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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清明节 清明前后, ...

  •   清明前后,总是要下雨的。

      宋时景从小就知道这个规律。每年四月,天空像被谁拧开了一个口子,淅淅沥沥地往下漏水,不多不少,刚好够把整个城市泡在一种潮湿的、灰蒙蒙的雾气里。

      大二这年的清明,也不例外。

      放假三天,周明朗和方屿白都回了家。周明朗老家在邻省,提前一天就拎着包跑了;方屿白虽然离得不远,但他妈打电话来说家里做了青团,让他回去吃。于是宿舍里只剩下两个人——宋时景和陈飞铭。

      宋时景没回去。他爸妈趁着假期出门旅游了,家里没人。陈飞铭也没回去,理由是“懒得折腾”。

      但宋时景知道真正的原因。

      前天晚上,陈飞铭接了一个电话,是他妈打来的。他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宿舍隔音不好,宋时景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爸”“检查”“没事”。

      陈飞铭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老宋,清明你回不回去?”

      “不回。”

      “那我也不回了。咱俩在宿舍待着。”

      宋时景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有些事,陈飞铭不说,他就不问。

      这是他跟他相处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清明当天的早晨,宋时景是被雨声吵醒的。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不像春雨,倒像夏天的急雨。他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半。上铺没有动静,陈飞铭还在睡。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完,坐在桌前翻开一本书。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雨声太大了,吵得他静不下心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宿舍楼下的水泥地被雨水浇成了深灰色,几棵新移栽的梧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在雨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清明。

      他想起了小时候,每到这天,他爸都会带着他和姐姐回老家扫墓。山上的路很泥泞,他走几步就要滑一下,他姐就在前面伸手拉他。他爸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纸钱和香烛,一言不发。山上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鸟叫。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大人们在这一天都变得不爱说话。

      后来他懂了。

      “发什么呆呢?”

      身后传来陈飞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宋时景转过头,看见陈飞铭从上铺翻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看雨。”

      “有什么好看的。”陈飞铭打了个哈欠,走到他旁边,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哟,下得还不小。”

      “嗯。”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陪我出去一趟?”

      宋时景转头看他:“去哪儿?”

      陈飞铭挠了挠头,表情有点不自然:“就……出去走走。”

      他没有说去哪里,宋时景也没有问。

      上午十点,雨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细密密的毛毛雨,不打伞也不会立刻湿透,但打久了衣服会洇出一层水渍。

      陈飞铭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站在宿舍楼下等宋时景。宋时景下来的时候,手里也拿了一把伞。

      “你就别撑了。”陈飞铭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过来。”

      宋时景犹豫了一下,收了自己的伞,走到他旁边。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

      他们出了校门,坐了两站公交,又走了一段路。宋时景一直没问要去哪里,直到陈飞铭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公墓。

      宋时景愣了一下。

      陈飞铭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一排排整齐的墓碑,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我爸去年走的。”他说,声音很平静,“也是春天。”

      宋时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陈飞铭从来不说家里的事。高中三年,宋时景只知道他父母都在,偶尔听他提过一嘴“我妈做饭咸得要命”,再多就没有了。他不知道陈飞铭的爸爸去年去世了,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句很轻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陈飞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很小,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告诉你干嘛?让你陪我哭啊?”

      宋时景没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陈飞铭撑伞的那只手。不是握手腕,不是拍肩膀,是真正的、十指交握的那种。

      陈飞铭的手僵了一下。

      雨还在下。

      伞还撑在他们头顶。

      陈飞铭没有抽开手。

      他们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然后陈飞铭轻轻回握了一下,松开了。

      “走吧。”他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

      他们沿着墓园的石板路往里走,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碑不大,上面刻着陈飞铭父亲的名字,生卒年的最后一位数字是去年。

      陈飞铭蹲下来,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纸钱、香烛,还有一小瓶白酒。他把酒倒在碑前的石台上,然后点燃了香。

      宋时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撑着伞,把两个人都罩在伞下。

      陈飞铭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蹲着,看着墓碑上的字,看了很久。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沉默。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飞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宋时景,眼睛里红红的,但没有哭。

      “走吧。”

      “不再待一会儿?”

      “够了。”陈飞铭说,“我爸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哭哭啼啼的。他活着的时候就老说我,‘你小子能不能别整天嬉皮笑脸的,正经一点’。我今天挺正经的吧?”

      宋时景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行了。”陈飞铭从他手里拿过伞,撑在两人头顶,“走了走了,这雨越下越大了。”

      走出墓园的时候,陈飞铭忽然开口了。

      “老宋。”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能收到纸钱吗?”

      宋时景想了想:“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陈飞铭看着前方的路,雨雾蒙蒙的,看不远,“但我还是每年都来。万一能收到呢?他在那边没钱花怎么办。”

      宋时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陈飞铭的侧脸在雨里显得有些模糊,下颌线还是那么好看,但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是熬夜熬出来的。

      “你昨晚没睡好?”宋时景问。

      陈飞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

      “你观察力可以啊,以后当警察肯定行。”陈飞铭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慢慢收了回去,“每年这几天都睡不太好。倒也不是难过,就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时景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清明我陪你来。”他说。

      陈飞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宋时景,雨水从伞沿滴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你说真的?”

      “嗯。”

      陈飞铭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眼尾微微下坠,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那可说好了。”他说,“每年都得来,不能放我鸽子。”

      “嗯。”

      “又是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好。”

      陈飞铭被他气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走吧,请你吃饭。”

      “去哪儿?”

      “食堂。”

      “……清明食堂有青团吗?”

      “应该有吧。你喜欢吃青团?”

      “还行。”

      “那我多买几个,你带回去给你姐寄点。”

      “她不爱吃甜的。”

      “那就咱俩吃。”

      他们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少,后排空着一大片。陈飞铭坐在靠窗的位置,宋时景坐在他旁边。

      车窗上全是雨水,外面的景色模糊成一团一团的色块。陈飞铭靠着椅背,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宋时景的肩膀上。

      宋时景没有动。

      “老宋。”陈飞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倦意。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

      “……不用谢。”

      “不是客气。”陈飞铭说,声音越来越轻,“是真的……谢谢你。”

      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

      宋时景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那个人。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像眼泪一样,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高一那年冬天,陈飞铭把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说“我抗冻,你不行”。想起高二那次春游,陈飞铭在栈道上回头问他“要不要一起”。想起高三停电的那个晚上,黑暗里握住他的那只手,掌心干燥温热。

      想起昨天,愚人节,天台上那句“我喜欢你”,和紧随其后的“愚人节快乐”。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但他知道,他会等。

      公交车在雨里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世界灰蒙蒙的,但陈飞铭靠在他肩膀上的那一点重量,是暖的。

      清明时节雨纷纷。

      路上行人欲断魂。

      他忽然理解了这句诗。

      不是因为“断魂”这个词有多沉重,而是因为——有些思念,是说不出口的。就像他此刻说不出“我喜欢你”,就像陈飞铭在墓碑前说不出“我想你”。

      说不出口的,才是最重的。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陈飞铭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

      “到了。”

      “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着了。”宋时景站起来,“走吧,吃青团去。”

      陈飞铭跟着他下了车,两个人在细雨里快步跑进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卖青团的窗口前排着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陈飞铭买了四个青团,两个豆沙馅的,两个咸蛋黄肉松的。他把豆沙的递给宋时景,自己咬了一口咸蛋黄的,嘴角沾了一点绿色的糯米皮。

      “好吃吗?”宋时景问。

      “你尝尝。”陈飞铭把自己咬了一口的青团递过去。

      宋时景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

      咸蛋黄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沙沙的,咸香混着糯米的甜。

      “好吃。”他说。

      陈飞铭看着他咬自己吃过的那一口青团,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但很快又笑了。

      “那这个也给你。”他把另一个咸蛋黄的也塞进宋时景手里,“我吃豆沙的。”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偶尔换换口味。”

      他们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窗外雨还在下,食堂里暖黄色的灯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宋时景吃完一个青团,嘴角沾了一点糯米皮。陈飞铭看见了,伸手帮他擦掉,指腹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自己的青团。

      宋时景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他拿起第二个青团,咬了一口。

      豆沙的。

      很甜。

      甜得他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辈子所有的甜,好像都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而他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利索。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天空被洗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透出一点落日的光。宋时景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味。

      陈飞铭从背后走过来,往他旁边一站。

      “雨停了。”

      “嗯。”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嗯。”

      “老宋。”

      “嗯?”

      “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变成星星吗?”

      宋时景想了想:“可能会吧。”

      “那我爸现在应该在天上看着我。”陈飞铭抬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肯定在骂我,‘你小子又不正经’。”

      宋时景没说话。

      陈飞铭转过头来看他,忽然笑了。

      “你说,等我死了以后,会有人每年清明来看我吗?”

      宋时景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缘。

      “会。”他说。

      “谁啊?你吗?”

      宋时景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所有的雨声。

      是他。

      只能是他。

      那天晚上,宋时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很少写日记,但这天他忽然想写点什么。

      “清明,雨。陪他去了墓园。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想说很多话,但只说了‘嗯’。”

      他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

      上铺传来陈飞铭的声音。

      “老宋,你睡了没?”

      “没。”

      “明天早上我想吃豆浆油条,你帮我带一份呗。”

      “……你自己不会去?”

      “我想多睡一会儿嘛。”

      “几点?”

      “八点就行。”

      “……嗯。”

      “老宋你最好了。”

      “闭嘴,睡觉。”

      陈飞铭在上铺笑了,笑声很轻,像春天的风。

      宋时景关了灯,躺下来,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现。

      窗外,雨后的夜空很干净,有几颗星星若隐若现。

      他不知道哪颗是陈飞铭的爸爸。

      但他想,如果真的有星星,此刻它们应该都在安静地亮着。

      看着人间。

      看着那些说不出口的爱,和来不及的告别。

      ——番外·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番外 清明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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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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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