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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整片银河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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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渔港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吴凛蹲在栈桥边,手里捏着支笔,不知道在本子上写些什么。
付明歌穿着特制的防滑鞋,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冰凉的海水漫过脚背,凉丝丝的。
就在这时,听见他喊:“退后十七步半。”
她忍不住笑:“数学家叫人躲浪花,都要精确到半步吗?”
“想看看你会不会信。”他起身时运动鞋浸透了海水,却把烘干过的围巾递给她,“没想到刚刚好,不用你去验证流体力学了。”
旁边补渔网的老渔民笑着抛来一截缆绳,蹩脚的中文混着浓重的口音:“小两口来帮我们算涨潮时间?”
付明歌的耳尖腾地一下就红了,在朝阳下泛着粉,正要开口解释他们只是朋友,手腕却被吴凛轻轻握住了。
他拉着她走向不远处的潮池,掌心的温度透过毛衣缝线渗进来,痒痒的,像搁浅在沙滩上的小海葵,蜷缩着,又悄悄舒展。
“看,好大一片藤壶。” 他指着池壁上密密麻麻的灰白色壳片,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
潮池里的海星正慢吞吞地舒展腕足,吴凛的食指悬在一只贝壳上方,虚虚地划了个圈。
“像不像以前校门口卖的彩虹棒棒糖?” 他转过头看她,镜片上沾着薄薄的雾气。
付明歌突然伸出手,把冻得通红的手指贴在他后颈上。男人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眼镜都撞歪了。
“帮你暖暖。”她笑得露出虎牙尖,“你睫毛结盐霜了。”
渔船的马达声突突地响,碾碎了晨雾。鸥群从头顶掠过,翅膀剪碎了晨光,他们交叠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吴凛从防水夹克的内袋里摸出个锡纸包,打开来,是烤得焦香的红薯。
掰开时,甜香混着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以前你总说大学城门口那家烤红薯最好吃,”
他看着她,眼底盛着笑意,“这次尝尝国外的,味道怎么样?” 薯肉腾起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却精准地把糖心最稠、最甜的那半块递到了她嘴边。
付明歌吮着指尖的糖浆,心里甜丝丝的,却突然僵住了 —— 不知何时,那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缠住了两人的手腕,粗棒针的绞花随着潮涌的节奏轻轻扯动,像被浪头推着打转的渔船缆绳。
他低头去解纠缠的毛线,指尖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背,温温热热的。
“预报说午后有……” 他的话音未落,就被桅杆晃动时铜铃的叮当声撞散了,碎在风里,没了踪影。
渔市的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青壳蟹在塑料盆里张牙舞爪,划动着大螯。
付明歌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戳着螃蟹的背壳:“你看它举钳子的样子,像不像……”
话音未落,围巾的流苏就被一只胆大的螃蟹钳住了。
吴凛哭笑不得,单手捏住蟹壳把它提起来,解救出那团可怜的毛线,食指关节蹭过她的锁骨,沾了几粒细沙。
“倒是像你上次非要捞金鱼,被渔网缠住手的模样。”渔民们听不懂,只是哄笑着往他们面前的筐里多扔了只墨鱼。
“这围巾还真是多灾多难。”付明歌狠狠的戳了几下无辜的墨鱼。
渡轮鸣笛时,震落了岸边松枝上的积雪。
吴凛侧身站在她身前,用肩膀替她挡住了飞溅的浪花。付明歌低头数着他运动鞋在沙滩上留下的印痕,一个,两个…… 第十七个脚印歪歪斜斜地陷在湿沙里。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从他毛衣袖口抽出的一根细蓝线头,在指间绕了三圈半。
观测队傍晚就要启程,付明歌站在甲板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有点小小的遗憾——终究还是没能看到极光。
“下次有机会再去E国最北边的小镇看,那里是极光的最佳观赏点。”
吴凛拎着行李箱护着付明歌上车时说道。付明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他们从琥珀川启程,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破晓时分,列车驶过一片冰塔林,极光的碎光折射在车窗玻璃上,像撒了一地的星子。
吴凛伸手,轻轻替她调整了歪斜的毛线帽檐,指尖掠过她耳垂的刹那,整片冻原的晨雾仿佛被施了魔法,倏然蒸腾起来,化作一片浅金色的纱幔,笼罩着天地。
行至碧绡谷时,漫山遍野的野杏花正开得绚烂,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粉色的云瀑。
付明歌踮着脚,想去够枝梢上那朵颤巍巍的、开得最艳的花。
她的手指还差一点,一根登山杖却先一步伸了过来,轻轻压弯了花枝。
飘落的花瓣钻进了吴凛的衬衫领口,她伸手想去拂,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春风推了一下,趔趄着撞进了他怀里,三分的距离,刚刚好。
珊瑚屿的落日,把整片白沙滩染成了蜜糖色。
潮水退去后,沙滩上露出了许多星斑般的荧光海螺,在余晖里闪着淡淡的光。
吴凛蹲下身,仔细地寻找着贝壳和海螺,付明歌的裙摆扫过他的后颈,痒得他缩了缩脖子。海风趁机吹过来,将两人的影子绞成了麻花辫,缠缠绵绵,分不开。
拾起一只最大的海螺贴在耳边,吴凛认真地听了听,笑着说:“我听见了微分方程的潮音。”
付明歌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海螺贴在耳边,却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了自己陡然失频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快。
终抵南薰半岛的那夜,一场骤雨突如其来。
雨林深处的吊桥下,萤火纷飞,织出了一张流动的星网。吴凛扯过一片巨大的芭蕉叶,替她遮着雨。
雨水顺着叶脉滑落,水珠蜿蜒着,流过他的手背,又流过她的手背,交汇在一起。他忽然抬起头,指着夜空的某一处,对她说:“你看,那是南十字星。”
付明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什么星星。
可她望着他睫毛上那将坠未坠的水光,忽然觉得,整片银河都倾进了这个春夜的褶皱里,温柔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