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藏进岁月里》明旦半百

1、月牙弯弯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卷着梧桐叶的碎影，扑在海大校门口的迎新棚上。红色的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混杂着学长学姐的招呼声、新生的询问声，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织成一张热闹又鲜活的网。
　　钟离澜就站在这张网的边缘，明黄色的志愿者T恤穿在她身上，衬得肤色愈发干净。作为文学院大二的学生，她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新生指南，把散乱的资料按院系分类叠好，动作规整利落。
　　刚把一叠印着校园地图的新生指南分完，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身边就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钟离，歇会儿吧，刚送来的矿泉水，给你。”
　　钟离澜转头，接过男生递来的水，笑着道谢：“谢啦，沈屿。你那边忙完了？”
　　男生叫沈屿，和她同是文学院大二学生，也是这次的迎新志愿者。他手里端着一叠整理好的宿舍分配表，闻言轻轻点头，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温声道：“嗯，我负责的区域新生差不多都安置好了，过来看看你这边要不要帮忙。”
　　话音刚落，几个新生家长围了过来，接连问起宿舍水电、被褥领取的问题，他都停下脚步，放慢语速一一回应，还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把关键信息简单记下来递给家长。钟离澜刚要回应，指尖还没落下，目光就被不远处一个略显慌乱的身影勾住了。
　　那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姑娘，发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双肩包，包带深深陷进肩膀里，显然装了不少东西。右手紧紧抓着一个银色行李箱的拉杆，左手还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布袋，脚步有些踉跄，像是没适应这喧闹的环境。
　　许是行李箱的滚轮卡进了石板缝，姑娘猛地一顿，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晃了晃，眼看就要摔倒。钟离澜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刚要出声提醒，就见姑娘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她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懊恼的神色，反而抬起头，朝着迎新棚的方向望过来，正好撞进了钟离澜的视线里。
　　那是一双格外干净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弯成两枚浅浅的月牙，眼仁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惊人。
　　姑娘对着钟离澜露出了一抹清甜的笑，嘴角浅浅地陷下去两个梨涡，连带着声音都裹着刚入学的青涩，软软糯糯的：“学姐，请问中文系报道处怎么走呀？”
　　钟离澜的心猛地漏了一拍。她以往应对新生询问时，总能清晰说清流程和路线，可这一刻，却觉得喉咙有些发紧，指尖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热意。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目光落在姑娘攥得发白的手指上，不由分说地拎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我带你去，中文系报道处在博文楼，正好顺路。”
　　行李箱比她想象中还要重，钟离澜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姑娘：“你一个人来的？”
　　“嗯。”姑娘点点头，脚步轻快地跟上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侧脸，“我叫季然，今年中文系新生。学姐你呢？”
　　“钟离澜，文学院大二的。”说出自己名字的瞬间，钟离澜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语气温和地给季然指引：“中文系报道处在博文楼，往前走拐个弯就到，不远。路上注意脚下，石板路有点滑。”
　　她没再多说多余的话，只是稳稳地拎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偶尔侧头确认季然跟上了没。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长一短两道影子，空气里安安静静的，却没有丝毫尴尬。
　　季然安静地跟在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侧脸，没敢多说话，却把钟离澜的话都记在了心里。走了几步，她轻声开口，语气依旧软糯：“谢谢学姐，有你带路，我就不用怕走丢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钟离澜的耳朵里。钟离澜心里一软，转头看她时，正好对上她的那对月牙眼。
　　那眼神干净又纯粹，像一束暖光。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博文楼门口。钟离澜帮季然把行李箱放在报道处门口，指了指里面：“就是这儿了，进去找穿红色马甲的学长学姐登记就行。”
　　季然点点头，又抬头看向钟离澜，月牙眼弯得更明显了：“谢谢学姐，学姐你真好。”
　　说完，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学姐，等我报道完，还能再找到你吗？我想请学姐喝奶茶。”
　　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钟离澜忍不住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小虎牙：“当然可以，我今天都在门口的迎新棚，你找穿明黄色T恤的，一找一个准。”
　　“好！”季然用力点头，拎着布袋走进了博文楼，走了几步，还不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月牙眼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钟离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指尖的热意还没褪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竟然有些发烫。身后传来林微的脚步声，他手里还拿着一叠未分发的新生指南，见她站在原地发愣，好奇地问：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没什么，”

　　钟离澜回过神，掩饰性地挠了挠头，目光下意识地往博文楼门口瞟了一眼
　　“刚送一个中文系的新生进去。”
　　林微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再多问，只是把手里的新生指南分了一半给她，整齐地叠放在钟离澜手边：
　　“那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新生。”
　　钟离澜摇摇头，嘴角弯了弯，也不明这个笑容的意思。
　　而走进博文楼的季然，靠在墙壁上，轻轻拍了拍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脏。她抬头望向窗外，正好能看到那个明黄色的身影，正低头给新生递指南，动作稳妥，哪怕周围喧闹，也依旧有条不紊。
　　她悄悄记下了这个叫钟离澜的学姐——笑起来有小虎牙，声音温和，带路时会特意提醒路面滑，还主动帮自己拎重箱子。
　　更让她在意的是，学姐身上那份沉稳，瞬间驱散了她初来乍到的不安，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她的心底。
　　她知道，自己好像对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学姐，产生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微妙，带着依赖，带着好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欢喜。
　　迎新路口的风依旧温暖，梧桐叶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织成斑驳的光影。两个刚刚相遇的人，心底都悄悄埋下了种子，在这个热闹的九月，等待着生根发芽。
　　博文楼里的报道流程比季然预想的顺畅，穿红色马甲的学长学姐耐心地核对信息、发放宿舍钥匙，还把一张打印好的宿舍注意事项塞进她手里。季然小心翼翼地把钥匙和纸条叠好，放进印着卡通图案的布袋里，拎着行李快步往校外走——她记着和钟离澜的”约定”，要去买奶茶道谢。
　　校门口不远就有一家连锁奶茶店，季然站在菜单前犹豫了好一会儿。她不知道钟离澜喜欢什么口味，只能凭着初见时的印象，选了一款甜度适中的乌龙奶茶，加了温热的底，又额外点了一杯冰美式，想着万一学姐喜欢苦口的，也有得选。店员打包时，她还特意叮嘱多放了两根吸管，指尖捏着温热的奶茶杯，心里的期待像泡在水里的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可等她拎着两杯奶茶回到校门口的迎新棚时，却没看到那个的明黄色身影。棚子里换了两个陌生的学姐在值班，正低头整理着资料。
　　季然攥着奶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上前轻声询问：“学姐你好，请问之前在这里值班的、穿黄色T恤的钟离学姐去哪里了呀？”
　　值班学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指了指校园深处：“你找钟离啊？她刚被学生会叫去帮忙整理新生资料了，应该在文学院的办公楼，就是博文楼旁边那栋灰楼，三楼的学生会办公室。”
　　“谢谢学姐！”季然连忙道谢，拎着奶茶转身往校园里走。刚走两步，她又折回来，从布袋里掏出笔和小本子，把学姐说的办公楼位置记下来，字迹工工整整的，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月牙标记——像极了她笑起来的眼睛。
　　校园里的路大多沿着梧桐树荫铺展，主干道旁错落分布着几栋教学楼，博文楼和文学院办公楼相邻，都在校园中部区域，灰砖墙面透着古朴的气息。文学院办公楼的楼道很安静，和校门口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季然踩着木质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轻轻回响。三楼的走廊尽头挂着“学生会办公室”的牌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声音顿了顿，随即传来温和的声音：“请进。”
　　季然推开门走进去，就看到钟离正坐在靠窗的桌子前核对资料。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把明黄色的T恤染得更柔和，她的指尖在表格上轻轻点着，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厉害，额角还挂着一层薄汗。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个学生会的成员在忙碌，各自低着头做事，氛围安静又有序。
　　钟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季然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舒展开眉头，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你怎么来了？报道完了？”
　　“嗯，刚弄完。”季然快步走到她桌前，把温热的乌龙奶茶递过去，声音软糯得像奶茶里的珍珠，“学姐，刚才谢谢你帮我带路。我路过奶茶店，想着你值班应该挺累的，就给你买了一杯。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选了温热的乌龙，不甜不腻的。”她顿了顿，又把冰美式放在旁边，“如果学姐喜欢苦的，这个也可以选。”
　　钟离看着递到眼前的奶茶杯，杯壁传来的温热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她礼貌地接过奶茶道谢：“谢谢你，不用这么麻烦的。”她低头看了眼杯身的标签，把温热的乌龙奶茶放在桌角，指尖简单拢了下资料，腾出放置的空间。
　　钟离收回目光，继续翻看手边的资料，轻声说：“我还有点资料要核对，就不陪你多聊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石板路还是有点滑。”
　　“好！学姐你忙，我不打扰你了。”季然用力点头，拎起那杯没动过的冰美式，“那我先走啦，学姐记得喝完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钟离一眼，才轻轻带上门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她放慢脚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虚掩的办公室门，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原来学姐笑起来的时候，连嘴角的弧度都很好看。
　　办公室里，钟离低头抿了一口奶茶，乌龙的清香混着淡淡的奶味在口腔里散开。旁边的学生会成员凑过来打趣：“钟离，这是你认识的新生啊？还特意给你送奶茶，挺贴心的。”
　　钟离淡淡应了声：“就是刚才报道时帮了她一把，小姑娘倒挺有心的。”她随手把季然放在桌上的纸巾推到桌角，重新拿起笔核对资料，笔尖在纸上划过，依旧是规整利落的字迹，没有丝毫停顿。
　　而走在回宿舍路上的季然，拎着没送出去的冰美式，脚步轻快。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冰美式，眉头轻轻皱了下——这是她刚才怕只买一杯太刻意，才顺手给自己带的，其实她原本就只想给钟离买那杯温和的乌龙。这冰美式又苦又凉，她半点都不喜欢。
　　路过草坪旁的垃圾桶时，她抬手就把冰美式扔了进去，塑料杯砸在桶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扔掉的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