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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戒指 高望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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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望舒母亲的墓碑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一层灰色的纱,风吹不散雨淋不透。
墓园人影稀薄,人气也弱,四月的天气里地面滚动着一层冷气,阴冷就顺着腿一点点攀爬蔓延,一寸寸的舔舐着皮肉,湿漉漉的。
艾熙讨厌冷。
高母的墓已经很久没人来祭拜过了,她与这个世界本就寡淡,再加上生前浑噩癫狂的几年,她早就应该离开了,却被硬拖着囚在这世间。
这一次终于解脱了,大概就连她自己的魂,也不曾回来过一次。
艾熙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她很少来墓园,上一次去还是在刘先生的葬礼后。
她没有参加他的葬礼,却在离开百京前,在他的墓碑前站了很久。
死亡真是一场奇妙的遗忘,很多东西竟都能人死账消,对逝去的人只能有一种情感,那就是怀念,
长久的,更长久的怀念,
用生者的一生去怀念,最后这段感情像是一个接力棒,传递到下一个生者手中。
“她走后你一次没来过么?”
“没来过,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我奇怪,我对她的感情很复杂。”
风吹得艾熙有些冷,高望舒悄悄挪了半步,贴在她身侧替她挡风,他本想牵着她的手,可最后却变成了紧握的拳头,
“小时候,被打得实在不想活了,我想过杀掉我父亲,那天晚上我刚拿起刀,就被我母亲夺了下来,然后她告诉我,我父亲对我的暴力是爱。”
“你信了?”
艾熙把自己的手塞进那握紧的拳头里,那双手常年温暖的手,此刻冷得僵硬,像是一只没有生气的爪子。
“我只是小,又不是傻。”
高望舒干笑着摇摇头,“她那时候已经疯了,疯子的话听不得,她应该也很痛苦,自我安慰罢了。”
“那不是爱。”
“我知道,我没办法和你解释什么是爱,但是我对你的情感里绝对没有暴力,所以那不是爱。”
太阳西斜,墓地里越来越冷了,寒气从地下落出来,像是倒置的落雨,湿淋淋的下着。
墓园的地下大约并没有多少魂,魂是四海为家的,活着时困在□□里,死了才飘荡自由。
“我们走吧,如果不是你想回来,我不会过来的,她不想见到我。”
高望舒轻轻拉了一下艾熙的手,他不是待不下去了,他只是有些害怕。
他害怕这里会出现什么不祥的预兆,影响了他们明天的领证。
艾熙的眼睛太毒了,她对这世间所有的变数,都有着或深或浅的预兆。
他们的感情本就摇摇欲坠,实在是经不得任何风吹草动了。
“她希望你来,至少今天想见你。”
高望舒顺着艾熙的手指看去,只见墓碑杂积的灰尘上,有一条浅浅的,蜿蜒盘旋的痕迹,像是被蛇爬行过的路径,
那痕迹绵延着,一直攀爬进墓碑的底端,消失不见。
那么细那么浅的痕迹,不像是蛇,更不像是雨水落上去,形成的水痕。
那些都太重了,
这么轻的东西,唯有魂。
“我要跪一下么?”
艾熙掀起风衣就要跪下,却被高望舒一把扯住。
“地上凉,你鞠躬,我跪。”
冷风里,他们的身影很诡异,他们一个鞠躬的很深,一个跪拜的很用力,看起来都太过虔诚了。
祭拜一位逝者是不需要这样虔诚的,逝者已逝,生者的事情他只能远远看着了。
他们的虔诚用错了地方,或许从一开始,他们拜的就不是逝者吧。
他们所求的,大约是一个祝福,一个这世间常有却最难实现的祝福。
这样的祝福,有着一个最庸俗的名字,
叫做白头偕老。
回到百京已经是凌晨了,幸好百京彻夜不眠,这边的灯火熄了,很快就有新的光亮补上,这倒让提心吊胆了一路的高望舒,心底舒坦了不少。
他实在是太害怕了,尽管面上不显,可所有细微的小事,都变成了吉凶的兆头。
他从来就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偏偏老天有意捉弄他,让一个最不信命的人,与命纠缠不清。
当他认命了,很多东西都抽丝剥茧般的缕清了,命盘如蛛网,越挣扎只会困得越深。
今晚的月亮格外细,细得像一把锋利的刀,若今晚是个满月就好,满月圆满,他和艾熙也会圆满。
可就算今晚无月,他也不会与艾熙分开。
只是一轮月亮罢了,今天不圆以后总会圆的,怎么会阻挡住他和艾熙呢?
“艾熙,你会后悔么?”
高望舒握紧了艾熙的手,生怕她有一点反悔的余念。
“后悔什么,和你结婚?”艾熙白了他一眼,“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要是后悔了,可以去找别人,我不在意的,但是别和我离婚。”
艾熙一巴掌抽在他胳膊上,要不是还在外边,她很有可能要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还没领证,就想摆大房派头了?”
“不是,我没那么好,我以后...你会想和我分开。”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回百京后会很忙,当然你也没有,你既然选择了和我结婚,以后只会更忙。”
防盗门打开,屋子里的陈设未变,只是因太久没有人住而有些颓然,处处透漏着一种没有人气滋养的衰败,
艾熙皱着眉不肯进门,房子可真是奇怪,没人住的时候空旷,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又很冷,
这个家注定就要他们一起生活么?
“我都说了去套房,干什么非要回来,这怎么住啊。”
高望舒拥着艾熙的肩,好声好气的哄她进门,“等一下我收拾,你先进来。”
他们的脚步并没有多停留,径直进了厨房,艾熙虽然疑惑却还是跟着他进来,
高望舒也不管地板脏不脏,直接半跪在地上,打开下水管的柜子,从里面掏出了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艾熙好奇的凑过去,却又被高望舒牵着去了客厅。
“这是我攒的彩礼。”
高望舒有点不好意思,满脸滚烫的小心拆着布包,那布包里三层外三层的,解了半天才漏出里面几个红彤彤的首饰盒。
高望舒将他们一件件摆在茶几上,也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开始攒的,竟然攒了这么多。
“你喜欢么?”
高望舒问的小心,其实他是知道答案的,艾熙不会喜欢的,他辛苦多年攒出来的东西,都抵不上大哥随手的一件礼物。
但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了,这也是他全部的真心了。
“挺喜欢的,带到我八十大寿都不过时。”
艾熙又在开玩笑,她的真心总藏在玩笑里。
“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但是以老师的那份婚前协议,我婚后是没有自己的财产的,我尽量攒点私房钱给你。”
“我刚刚给老师发信息了,他说祝福我们。”
艾熙从桌上拿起一个戒指盒,里面是一枚又大又简单的素圈戒指,丑是丑分量却足,
“是按着我的尺码买的么?”
“都是活口的,等明天去调一下。”
“活口?这事你做的倒是聪明,你和谁结婚就按着谁的尺码来。”
“不是。”高望舒急急的打断了她,
“我只想送给你,但是没想过你会和我结婚,我本来打算等你结婚以后,把它熔成项链送给你,当做你的结婚礼物。”
房间里没有开灯,今晚的月亮又稀薄如无物,可今夜高望舒的眼睛却特别亮,亮得压过了满桌的金,
“这些都是给你的,我攒一点买一点,就算你不和我结婚,我也会找机会一点点送给你。”
艾熙从盒子里拿出那枚戒指,站起身对着高望舒命令道,
“跪下求婚吧。”
高望舒膝盖一软扑通一下,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笑得艾熙顿时破功,
“你傻不傻,哪有人求婚是双膝跪地的。”
高望舒狼狈的重新调整好姿势,接过艾熙手中的戒指,羞赧的不敢直视艾熙的眼睛,许久才轻声问道,
“我要说些什么啊,我都没准备好求婚词,我本来打算你睡了以后准备的。”
“祝我们前程似锦。”
高望舒呆愣着抬起头,对这句实在和求婚对不上的台词,在心底过了一遍,可还是怎么想怎么别扭,
“艾熙,我不能祝我们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么?”
“我们前程似锦就不会分开啊。”
高望舒思考了一下,觉得非常有道理,可戒指举起来却又犯了难,
“戒指...带哪个手指啊,我打算你睡着以后查一下的。”
艾熙微勾了一下无名指,高望舒立刻会意了,只是他的手实在是太抖了,哆嗦了半天都带不进去。
“高医生,你的手这么抖,是怎么拿的手术刀?”
艾熙一把夺过戒指,干脆利落的替自己带上,她对着落地窗渗进来的光看着,转头吩咐道,
“快去换床单,明天一大早还要去领证。”
黑夜被冲淡稀薄了,那轮月都变成了魂,虚虚的影子快要散了,日光在云层下翻涌,这样的斗争日日有,最终不都是又一个白天。
远处隐隐有鸟叫声,不像是一只,倒像是一对。
天快要亮了,鸟也要开始歌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