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少年心事 高考结束后 ...

  •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宋时景做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他报了警校。

      填志愿那天,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上的志愿表已经填了一半。第一志愿那一栏,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他。

      他姐宋时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往他旁边一坐,瞄了一眼屏幕,眉毛挑了一下。
      “警校?”

      “嗯。”

      “陈飞铭也去那个?”

      宋时景没说话。

      宋时雨咬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为了当警察才去的。”

      “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宋时雨举手投降,但眼里全是“我看透你了”的笑意。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反正爸妈也支持。姐也支持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你俩能不能利索点?我都看累了。”

      “姐!!”

      宋时雨笑着跑了。

      宋时景坐在电脑前,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他点了提交。

      八月末,警校开学。

      宋时景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新生们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紧张。他低着头找到自己的宿舍门牌号,推门进去。

      四人间,上床下桌,有两个床位已经铺好了。他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的那个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他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哎,这个床位有人吗?”

      他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寸头,单眼皮,嘴角挂着一丝痞痞的笑。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编织袋,肩上还扛着一个篮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搬家的,不是来上学的。

      “没有。”宋时景说。

      “那我住你上铺?”男生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自来熟地伸出手,“周明朗。叫我老周就行。”

      “宋时景。”

      “名字挺好听的。”周明朗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以后就是一个床上的兄弟了。”

      宋时景:“……”

      “哦不对,一个宿舍的兄弟。”周明朗改口,笑得没心没肺。

      宋时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话多的新室友腾地方。

      第二个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方屿白。人如其名,长得白净斯文,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那种成绩好、脾气好的好学生。他进门的时候先跟每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安安静静地开始铺床,动作利落又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主。

      宋时景觉得这个人跟他应该能处得来。

      三个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个床位还空着。

      周明朗盘腿坐在椅子上啃苹果,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咱第四个兄弟是谁啊?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堵车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额头上全是汗。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跟宋时景的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高中时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眼尾微微下坠,露出一口白牙。

      “宋时景!”陈飞铭把箱子一扔,三两步走过来,抬手就在宋时景脑袋上揉了一把,“你真的来了!”

      宋时景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下意识想躲,但身体没动。

      “嗯。”他说。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陈飞铭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暑假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新陈代谢快。”

      “得了吧你,就是不好好吃饭。”陈飞铭说着,转头看向其他两个人,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们好,陈飞铭。跟这傻子——”他拍了拍宋时景的肩膀,“——是高中同学。”

      周明朗看了看陈飞铭,又看了看宋时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方屿白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了点头:“方屿白。”

      “老周我刚才还在想第四个兄弟是什么样的,没想到是个大帅哥。”周明朗站起来,跟陈飞铭握了握手,“你俩高中就认识?那感情好啊,有个照应。”

      “可不嘛,”陈飞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们家老宋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高中的时候我跟他说十句,他能回我一个‘嗯’,你们说气不气人?”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你看看你看看,”陈飞铭指着他的椅子,对着周明朗和方屿白说,“这就开始躲了。我跟你们说,他这个人就这样,你别看他冷着脸,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

      “你话怎么这么多。”宋时景终于开口了。

      “因为我得替你把你的那份也说了啊。”陈飞铭理直气壮。

      周明朗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俩这相处模式有意思,一个话痨一个闷葫芦,绝配。”

      “那可不。”陈飞铭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

      宋时景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耳朵又红了。

      警校的生活跟普通大学不太一样。

      每天早六点起床出操,不管刮风下雨。队列训练、体能训练、战术课、射击课,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刚开学的那一个月,所有人都被训得叫苦连天,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

      但陈飞铭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出操的时候他跑在最前面,体能训练他第一个完成,战术课他动作最标准。教官都夸他“有天赋”,他笑嘻嘻地说“还好还好”,然后转头就跟宋时景嘚瑟。

      “老宋,听到没,教官夸我了。”

      “嗯。”

      “你就不能真心实意地夸我一句?”

      “你很棒。”

      “……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说?”

      “你就说‘陈飞铭你太厉害了你是我的偶像’。”

      “做梦。”

      “你看你看,又这样。”

      周明朗在旁边擦汗,看着这俩人,摇了摇头:“你俩能不能别每天上演这种老夫老妻的戏码?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陈飞铭一把搂住宋时景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怎么,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去。”

      “我上哪儿找去?天天被你们俩刺激。”周明朗翻了个白眼。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陈飞铭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扒下来。

      陈飞铭又搭上去了。

      宋时景再扒。

      陈飞铭再搭。

      第三次的时候,宋时景放弃了。

      周明朗和方屿白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虽然他们不同班——宋时景和方屿白在刑侦一班,陈飞铭和周明朗在刑侦二班——但宿舍是混编的,四个人住在一起,倒是热闹得很。

      陈飞铭很快就跟周明朗混熟了。两个人都是话多的人,凑在一起能把宿舍变成相声现场。

      “老周,你觉得我今天那个擒拿动作帅不帅?”

      “帅个屁,你差点把老方的胳膊卸了。”

      “那是意外!老方对不起啊。”

      “没事。”方屿白揉了揉肩膀,淡定地说,“反正也没卸下来。”

      “你看看人家老方,多大度。”

      “你能不能别拿我做实验?”方屿白推了推眼镜,“上周是过肩摔,这周是擒拿,下周是不是要拿我练射击了?”

      “那不能够,射击有靶子。”

      “所以你心里我就是个靶子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宋时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入秋之后他怕冷的毛病又犯了——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安安静静地看书。

      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入神,偶尔翻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排好了顺序。

      整个人的画面,又乖又安静。

      周明朗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滴着水。他一推门,看见宋时景那个样子,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头,对着正在上铺翻东西的陈飞铭说:“你有没有觉得,时景这个画面特别像——”

      “像什么?”

      周明朗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足以让整个宿舍听见:“你看他,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每天晚上定点喝牛奶,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说话声音也不大,跟小姑娘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飞铭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宋时景,然后笑了一声:“你别说,还真是。”

      宋时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明朗一眼。

      那个眼神冷飕飕的,周明朗缩了缩脖子:“开玩笑开玩笑,时景你别生气啊。”

      “没生气。”宋时景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看他这样就是生气了。”陈飞铭从上铺跳下来,走到宋时景旁边,弯下腰凑近看他,“老宋?生气了?”

      “没有。”

      “那你看着我。”

      宋时景抬起头,对上陈飞铭凑得很近的脸。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能不能离远点。”

      “你看,你就是在生气。”陈飞铭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来来来,笑一个,笑一个就不生气了。”

      宋时景伸出两根手指,抵住陈飞铭的额头,把他推开。

      “无聊。”

      陈飞铭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他转头对周明朗说:“看到没,我们家老宋就这样,嘴上说着无聊,其实心里美着呢。”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周明朗一脸不信。

      “直觉。”

      “你的直觉跟你的擒拿一样准吗?”

      “滚。”

      方屿白在上铺翻了个身,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明天还有体能课。”

      “老方你也太养生了,这才十点。”周明朗说。

      “我养生我骄傲,活得久才能看到你们俩谁先脱单。”

      “那估计得等到下辈子了。”周明朗看了一眼陈飞铭和宋时景,意味深长地说。

      陈飞铭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宋时景的椅背:“老宋,早点睡,明天体能课别又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上次也说撑得住,结果跑到最后脸白得跟纸一样。”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陈飞铭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明天要是扛不住了就说,别硬撑。”

      宋时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飞铭这才满意地爬回了上铺。

      宋时景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他听见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陈飞铭压低了的声音。

      “老宋。”

      “嗯?”

      “晚安。”

      宋时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晚安。”

      体能课是宋时景的弱项。

      他身体素质不差,但耐力不行。长跑的时候跑到后半程就容易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看着跟要晕过去似的。教官也注意到了,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说让他加强训练,循序渐进。

      从那之后,陈飞铭就像个贴身教练一样盯着他。

      每天早上出操的时候,他故意跑在宋时景旁边,调整自己的速度来配合他。体能训练的时候,他在旁边数节拍,带着他做。有时候宋时景实在撑不住了,他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递水。

      “还行吗?”

      “还行。”

      “嘴硬。”

      “真的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是最不行的时候。”陈飞铭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带着他走,“你就不能服个软?”

      宋时景靠在他肩膀上,喘着粗气,没说话。

      他能闻见陈飞铭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高中时不一样了,换了新的牌子。但体温还是那个温度,掌心还是那个触感。

      “老宋?”陈飞铭侧头看他。

      “嗯。”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忘了。”

      “我就知道。”陈飞铭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他把宋时景扶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糖纸递过去。

      “含着。”

      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时景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可可的微苦。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陈飞铭在他旁边坐下来,“下次再不吃早饭,我就——”

      “就什么?”

      “就跟你姐告状。”

      宋时景猛地转头看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陈飞铭笑得一脸欠揍,“你姐上次还跟我说,让我盯着你吃饭。这可是上级命令,我必须执行。”

      宋时景无语地转回头。

      他是真拿这个人没办法。

      说起宋时景的姐姐宋时雨,那又是另一出戏了。

      宋时雨比宋时景大四岁,在北京工作,性格跟他截然相反——大大咧咧,风风火火,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架势。她对宋时景这个弟弟管得不多,但管得精,每次都精准地戳在他的软肋上。

      而陈飞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宋时雨搭上了线。

      可能是高中时候的事。宋时雨有一次来学校接宋时景,正好碰上陈飞铭,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居然聊得来。从那之后,宋时雨每次打电话给宋时景,都要顺带问一句“陈飞铭那小子怎么样了”。

      宋时景觉得他姐对陈飞铭比对他还上心。

      上了大学之后,宋时雨的视频电话更频繁了。每次打过来,十次有八次赶上陈飞铭在宿舍。

      而陈飞铭呢,只要一看到宋时雨的来电显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凑过来。

      “姐!你弟又不吃早饭!”

      “姐!你弟今天体能课又差点晕过去!”

      “姐!你弟晚上不睡觉看书看到一点!”

      宋时景每次都想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但宋时雨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说:“陈飞铭你给我盯紧他,他要是不听话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得嘞!”陈飞铭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得意洋洋地看向宋时景。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回来,对着屏幕说:“姐,你别听他胡说。”

      “胡说?哪句是胡说?”宋时雨挑眉。

      “……没有胡说,但没那么严重。”

      “那就是确有其事咯?”宋时雨叹了口气,“宋时景,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要不是飞铭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什么都不说?”

      宋时景哑口无言。

      陈飞铭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等视频挂了之后,宋时景转头看向陈飞铭,眼神能杀人。

      “你至于吗?”

      “至于。”陈飞铭一点都不心虚,“你姐说了,让我盯着你。我这是奉命行事。”

      “你——”

      “而且,”陈飞铭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了,“你要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我比你姐还担心。”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周明朗和方屿白都没听见。

      但宋时景听见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

      陈飞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品。

      “我去洗澡了。”

      他走了之后,宋时景坐在原地,手捂着耳朵,假装在揉。

      周明朗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他一眼:“时景,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

      “十一月的天,你热?”

      “……暖气太足了。”

      周明朗看了一眼还没开的暖气片,识趣地没再问。

      方屿白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四个人在一起住了两个月之后,宿舍里的氛围已经非常微妙了。

      微妙到连周明朗这种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了点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没课,周明朗在宿舍打游戏,方屿白在看书,宋时景在整理笔记。陈飞铭打完篮球回来,一身汗,推门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宋时景身上一趴。

      “累死了——”

      宋时景被他压得往前一栽,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你起来,全是汗。”

      “不——起——”陈飞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让我趴一会儿。”

      “你压着我了。”

      “就一会儿。”

      宋时景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陈飞铭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潮乎乎的,但宋时景没推开他。

      周明朗打完一局游戏,转过头来,看见这一幕,沉默了三秒。

      “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怎么了?”陈飞铭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趴人家身上干嘛?”

      “累了啊。”

      “累了回你床上躺着去。”

      “床上没老宋舒服。”

      周明朗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方屿白头也没抬,淡定地说:“习惯就好。”

      “老方你早就习惯了?”周明朗难以置信。

      “从开学第一天就习惯了。”方屿白翻了一页书,“你看他哪天不往时景身上趴?上课之前要趴一会儿,打完球回来要趴一会儿,洗完澡出来还要趴一会儿。跟充电似的。”

      “老宋是充电宝?”周明朗问。

      “差不多吧。”方屿白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而且你不觉得他跟时景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对我们说话完全不一样吗?”

      周明朗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跟我们说话就跟骂街似的,跟时景说话就跟……就跟哄小孩似的。”

      “你们俩够了啊。”陈飞铭终于从宋时景背上直起身来,但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我对你们怎么了?我对你们不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周明朗翻了个白眼,“上次我感冒了,你说‘多喝热水’。时景打个喷嚏,你紧张得跟天塌了似的,又是量体温又是泡感冒冲剂,还非要把自己的被子搬下来给他盖。”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飞铭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老宋体质弱,容易生病。你壮得跟头牛似的,感冒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我谢谢你啊。”周明朗面无表情。

      “不客气。”

      周明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宋时景:“时景,你就不能管管他?”

      宋时景低头继续写笔记,头也没抬:“管不了。”

      “你就没想过要管?”

      “习惯了。”

      周明朗彻底无语了。

      他看了看宋时景,又看了看陈飞铭,最后把目光投向方屿白。

      “老方,你是不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方屿白合上书,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情,看透了不说透,是一种修养。”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那就说点你能听懂的。”方屿白重新戴上眼镜,“你觉不觉得,陈飞铭对时景的关心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同学兼室友’的范畴?”

      周明朗疯狂点头。

      “而你,”方屿白转向陈飞铭,“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陈飞铭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宋时景肩膀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那不一样,”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老宋是我高中就在一起的兄弟,三年了。我了解他,知道他什么样。你们才认识几个月,能一样吗?”

      “那你也太了解了吧。”周明朗嘀咕,“连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喝什么牌子的牛奶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生活习惯太规律了好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周明朗举起双手投降,“我就是觉得吧,你对时景那个黏糊劲,我都不想说。”

      “那你就别说。”

      “我偏要说。”周明朗贱兮兮地笑了,“你俩这关系吧,换做是男女朋友,早就——”

      “周明朗。”宋时景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周明朗立刻闭嘴了。

      因为宋时景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宿舍安静了几秒。

      陈飞铭把手从宋时景肩膀上收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行了,别闹了。老周你不是要打篮球吗?走不走?”

      “现在?”

      “走不走?”

      “走走走。”周明朗从椅子上跳起来,拿起篮球,“老方去不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方屿白说。

      “时景呢?”陈飞铭问。

      宋时景摇了摇头。

      “走吧。”陈飞铭走过来,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出去活动活动,天天坐着对身体不好。”

      “我还有笔记没整理完。”

      “回来再整理。”

      “陈飞铭——”

      “走啦走啦。”陈飞铭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顺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他,“穿上,外面冷。”

      宋时景抱着外套,被陈飞铭推着出了门。

      周明朗跟在后面,跟方屿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屿白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掺和”。

      周明朗耸了耸肩,意思是“我没想掺和,就是看着着急”。

      方屿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还年轻”的意味。

      篮球场上,四个人——加上隔壁宿舍的两个——打了一场三对三。

      陈飞铭打球很猛,突破犀利,投篮也准,在场上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运球过人、急停跳投、转身突破,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

      宋时景打球是另一种风格。他不爱对抗,但投篮准,尤其是中距离,出手又快又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陈飞铭跑过来,跟他击了个掌。

      掌心相碰的瞬间,宋时景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干燥而温热。

      “你那个突破之后的急停跳投,重心不稳。”宋时景说。

      “是吗?我没觉得。”

      “你看你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重心往右偏,下次投篮的时候——”

      “行了行了,你别在球场上给我上课。”陈飞铭笑着打断他,“打完再说,行不行?”

      宋时景点了点头。

      陈飞铭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手上有汗。”宋时景皱眉。

      “那怎么了?你嫌弃我?”

      “……打完球记得洗手。”

      “我就不洗。你能拿我怎么样?”

      宋时景没理他,转身跑回去防守了。

      陈飞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周明朗运球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周明朗运球突破,一个变向过掉了防守人,上篮得分,然后回头冲陈飞铭喊,“防我啊,别在那儿发呆了!”

      陈飞铭回过神来,跑过去防守。

      那天下午的球打了一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最后一场打完,几个人都累得够呛,坐在场边喝水。

      陈飞铭又往宋时景身上靠。

      “累——”

      “你每次都累。”

      “因为真的很累嘛。”

      宋时景没推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球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陈飞铭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周明朗在旁边喝水,看了一眼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

      有些事,说了反而没意思。

      晚上回到宿舍,宋时景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陈飞铭从上铺探下头来:“老宋,头发不吹干会感冒的。”

      “一会儿就干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飞铭从上铺跳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宋时景身后,“低头。”

      宋时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裹着陈飞铭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那只手很温柔,比在球场上温柔多了,一缕一缕地把头发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去。

      周明朗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进来。

      方屿白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咱们去食堂吃点东西?”方屿白说。

      “啊?哦……好。”周明朗跟着他走了。

      走廊里,周明朗忍不住问:“老方,你说他俩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对方的心思啊。”

      方屿白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们知道。只是不敢确认。”

      “为什么?”

      “因为太重要了。”方屿白推了推眼镜,“有些东西,你太在乎了,反而不敢去碰。怕碰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明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不知道。”方屿白说,“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先开口的。”

      “你赌谁?”

      方屿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不赌。但我希望是飞铭。”

      “为什么?”

      “因为他脸皮厚。”方屿白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明朗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笑着走向食堂,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

      宿舍里,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陈飞铭用手指把宋时景的头发拨了拨,满意地说:“干了。”

      “谢谢。”宋时景说。

      “谢什么谢。”陈飞铭把吹风机收起来,忽然俯下身,下巴搁在宋时景的肩膀上,侧头看他,“老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宋时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哪样?”

      “就……现在这样。”陈飞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在一个学校,一个宿舍。每天能看见你,能跟你说话,能一起打球,能帮你吹头发。”

      他顿了顿。

      “这样就挺好的。”

      宋时景坐在椅子上,肩膀上是陈飞铭下巴的重量,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

      “嗯。”他说。

      陈飞铭笑了一下,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早操。”

      他爬回了上铺。

      宋时景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老宋。”

      “嗯?”

      “晚安。”

      宋时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晚安。”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那道光照在上铺和下铺之间,像一条线。

      很近。

      又很远。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重大通知】作者的精神状态,就靠各位的段评拯救了! 宝子们,咱们的段评功能已解锁! 以前你们只能看完憋个大的,现在边看边吐(划掉)边评的机会来了! 哪怕你只是想发个“哈哈哈”、“啊啊啊”或者“此处应有弹幕”,都请尽情砸过来! 不要矜持!不要怜惜我是娇花! 我要看你们在线发疯,不然我会以为你们不爱我了(作者卑微求互动.jpg)。 行动指南: 看到哪,评到哪!哪怕只发个表情包,我也爱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