空中无助地抓寻，仿佛溺水之人想要攫住唯一的浮木。
我抓住了一只大手。
那手是温暖的，透着一股宽厚的慈爱。从小臂到腕部，覆盖着一层细密而均匀的黑色绒毛，就连指缝间也生长着。他翻过手掌，轻轻反握住了我。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温暖而有力，我甚至能摸到他拇指肚上那层熟悉的、软软的肉垫。这和小雨哥的一模一样。
佳雷哥看着我，脸色忽然有些微的古怪。我再忍不住，转身紧紧抱住了他，像晓云放学扑向爸爸那样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前，肆无忌惮地任眼泪淌了他一身。
佳雷哥两只手一时不知所措。他先是轻轻拂着我的胳膊，向外推了推，却没推动。当他的手掌触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浑身如过电般猛地一颤。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顺着手臂涌遍全身，心底升起一片朦胧的雾气。
我更紧地搂住了他。佳雷哥一只手环到我背后，轻轻拍着，另一只毛茸茸的手忙乱地替我抹泪。可眼泪越抹越多，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全都流尽，总也流不完。
隔着他那件深蓝色的T恤，我能感受到他胸前浓密的体毛，软软地覆着，像一片温暖的草垫。我的眼泪就这样没羞没臊地淌进那片草甸里。
泪眼朦胧中，我抬起头。佳雷哥正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哄我。他的嘴唇生得特别好看，下颌与唇周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我从未从这个角度端详过一个男人的下颌线，只觉得心头怪异，像是被什么攫住，逃不开，也不想逃。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大榕树那根最贴近地面的枝桠，童年的小雨哥正站在上头快乐地跳跃：“娜娜，你再往上蹦一蹦，就能够到我了！我会拉你上来”
我拼命伸手，想像小时候那样让他拉我上去。可树枝不停晃动，我怎么也够不着。急得眼泪哗哗直流，只能使劲地蹦啊蹦。
佳雷哥终于弯下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一把将我抱起，如同那次在医院里抱起受伤的晓云。我温顺地倚在他身上，下巴抵着他宽厚的肩，任他带我走进草莓垄深处。
恍惚之中，仿佛山顶那棵巨大的榕树轰然倒下，树冠整个压在我身上。可我一点也不害怕，甚至隐隐期待。我像一个垂死的溺水之人，却甘心认命于怒涛无情的翻卷。正房桌上那瓶蜂蜜被打翻了，澄亮的桃花蜜淌了满桌，我也无心去顾。
随他去吧。
草莓被碾碎，汁液横流，委屈地躲在泥泞中，却好像并不难过，反而异常欢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