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刃》天空下的细雨

46、一次性全要回来 晚饭后

　　晚饭后，尹迦宁窝在沙发上，抱着雪花看蓝芝妤收拾餐桌。蓝芝妤卷起衬衫袖子，将碗碟一一放进洗碗机，用抹布擦干净吧台，又给尹迦宁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千百遍。

　　“蓝总，你过来一下。”尹迦宁拍拍身边的沙发垫。

　　蓝芝妤擦了手走过来，刚坐下，尹迦宁就把头枕在了她腿上，雪花顺势跳到沙发扶手上，甩了甩尾巴表示不满。尹迦宁仰面躺着，拉过蓝芝妤的手放在自己腹部，蓝芝妤的手掌隔着一层薄薄的针织裙，感受着那道温热而实在的弧线。

　　“今天产检的时候，医生说胎动会越来越明显。”尹迦宁把手覆在蓝芝妤手背上，轻轻按压了几处位置，“她说朝朝现在大概这么大，小脚在这里，小拳头在这里。”

　　蓝芝妤的手指极其轻柔地顺着尹迦宁的指引移动，指尖在触及某个位置时忽然顿住了。她的表情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那种一贯冷静自持的面具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汹涌地往外涌。

　　“她动了。”蓝芝妤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指尖一动也不敢动，停在那个位置，像是隔着尹迦宁的肚皮触碰到了一个小小的、柔软的凸起，“就在这里。很轻的一下。她是不是在踢你？”

　　尹迦宁没有回答。她看着蓝芝妤的表情，看着这个在公司里从不露怯、在谈判桌上从不退让、在所有场合都能保持完美仪态的女人，此刻因为宝宝轻轻的一下胎动，眼眶泛红，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手掌虔诚地贴在自己腹部，像在等待一个来自天堂的回信。

　　过了好一会儿，蓝芝妤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她在跟我们打招呼。”

　　“嗯。她在说，妈咪，妈妈，我在这里，我很好。”尹迦宁把手覆在蓝芝妤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指关节。

　　蓝芝妤没有抬头，但尹迦宁感觉到她的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她俯下身，将脸颊贴在尹迦宁的腹部，耳朵轻轻贴着那道弧线，闭上了眼睛。

　　“朝朝。”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个刚学会的单词，又像在许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诺言，“我是妈咪。你能听到吗？”

　　尹迦宁的手指穿过蓝芝妤的长发，轻轻抚过她的后颈，感受着她温热的呼吸隔着一层针织裙落在自己腹部的皮肤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落地灯投下的光晕，听着窗外梧桐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蓝芝妤才直起身来。她的眼眶还有些泛红，但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她站起来，小心地扶着尹迦宁坐起身，然后弯腰将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温水端走，重新倒了一杯温的放在她手边。

　　“该洗澡了。我给你放水。”

　　尹迦宁看着她走进浴室的背影，唇角浮起一抹柔软的笑意。她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对趴在沙发扶手上的雪花说：“你妈咪，明明感动得要命，就是不好意思当着我面哭。”

　　雪花“喵”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浴室里，蓝芝妤蹲在浴缸前，手背试了试水温，又拧开冷水龙头调低了几度。她在浴缸边上铺好防滑垫，将尹迦宁的浴袍放在暖气片上烘着，又把那瓶孕妇可用的洋甘菊沐浴露从架子上拿下来摆在浴缸边，然后直起身来，走到浴室门口，伸出手。

　　尹迦宁牵着她的手跨进浴缸，在温热的水里慢慢坐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蓝芝妤坐在浴缸边的小凳子上，挤了沐浴露在浴花上揉出泡沫，然后轻轻抹在尹迦宁的手臂上、肩膀上、背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一件无比珍贵又无比脆弱的瓷器。

　　“今天早上那件事，”尹迦宁忽然开口，声音在浴室里回荡，“我说‘回家再收拾你’。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蓝芝妤搓泡沫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尹迦宁转过头，透过氤氲的水汽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柔柔的：“我在想，等朝朝生出来，等医生说可以了——我要把你这几个月欠我的，一次性全要回来。”

　　蓝芝妤低着头继续在她背上打圈，但热水的水汽和尹迦宁的视线把她整个耳廓蒸得通红。半晌，她才挤出几个字：“先把你洗好再说。”

　　尹迦宁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享受她的沐浴服务。

　　洗完澡，蓝芝妤用浴袍把尹迦宁裹好，扶着她坐到床边，又去拿了吹风机。她让尹迦宁靠在自己身上，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长发，吹风机的暖风呜呜地响着。尹迦宁闭着眼睛，昏昏欲睡，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她怀里。

　　吹到半干时，尹迦宁忽然开口：“蓝芝妤，你有没有想过，朝朝会长得像谁？”

　　“想过。”

　　“希望她像你。狐狸眼，小酒窝，笑起来让人招架不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泪痣不要像你。一颗都不要。”蓝芝妤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忽然顿了顿，“我今天在衣帽间整理小衣服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母亲姓什么？”

　　尹迦宁睁开眼睛，沉默了片刻。“姓许。言午许。”

　　“那朝朝的大名，就用许字。”蓝芝妤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考虑了很久的决定，“你母亲没能陪你走的路，让朝朝替她补上。”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浴室里忽然很安静，只剩下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尹迦宁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将脸埋在蓝芝妤的胸口，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她没有说话，但蓝芝妤感觉到了胸口那片布料正在慢慢变湿。

　　“我今天哭了好多回。”良久，尹迦宁闷闷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都怪你。以前我不怎么哭的。”

　　“嗯。怪我。”蓝芝妤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然后拿起吹风机继续给她吹头发。暖风呜呜地响着，将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淹没在其中。

　　吹干头发，蓝芝妤扶着尹迦宁躺下，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去洗漱。等她从浴室出来时，尹迦宁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但在她掀开被子躺下的那一刻，尹迦宁的身体自动找到了她，头枕上她的肩膀，手搭上她的腰。

　　“晚安，蓝芝妤。”

　　“晚安。”

　　“晚安，朝朝。”

　　蓝芝妤低头看着尹迦宁隆起的腹部，伸出手去，轻轻覆在上面。过了片刻，她的嘴唇动了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晚安，朝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