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时姐姐!”
      正在调弦的女郎被拎起裙摆进门的同伴打断,回头瞧了一眼,笑道。
      “这么高兴,看来赏银不少?”
      今日上元,没了宵禁,路上车水马龙,游客如织。
      “是啊是啊,他还夸我扫弦扫得漂亮。”栀黄榴红破裙在灯火下映照得人面绯红,低眉抬眼都像铺了层名为“多情”的胭脂。
      灯下看美人,确实如此。
      她想到七年前,这句话她也用到过,不过那个人,是个男人。

      郑荷时是在十七岁那年于长歌门见到杨鼐的。彼时她跟着师父代表七秀坊前往交流,生在长安的她见过灞河的深静,扬州的婉媚,而千岛湖,又是另一种广阔。
      杨鼐出身世家,前途光明,跟她这个被冷落的庶女有天壤之别。
      所以她确实不理解,为什么他会看上自己。
      这句话好像显得有歧义——看上她作为对付家族的棋子。
      而郑荷时也想要离开那个重重枷锁的家,避免被随意嫁出的结局。
      达成协议那晚,她看着灯下抚琴的俊美郎君,没能压住心底的疑问。
      “因为你聪明,但不自作聪明。”
      他有双桃花眼,认真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自己被对方深爱着的错觉。在她有限的认知里,哪里见过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所以从最初的合作到后来的动心,很正常。
      她知道自己痴心妄想,也不敢高攀,心里千万遍设想最后二人分别的场景,最好有雨,能烘托出离别的气氛,然后他们像话本里写的那样,“相忘于江湖”。等她老了,这个人也还是回忆里熠熠生辉的五陵少年。
      但她唯独没想到,他们最后一面,是他要烧死她。

      “时姐姐?时姐姐!”
      女郎活泼的声音唤回她的思绪,对方正好也是十七,脆生生的年纪,像是鲜嫩的莲子。
      “确实很漂亮。”她怜爱的摸了摸对方头发,似喟似叹。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久到她很少再做那个被困在火中无处可逃的噩梦了。
      “哎呀,你就会哄我开心。”女郎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脸红,害羞地抱着琵琶走了。
      郑荷时笑着重新坐回去,继续修琴。右手移动间,可以见到手背上方狰狞的疤痕,这样的疤痕,她脸上有,身上有,甚至声带也因为烟气灼伤导致音色变化。
      她以惨烈的代价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我?”
      郑荷时说是妙音楼的修琴师,但她这水平也就换根弦调个音,简单处理下乐器问题,被邀请去给人修琴,还是头一次。
      “技艺疏漏,您还是另请高明吧。”叉手一礼,疤痕随着动作露出半边。
      崔朗原本还有些犹豫,看着这个明显的证据,笑得愈发灿烂。
      “昨日听曲时与同僚说起我有把琴失了音准,琵琶娘子好心提到了楼里有位修琴人。”
      “某是个粗人,这琴乃故人之物,一时间找不到靠谱的修琴师,烦请娘子帮个忙,成与不成都有答谢。”
      这人她有印象,是妙音楼的常客,确实不怎么通音律,能把筝听成琴,被楼里乐娘们偷偷笑谈过几次,但他不懂就是不懂,大大方方承认,反倒有种坦率的可爱。
      于是她同意了。

      车马行至永宁坊,令郑荷时放心了不少,这里是官员和皇亲的居所,普通人进不来,想来对方所言非虚。
      他们从一侧小门入内,高墙黛瓦分割内外两个世界。
      院内造景有长安大气,也含江南婉约细节,一池人造水塘占了大半,上置水榭,旁有假山林植。一株有年岁的合欢木长在水边,可以想象到了夏天,葱茏羽叶荫蔽大半池塘的盛景。
      踩着青石板入了内堂,琴架上已然放好了一具五弦。一扇竹林听琴的琉璃屏风充作背景,旁边圆桌上的美人觚里是新鲜竹枝,博山炉烟雾袅袅,在这乱世初定的时节,依旧燃着士族们喜爱的名贵香料。
      “就是这把。”郎君做了个“请”的动作。
      前后脚的功夫,一位青衣小厮端着茶盘进来,与主人附耳低语。
      “某还有些事,娘子自便。”
      崔朗告罪一声后同人离去。
      郑荷时随手拂过,琴声发飘,一听就是弦松了。于是调起右边的琴轸,一边试音一边紧弦,目光扫过琴头位置,两个秦篆,大概是这把琴的名字。
      室内很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杂乱的琴音。
      还剩最后一个了。
      屏息凝神,听着宫商角徵羽的音阶在手指移动下一一归位,有种大功告成的成就感。指尖离弦时,她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吐气声。
      猛地回头。
      那扇琉璃屏风凸凹不平,折射开外来光线,再加上屏风的绘画形成一种隐晦的阻隔。那片她以为画幅中竹子的绿色此时活了起来,一点点移出画面。
      那是某人的衣裳!
      郑荷时慌乱起身,“谁在那里!”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她警戒后退,拉开距离。
      比起她的紧绷,对面那人放松多了。慢步踱着,先是衣摆,再是腰身,腰间别着一把青玉扇,腰带嵌珠佩环,前襟绣着一枝浅色桃花,颌线流畅,鼻梁挺直,挑出的两缕黑发搭在颊边,衬得人一派风流。
      待看清那人面貌时,郑荷时睁大双眼。
      那人缓缓开口。
      “阿时。”

      她脑海空空,唯一想到的只有逃。面对这个曾是她丈夫的人,第一反应是梦里的画面,她在烈火中挣扎,那人在几步外冷眼旁观。
      跨过门槛,踩过台阶,穿过月门。风扫过面纱,也扫过她单薄的裙摆。

      郑荷时冲进妙音楼,径自往公孙银杏的卧房去。看账看得头昏脑涨的人被这一声巨响吓了个激灵。
      “怎么了?”
      见对方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她放轻了声音。郑荷时抓住她的双手,语无伦次,“他找到我了,他找到我了……”
      “谁找到你了?”
      拉着颤抖的人坐在凳子上。
      “杨……杨鼐……”
      “冷静一点。”回握住那双带着伤疤的手。“有师姐在,没事的。他不能再伤害你了。”
      “没事的。”
      她将人抱在怀里安慰。
      “没事的。”
      ……
      在公孙银杏的尽力安抚下,郑荷时渐渐恢复了神智。然后第一时间开始哭,大滴大滴的泪珠落下,间断的抽泣声中,夹杂着怨恨。
      “他做了那样的事,怎么敢若无其事地出现在我面前?”他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像他们之间不是杀身之仇,而是一场归期已至的别离。
      他怎么能那么平静地叫她名字,在置她于死地之后。
      从哭得浑身发抖,到最后不泣反笑。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师姐,明明应该上去质问他,却落荒而逃。”
      “你只是没有准备好。”递给对方一张素帕擦脸。

      “叩叩……”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看了眼荷时,公孙银杏去开门。
      不出所料。
      “郎君若是要听曲,在前面那层楼。”
      “某来接内子,烦请公孙娘子行个方便。”
      “这里是会钱算账的地方,怕是您走错了。”
      “走没走错,你应该比我清楚。”说话的同时已然抽出腰间折扇。

      剑光一晃。
      “滚。”

      此时她摘掉了面纱,面上瘢痕像是美人图上难看的虫蚀。杨鼐失神片刻,被剑气逼退庭院中。
      郑荷时挡在公孙银杏面前,若是忽略眼角残留的红痕,也算是剑气凛然。
      “这里不欢迎你。”
      双剑在手,让她漂浮的心安定下来,这些年杀过人也救过人,一双剑陪她走过万里路,或许她依旧算不上脱胎换骨,优秀到令人刮目相看,但比起之前总得依靠些什么才能走向未知的路,现在的她终于不再害怕。
      “阿时。”他脸上浮现明显的欣喜,郑荷时却觉得怪异非常。她熟悉的杨家子,向来不苟言笑,端得是玉山不肯倾,冰雪常难消,她自觉熟络后打趣他白长了一双桃花眼,怎地这样冷,对方抬眼吐了一句“你喜欢,挖给你。”给了人难堪,她还要自己找台阶下。现在回想,真是好笑,她怎么会觉得对方会喜欢自己。

      “当年你为保自己清名纵火杀我,今日不出剑已是让步,你若心中有愧,就自行离开。”横剑在前,厉声道。

      若是可以她早就想报仇了,但秀坊的姐妹们是无辜的,受过他恩惠的百姓也是无辜的。算来算去,他杨惟钧上对得起帝王信任,下对得起黎民庶人,除了她这个“前妻”。

      “好啊。”他回得利落。

      “你跟我走,我马上就离开。”

      郑荷时实在不耐跟他废话,提剑前冲,直指对方面门。杨鼐侧身躲过,以扇为剑同她对起招,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恨,凭什么他这样的人身家好天赋还高,当年她少女心事崇拜的一切,今日再见,只剩厌恶。心思浮动,剑亦不稳。杨鼐抽了一个空隙,轻敲皓腕,接住掉落的剑鞘,错身转至人后,还剑入鞘的同时,也抱住了他久违的妻子。郑荷时挣扎两下,正准备提肘,金玉之声炸在耳边。

      公孙银杏出剑了。

      扇剑相抵,他缱绻贴着阿时温热的额角,面对着妨碍他的人,却是眼底乌云凝聚。

      “唤你一句‘公孙娘子’是给阿时的面子,你藏了我妻子这么多年,不要你的命已经很宽容了。”

      “胆敢拦我?这妙音楼……”

      “你动她们一下试试!?”郑荷时愤怒非常,挣扎的愈发厉害。

      “我不动,你不要生气。” 怕她伤到自己,立马改口。

      “我不动她们。” 收回折扇低声道。

      “我只想你跟我回家。”

      一路无话,将人带回杨宅他就消失了。

      侍女将人带至一间屋前,也行礼离开。

      正是她修琴的那间。

      再往里走,才发现这里应该是他日常起居的地方。多宝阁既做隔断也放赏玩,最多的是白玉雕。杨鼐喜欢白玉无瑕,记得每年她生辰,都会收到白玉制作的小玩意儿,簪子,手镯,耳环……

      那时她想“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谁知道,只是像玉的冰。

      卧榻前一扇两丈透而不漏的玉屏风,雕得万壑松风,不是旧时那扇。这里的一切陌生又熟悉,让她陡然生出倦怠,从前她就不如他聪明,现在依旧看不懂他的想法。唉,不想了,累得很,
      裹了被子睡在侧榻。

      处理完政务已是月上中天,边往居室走边问侍女夫人今日做了什么。

      轻推木门,月光在他脚下。

      榻上女子即使入睡,眉头依旧不展。杨鼐抚过发丝,在她额上落了一吻。

      “相国去了早朝,嘱咐夫人自便即可。”

      摆好早膳,侍女将杨鼐的话留下,不敢打扰。

      过去一晚,情绪稳定了不少。

      至少见到杨鼐,不再激动地想拔剑了。

      “还合胃口吗?阿时”朱红的官服在他身上也不突兀,说话间三两步已经凑到人前,握住她的手。

      指尖温度过于亲密,就算当年他们订婚,也是相敬如宾。郑荷时不习惯地抽手,对方得寸进尺,滑上手腕,牢牢握住。面上神情未动,好像做这事的不是他一般。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温柔又强势将人拉起,牵着手出门。

      跨了两进,在一个房间内杨鼐转了一下机关,一个密室在眼前展开。楼梯向下,虽然两边有壁灯,但密室这种东西,总归不会让人往好处想。

      “你又要杀我一次?”郑荷时承认她是故意地。

      背影高阔的男人肉眼可见地停顿,没有回头,只腕上力量稍微泄露了点儿情绪。

      “当年……”声音艰涩,像是喉管里挤出来的。适时止声,轻咳后继续。

      “当年崔家和杨家私下达成约定,在我们的婚礼上害你性命,好给崔家留出位置。”

      “我知道后就直接处理了崔家派来的人,宾客名单也都删除了。”

      “是我太过自大,以为事情全在掌握。”

      他努力克制着声线,但郑荷时仍能听出他的颤抖,他竟是,在哭吗?猜测至此,心绪乱了起来。

      “我没想到,我的‘家人’。”

      “让我在前院招呼客人,转头就去新房放火。他们倒了火油,锁了门,将仆从支走。”

      当年的真相就这么展现在她面前。

      她其实并没有看到放火的人,但被救下的时候,她认定凶手是杨鼐。那时他调任回京,正要被圣人委以重任。一个商女妻子,有碍仕途。彼时她身在杨家,那些女眷,那些侍女,眼神话语无不这么表露。将自己的忧思说给郑家姐妹,她们只关注手里的金银珠宝,说她想多了。她想见杨鼐,却被老夫人派来教导礼仪的嬷嬷指责不守妇道,郎君很忙,不会见她。

      她哭着想,大不了不嫁了。没想到,原来他们不仅想要她的位置,还想要她的命。

      漫长的甬道终于到尽头。窸窣的锁链声传来,有什么东西在动。

      烛光并没有延伸至此处,黑暗和未知让她下意识后退,结合前面杨鼐所说,直觉告诉她这里锁着的可能不是动物。

      温热的手覆在她眼前。

      “他是当年纵火的人。我处理了很多相关的,留下他,为了让你亲自报仇。”

      “见到你后就不这么想了,他现在不好看,会吓到你。杀他,脏手。”他又贴了上来,颧骨挨着颧骨,面上湿凉,是残留的泪痕。猜测正确并没有让她多开心,抿了抿唇。

      “你……”

      “你把他交给官府吧,已经过去了,我不想杀人,你也别乱杀人。”

      他在她耳边轻轻叹了口气。

      再次见到阳光,郑荷时恍如隔世。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在红尘走过一遍,回看过去,或许他们本来就不合适。就像她一直把杨鼐当做罪魁祸首,投射到梦里他冷眼旁观,她不信他。即使她嘴里说着爱,事到临头,第一个怀疑的,还是他。但这也不能全怪她,杨鼐寡言少语不爱解释,所以她才患得患失。

      郑荷时终于抬起头,正视他泛红的眼。

      “杨鼐,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我很感谢你把我从郑家泥潭带了出来,如今你摆脱家族控制,我也得到了想要的自由。”她抽出手。

      “你知道的,比起相国夫人,我更想做一个江湖无名人。我们,就此别过吧。”

      杨鼐的神情从迷茫到痛苦,最后面无表情。他挑出一个说不出意味的笑。

      “好啊。我带你看最后一个礼物。”

      回到卧房,一股刺鼻的气味站在院子里都能闻到。是火油。

      门窗,柱子上都是油渍。

      “你要做什么?!”郑荷时慌乱道。

      “你要走,我总得两不相欠。”他笑着说,拾起院中石桌上的锁钥。

      将钥匙送到她手心,离开的时候,捏了捏她的指尖。自己拿着带着锁链的方形同心锁,施施然步入屋内。

      二人隔门相望。

      “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怎么舍得离开你。”

      “但你可以离开我。”

      他从内锁上门。

      随后火光在屋内燃起。

      郑荷时咬牙切齿。

      “疯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