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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心事 高考结束后 ...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宋时景做了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决定。
他报了警校。
填志愿那天,他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上的志愿表已经填了一半。第一志愿那一栏,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他。
他姐宋时雨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进来,往他旁边一坐,瞄了一眼屏幕,眉毛挑了一下。
“警校?”
“嗯。”
“陈飞铭也去那个?”
宋时景没说话。
宋时雨咬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为了当警察才去的。”
“姐。”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宋时雨举手投降,但眼里全是“我看透你了”的笑意。她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反正爸妈也支持。姐也支持你。”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你俩能不能利索点?我都看累了。”
“姐!!”
宋时雨笑着跑了。
宋时景坐在电脑前,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他点了提交。
八月末,警校开学。
宋时景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新生们拖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了兴奋和紧张。他低着头找到自己的宿舍门牌号,推门进去。
四人间,上床下桌,有两个床位已经铺好了。他扫了一眼,选了靠窗的那个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他正蹲在地上拆行李箱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哎,这个床位有人吗?”
他抬头。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寸头,单眼皮,嘴角挂着一丝痞痞的笑。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编织袋,肩上还扛着一个篮球,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来搬家的,不是来上学的。
“没有。”宋时景说。
“那我住你上铺?”男生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自来熟地伸出手,“周明朗。叫我老周就行。”
“宋时景。”
“名字挺好听的。”周明朗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以后就是一个床上的兄弟了。”
宋时景:“……”
“哦不对,一个宿舍的兄弟。”周明朗改口,笑得没心没肺。
宋时景默默地把自己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话多的新室友腾地方。
第二个到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方屿白。人如其名,长得白净斯文,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那种成绩好、脾气好的好学生。他进门的时候先跟每个人点了点头,然后安安静静地开始铺床,动作利落又整齐,一看就是自己照顾自己的主。
宋时景觉得这个人跟他应该能处得来。
三个人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最后一个床位还空着。
周明朗盘腿坐在椅子上啃苹果,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咱第四个兄弟是谁啊?怎么还不来?”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堵车了——”
一个高挑的身影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背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额头上全是汗。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跟宋时景的目光撞在一起。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跟高中时一模一样。眼睛弯起来,眼尾微微下坠,露出一口白牙。
“宋时景!”陈飞铭把箱子一扔,三两步走过来,抬手就在宋时景脑袋上揉了一把,“你真的来了!”
宋时景被他揉得头发都乱了,下意识想躲,但身体没动。
“嗯。”他说。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陈飞铭收回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暑假没好好吃饭?”
“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
“新陈代谢快。”
“得了吧你,就是不好好吃饭。”陈飞铭说着,转头看向其他两个人,大大方方地打招呼,“你们好,陈飞铭。跟这傻子——”他拍了拍宋时景的肩膀,“——是高中同学。”
周明朗看了看陈飞铭,又看了看宋时景,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方屿白推了推眼镜,礼貌地点了点头:“方屿白。”
“老周我刚才还在想第四个兄弟是什么样的,没想到是个大帅哥。”周明朗站起来,跟陈飞铭握了握手,“你俩高中就认识?那感情好啊,有个照应。”
“可不嘛,”陈飞铭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我们家老宋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说话了。高中的时候我跟他说十句,他能回我一个‘嗯’,你们说气不气人?”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
“你看看你看看,”陈飞铭指着他的椅子,对着周明朗和方屿白说,“这就开始躲了。我跟你们说,他这个人就这样,你别看他冷着脸,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说。”
“你话怎么这么多。”宋时景终于开口了。
“因为我得替你把你的那份也说了啊。”陈飞铭理直气壮。
周明朗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俩这相处模式有意思,一个话痨一个闷葫芦,绝配。”
“那可不。”陈飞铭理所当然地接了一句。
宋时景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
耳朵又红了。
警校的生活跟普通大学不太一样。
每天早六点起床出操,不管刮风下雨。队列训练、体能训练、战术课、射击课,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刚开学的那一个月,所有人都被训得叫苦连天,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就再也不想动了。
但陈飞铭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
出操的时候他跑在最前面,体能训练他第一个完成,战术课他动作最标准。教官都夸他“有天赋”,他笑嘻嘻地说“还好还好”,然后转头就跟宋时景嘚瑟。
“老宋,听到没,教官夸我了。”
“嗯。”
“你就不能真心实意地夸我一句?”
“你很棒。”
“……你这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要我怎么说?”
“你就说‘陈飞铭你太厉害了你是我的偶像’。”
“做梦。”
“你看你看,又这样。”
周明朗在旁边擦汗,看着这俩人,摇了摇头:“你俩能不能别每天上演这种老夫老妻的戏码?考虑一下单身狗的感受。”
陈飞铭一把搂住宋时景的肩膀,笑嘻嘻地说:“怎么,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一个去。”
“我上哪儿找去?天天被你们俩刺激。”周明朗翻了个白眼。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陈飞铭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扒下来。
陈飞铭又搭上去了。
宋时景再扒。
陈飞铭再搭。
第三次的时候,宋时景放弃了。
周明朗和方屿白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你懂我懂”的眼神。
虽然他们不同班——宋时景和方屿白在刑侦一班,陈飞铭和周明朗在刑侦二班——但宿舍是混编的,四个人住在一起,倒是热闹得很。
陈飞铭很快就跟周明朗混熟了。两个人都是话多的人,凑在一起能把宿舍变成相声现场。
“老周,你觉得我今天那个擒拿动作帅不帅?”
“帅个屁,你差点把老方的胳膊卸了。”
“那是意外!老方对不起啊。”
“没事。”方屿白揉了揉肩膀,淡定地说,“反正也没卸下来。”
“你看看人家老方,多大度。”
“你能不能别拿我做实验?”方屿白推了推眼镜,“上周是过肩摔,这周是擒拿,下周是不是要拿我练射击了?”
“那不能够,射击有靶子。”
“所以你心里我就是个靶子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宋时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腿上搭着一条毯子——入秋之后他怕冷的毛病又犯了——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安安静静地看书。
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得入神,偶尔翻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面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笔筒里的笔都按颜色排好了顺序。
整个人的画面,又乖又安静。
周明朗洗完澡出来,毛巾搭在肩膀上,头发还滴着水。他一推门,看见宋时景那个样子,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转头,对着正在上铺翻东西的陈飞铭说:“你有没有觉得,时景这个画面特别像——”
“像什么?”
周明朗压低声音,但音量还是足以让整个宿舍听见:“你看他,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的,每天晚上定点喝牛奶,被子叠得跟豆腐块似的,说话声音也不大,跟小姑娘似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陈飞铭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宋时景,然后笑了一声:“你别说,还真是。”
宋时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周明朗一眼。
那个眼神冷飕飕的,周明朗缩了缩脖子:“开玩笑开玩笑,时景你别生气啊。”
“没生气。”宋时景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看他这样就是生气了。”陈飞铭从上铺跳下来,走到宋时景旁边,弯下腰凑近看他,“老宋?生气了?”
“没有。”
“那你看着我。”
宋时景抬起头,对上陈飞铭凑得很近的脸。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能不能离远点。”
“你看,你就是在生气。”陈飞铭不仅没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点,“来来来,笑一个,笑一个就不生气了。”
宋时景伸出两根手指,抵住陈飞铭的额头,把他推开。
“无聊。”
陈飞铭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但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他转头对周明朗说:“看到没,我们家老宋就这样,嘴上说着无聊,其实心里美着呢。”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周明朗一脸不信。
“直觉。”
“你的直觉跟你的擒拿一样准吗?”
“滚。”
方屿白在上铺翻了个身,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能不能安静点,明天还有体能课。”
“老方你也太养生了,这才十点。”周明朗说。
“我养生我骄傲,活得久才能看到你们俩谁先脱单。”
“那估计得等到下辈子了。”周明朗看了一眼陈飞铭和宋时景,意味深长地说。
陈飞铭没接这话,只是拍了拍宋时景的椅背:“老宋,早点睡,明天体能课别又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上次也说撑得住,结果跑到最后脸白得跟纸一样。”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是意外。”陈飞铭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一点,“明天要是扛不住了就说,别硬撑。”
宋时景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飞铭这才满意地爬回了上铺。
宋时景关了台灯,躺下来。黑暗中,他听见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陈飞铭压低了的声音。
“老宋。”
“嗯?”
“晚安。”
宋时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晚安。”
体能课是宋时景的弱项。
他身体素质不差,但耐力不行。长跑的时候跑到后半程就容易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看着跟要晕过去似的。教官也注意到了,专门找他谈过一次话,说让他加强训练,循序渐进。
从那之后,陈飞铭就像个贴身教练一样盯着他。
每天早上出操的时候,他故意跑在宋时景旁边,调整自己的速度来配合他。体能训练的时候,他在旁边数节拍,带着他做。有时候宋时景实在撑不住了,他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递水。
“还行吗?”
“还行。”
“嘴硬。”
“真的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都是最不行的时候。”陈飞铭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半扶半拖地带着他走,“你就不能服个软?”
宋时景靠在他肩膀上,喘着粗气,没说话。
他能闻见陈飞铭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跟高中时不一样了,换了新的牌子。但体温还是那个温度,掌心还是那个触感。
“老宋?”陈飞铭侧头看他。
“嗯。”
“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忘了。”
“我就知道。”陈飞铭的语气里带着无奈,“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他把宋时景扶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了糖纸递过去。
“含着。”
跟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时景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可可的微苦。
“谢谢。”他说。
“谢什么谢。”陈飞铭在他旁边坐下来,“下次再不吃早饭,我就——”
“就什么?”
“就跟你姐告状。”
宋时景猛地转头看他:“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陈飞铭笑得一脸欠揍,“你姐上次还跟我说,让我盯着你吃饭。这可是上级命令,我必须执行。”
宋时景无语地转回头。
他是真拿这个人没办法。
说起宋时景的姐姐宋时雨,那又是另一出戏了。
宋时雨比宋时景大四岁,在北京工作,性格跟他截然相反——大大咧咧,风风火火,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我说了算”的架势。她对宋时景这个弟弟管得不多,但管得精,每次都精准地戳在他的软肋上。
而陈飞铭,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宋时雨搭上了线。
可能是高中时候的事。宋时雨有一次来学校接宋时景,正好碰上陈飞铭,两个人聊了几句,发现居然聊得来。从那之后,宋时雨每次打电话给宋时景,都要顺带问一句“陈飞铭那小子怎么样了”。
宋时景觉得他姐对陈飞铭比对他还上心。
上了大学之后,宋时雨的视频电话更频繁了。每次打过来,十次有八次赶上陈飞铭在宿舍。
而陈飞铭呢,只要一看到宋时雨的来电显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立刻凑过来。
“姐!你弟又不吃早饭!”
“姐!你弟今天体能课又差点晕过去!”
“姐!你弟晚上不睡觉看书看到一点!”
宋时景每次都想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
但宋时雨在屏幕那头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说:“陈飞铭你给我盯紧他,他要是不听话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得嘞!”陈飞铭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然后得意洋洋地看向宋时景。
宋时景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回来,对着屏幕说:“姐,你别听他胡说。”
“胡说?哪句是胡说?”宋时雨挑眉。
“……没有胡说,但没那么严重。”
“那就是确有其事咯?”宋时雨叹了口气,“宋时景,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要不是飞铭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什么都不说?”
宋时景哑口无言。
陈飞铭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
等视频挂了之后,宋时景转头看向陈飞铭,眼神能杀人。
“你至于吗?”
“至于。”陈飞铭一点都不心虚,“你姐说了,让我盯着你。我这是奉命行事。”
“你——”
“而且,”陈飞铭忽然凑近了一点,声音放低了,“你要是不好好照顾自己,我比你姐还担心。”
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周明朗和方屿白都没听见。
但宋时景听见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手机,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很多。
陈飞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自己的洗漱用品。
“我去洗澡了。”
他走了之后,宋时景坐在原地,手捂着耳朵,假装在揉。
周明朗从上铺探下头来,看了他一眼:“时景,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
“十一月的天,你热?”
“……暖气太足了。”
周明朗看了一眼还没开的暖气片,识趣地没再问。
方屿白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四个人在一起住了两个月之后,宿舍里的氛围已经非常微妙了。
微妙到连周明朗这种大大咧咧的人,都看出了点什么。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那天下午没课,周明朗在宿舍打游戏,方屿白在看书,宋时景在整理笔记。陈飞铭打完篮球回来,一身汗,推门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往宋时景身上一趴。
“累死了——”
宋时景被他压得往前一栽,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你起来,全是汗。”
“不——起——”陈飞铭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让我趴一会儿。”
“你压着我了。”
“就一会儿。”
宋时景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陈飞铭趴在他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科动物。他身上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清香,潮乎乎的,但宋时景没推开他。
周明朗打完一局游戏,转过头来,看见这一幕,沉默了三秒。
“你俩能不能注意一下影响?”
“怎么了?”陈飞铭抬起头,一脸无辜。
“你趴人家身上干嘛?”
“累了啊。”
“累了回你床上躺着去。”
“床上没老宋舒服。”
周明朗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方屿白头也没抬,淡定地说:“习惯就好。”
“老方你早就习惯了?”周明朗难以置信。
“从开学第一天就习惯了。”方屿白翻了一页书,“你看他哪天不往时景身上趴?上课之前要趴一会儿,打完球回来要趴一会儿,洗完澡出来还要趴一会儿。跟充电似的。”
“老宋是充电宝?”周明朗问。
“差不多吧。”方屿白终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而且你不觉得他跟时景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对我们说话完全不一样吗?”
周明朗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跟我们说话就跟骂街似的,跟时景说话就跟……就跟哄小孩似的。”
“你们俩够了啊。”陈飞铭终于从宋时景背上直起身来,但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我对你们怎么了?我对你们不好吗?”
“好,好得不得了。”周明朗翻了个白眼,“上次我感冒了,你说‘多喝热水’。时景打个喷嚏,你紧张得跟天塌了似的,又是量体温又是泡感冒冲剂,还非要把自己的被子搬下来给他盖。”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陈飞铭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老宋体质弱,容易生病。你壮得跟头牛似的,感冒了喝点热水就好了。”
“我谢谢你啊。”周明朗面无表情。
“不客气。”
周明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宋时景:“时景,你就不能管管他?”
宋时景低头继续写笔记,头也没抬:“管不了。”
“你就没想过要管?”
“习惯了。”
周明朗彻底无语了。
他看了看宋时景,又看了看陈飞铭,最后把目光投向方屿白。
“老方,你是不是早就看透了一切?”
方屿白合上书,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有些事情,看透了不说透,是一种修养。”
“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让人听不懂的话?”
“那就说点你能听懂的。”方屿白重新戴上眼镜,“你觉不觉得,陈飞铭对时景的关心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高中同学兼室友’的范畴?”
周明朗疯狂点头。
“而你,”方屿白转向陈飞铭,“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
陈飞铭愣了一下。
他的手还搭在宋时景肩膀上,指尖微微收紧了。
“那不一样,”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老宋是我高中就在一起的兄弟,三年了。我了解他,知道他什么样。你们才认识几个月,能一样吗?”
“那你也太了解了吧。”周明朗嘀咕,“连他几点睡觉几点起床喝什么牌子的牛奶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生活习惯太规律了好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周明朗举起双手投降,“我就是觉得吧,你对时景那个黏糊劲,我都不想说。”
“那你就别说。”
“我偏要说。”周明朗贱兮兮地笑了,“你俩这关系吧,换做是男女朋友,早就——”
“周明朗。”宋时景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周明朗立刻闭嘴了。
因为宋时景很少主动开口说话,一旦开口,就意味着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宿舍安静了几秒。
陈飞铭把手从宋时景肩膀上收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行了,别闹了。老周你不是要打篮球吗?走不走?”
“现在?”
“走不走?”
“走走走。”周明朗从椅子上跳起来,拿起篮球,“老方去不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方屿白说。
“时景呢?”陈飞铭问。
宋时景摇了摇头。
“走吧。”陈飞铭走过来,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出去活动活动,天天坐着对身体不好。”
“我还有笔记没整理完。”
“回来再整理。”
“陈飞铭——”
“走啦走啦。”陈飞铭不由分说地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顺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他,“穿上,外面冷。”
宋时景抱着外套,被陈飞铭推着出了门。
周明朗跟在后面,跟方屿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方屿白摇了摇头,意思是“别掺和”。
周明朗耸了耸肩,意思是“我没想掺和,就是看着着急”。
方屿白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你还年轻”的意味。
篮球场上,四个人——加上隔壁宿舍的两个——打了一场三对三。
陈飞铭打球很猛,突破犀利,投篮也准,在场上跟换了个人似的,不再是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运球过人、急停跳投、转身突破,动作流畅得像一条鱼。
宋时景打球是另一种风格。他不爱对抗,但投篮准,尤其是中距离,出手又快又稳,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刷的一声空心入网。
“好球!”陈飞铭跑过来,跟他击了个掌。
掌心相碰的瞬间,宋时景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干燥而温热。
“你那个突破之后的急停跳投,重心不稳。”宋时景说。
“是吗?我没觉得。”
“你看你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地,重心往右偏,下次投篮的时候——”
“行了行了,你别在球场上给我上课。”陈飞铭笑着打断他,“打完再说,行不行?”
宋时景点了点头。
陈飞铭又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手上有汗。”宋时景皱眉。
“那怎么了?你嫌弃我?”
“……打完球记得洗手。”
“我就不洗。你能拿我怎么样?”
宋时景没理他,转身跑回去防守了。
陈飞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周明朗运球经过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你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
“你管我。”
“我不管你,我就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周明朗运球突破,一个变向过掉了防守人,上篮得分,然后回头冲陈飞铭喊,“防我啊,别在那儿发呆了!”
陈飞铭回过神来,跑过去防守。
那天下午的球打了一个多小时,天都快黑了。最后一场打完,几个人都累得够呛,坐在场边喝水。
陈飞铭又往宋时景身上靠。
“累——”
“你每次都累。”
“因为真的很累嘛。”
宋时景没推开他。
夕阳的余晖洒在球场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陈飞铭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周明朗在旁边喝水,看了一眼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
有些事,说了反而没意思。
晚上回到宿舍,宋时景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是湿的。他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
陈飞铭从上铺探下头来:“老宋,头发不吹干会感冒的。”
“一会儿就干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陈飞铭从上铺跳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宋时景身后,“低头。”
宋时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裹着陈飞铭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那只手很温柔,比在球场上温柔多了,一缕一缕地把头发拨开,让热风均匀地吹过去。
周明朗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没进来。
方屿白在他身后,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咱们去食堂吃点东西?”方屿白说。
“啊?哦……好。”周明朗跟着他走了。
走廊里,周明朗忍不住问:“老方,你说他俩到底知不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对方的心思啊。”
方屿白想了想,说:“我觉得,他们知道。只是不敢确认。”
“为什么?”
“因为太重要了。”方屿白推了推眼镜,“有些东西,你太在乎了,反而不敢去碰。怕碰碎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明朗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们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不知道。”方屿白说,“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会有一个人先开口的。”
“你赌谁?”
方屿白看了他一眼,笑了。
“我不赌。但我希望是飞铭。”
“为什么?”
“因为他脸皮厚。”方屿白说完,自己先笑了。
周明朗也跟着笑起来。
两个人笑着走向食堂,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
宿舍里,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陈飞铭用手指把宋时景的头发拨了拨,满意地说:“干了。”
“谢谢。”宋时景说。
“谢什么谢。”陈飞铭把吹风机收起来,忽然俯下身,下巴搁在宋时景的肩膀上,侧头看他,“老宋。”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这样挺好的?”
宋时景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哪样?”
“就……现在这样。”陈飞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在一个学校,一个宿舍。每天能看见你,能跟你说话,能一起打球,能帮你吹头发。”
他顿了顿。
“这样就挺好的。”
宋时景坐在椅子上,肩膀上是陈飞铭下巴的重量,耳边是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流的声音。
“嗯。”他说。
陈飞铭笑了一下,直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早点睡。明天还有早操。”
他爬回了上铺。
宋时景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听见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老宋。”
“嗯?”
“晚安。”
宋时景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晚安。”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
那道光照在上铺和下铺之间,像一条线。
很近。
又很远。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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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