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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牢狱 那样好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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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冬,牢中更是寒凉。
林盈蜷缩在牢房的一角,木然地望着牢门透出的光线。
她不知道李家老爷犯了多大的错。她只是一个侍妾,近来她几乎连老爷的人影都没见到过,家里的事情更是轮不到她过问。
她所知的,唯有老爷让人抄了家,似乎还是为了很大的罪名,否则也不会连府中女眷都被抓进这幽暗之地来了。
垂下眼,她将午膳时间狱卒送来的一块硬硬的糕饼掰开,恍然间想起,初次见到三少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的。
三少爷虽是入了李家族谱的李家少爷,却并非是老爷亲生,而是老爷猝然离世的故交留下的孩子。
老爷收养三少爷一为故交情谊,二为名士美谈,对三少爷本人却是毫无感情,不曾教养半分,却严苛无比,动辄责罚打骂。
林盈那时才刚被买进李府,一面为老爷做妾,一面在夫人房中伺候,听人说过三少爷素来谦和有礼,对所有人说话都是温言细语。她心下暗自觉得,若真如此,三少爷不该被这样苛待,不过说到底,她没有与三少爷打过照面,只是在心里想想也就罢了。
直到那日路过祠堂,林盈被屋里突如其来的怒骂声吓得一颤。
“若非我顾念旧情,你早死在荒郊了!你这般浮躁,成何体统?”
她听得出,是老爷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来——有人在挨打。
林盈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听不远处走来的几个侍女窃窃私语道:“是老爷和三少爷。”
其中一个侍女似乎知道些内情,给另一个侍女讲起来:“要说三少爷也真是可怜,听说,今日三少爷的策论可是被先生大加称赞,说是写得‘一骑绝尘’。”
另一人听罢,有些不解:“既如此,为何三少爷又受了罚呢?”
“老爷听了先生的话,便叫他去房里,考他经书,三少爷背错了一个字,老爷便怒火中烧,责备他恃才傲物,让他跪祠堂呢。”
一个字?
林盈在夫人房中并非没有听过其他少爷背书。
不知为何,李家的少爷们皆不精于此道,个个背起书来都背得搔首踟蹰,也没有谁为了这个挨打的。怎么偏生到了三少爷这里,老爷就重罚起来?
那听着的侍女也同她想得一样,有些不平地说:“这般惩处也太严苛了些。”
讲起这些内情的侍女叹了口气:“嗐,活在这府上,谁不是看老爷的心思度日?三少爷是可怜,可我们这些人为奴为婢,操起主子的心来也是白费力气。”
林盈看她们走得越来越近,加快脚步走开了。
她在这府上至多算半个主子,还是没人敬重的那种,但是抛却那层主仆的皮囊,她并非不能明白三少爷的感受。
她素来老实肯干,肯做活贴补家里,还要被卖到这里来,给一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人做妾。而她那好赌的,只出不进的兄长什么都不做,却受尽了宠爱。
林盈回首看了看跪在房间正中的身影。
哪怕这祠堂上的名牌尽是于他而言的外姓人,他仍旧规规矩矩地跪着,身形瘦削而笔直,如岩间青竹一般。
晚膳的时辰很快就要到了,她没吃自己的那份饭菜,而是装进食盒,趁无人注意之时溜进了祠堂。
三少爷还在那里跪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白玉雕。
林盈轻声道:“三少爷,吃些东西吧。”
听她开口,三少爷这才抬起眼看了看她。
往常,林盈是不会盯着府上男子的脸看的,虽说熟悉三少爷的身形,却并不十分清楚他长什么样,这次一看,却把她看呆了。
纵然在这里滴水未进地跪了一下午,面色看着有些苍白,三少爷仍是那般清俊秀丽,比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好看。
而他原本素净的衣料上,这会却染上了血迹。
恐怕没人想被一个外人窥探到自己这般窘迫的样子。林盈忙移开了眼。
眼睛移开了,她心里却忍不住念叨——自幼就过着这样动辄挨打的日子,三少爷也是个苦命的。
这般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她跟着跪坐下来,把食盒打开,又说了一遍:“三少爷用些吧。”
他又垂下眼,目光在食盒里逡巡了一圈,却纹丝不动。
“你是父亲新迎进门的姨娘?”
他们此前未有交集,故而林盈有些惊讶:“三少爷怎么知道?”
他略沉思一下:“这是你一餐的份例?”
原来是看吃穿用度看出来的。三少爷跪在那里就像一尊神像,她还以为三少爷有什么窥探天机的本事呢。
林盈再答:“是。”
他轻声笑了笑,语调和缓,说出来的却是推拒之词:“自己还什么都没吃吧?莫再做这种傻事。”
傻事?
林盈想起方才那些侍女说的话,如此一来她这一腔热血倒成了“为奴为婢却操着主子的心”了。
她不禁瘪了瘪嘴:“三少爷也这样说……”
三少爷原已经恢复方才的跪姿,闻言却又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她:“‘也这样说’?你还给别人送过?”
林盈平日住在夫人院子里,哪敢到处乱跑惹人注目?今日她不过是好心来帮忙的,自然是立刻答:“没有。”
“那便好,”他这才点了点头,“你年纪看着这般小,又这般清瘦,还拿自己的吃食送给旁人怎么行?往后不可再这样。”
三少爷自己还是个孩子呢,说起她来倒是一板一眼。
林盈不服气道:“我不小,我比三少爷大三岁呢,今年已经十八了。”
三少爷只是浅浅笑着,并不呛声,可显而易见,那就是不以为然的意思。
他既不要,林盈也不便再坚持,只好将那食盒的盖子盖回去。
三少爷这时候倒是轻轻“哎”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从那食盒里捻走一块绿豆糕,再掰作两半。
他将小一点的那半吃掉,大一点的那半放回了食盒里:“谢谢。”
说罢,他以衣袖掩面,吃下了自己的那一半糕点。
衣衫翻动间,林盈闻到了淡淡的墨香与书卷的气息。
她想,三少爷一定是常常兢兢业业读书,才连身上都染上了笔墨的气味吧。他如此勤勉,果然是不该被随意责罚的。
祠堂里静极了,唯余他二人交接糕点时细碎的衣料摩擦声,还有三少爷此刻轻轻咀嚼的声音。
哪怕一下午滴水未进,他还是这样不疾不徐地吃着,没有一点受了辱的样子。
林盈收拾好食盒欲走,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轻声对他说:“三少爷,老爷去侧夫人房里了,想来不会回来察看了。”
三少爷淡淡回了声:“嗯。”
看他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林盈继续说道:“管事到了戍时也会去吃酒的。”
三少爷照旧“嗯”了一声,只是声音里似乎带了些笑意。
林盈只好再说直白些:“三少爷可早些回房休息,不必待到宵禁。”
少年仰起脸看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揶揄:“你倒是聪明。”
林盈让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我自己没躲懒……只是天气愈发凉了,我怕三少爷跪坏了腿。”
他摇头:“你自己也该偷偷懒才是。”
林盈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三少爷也没有再继续,只说:“好了,快去吃东西吧。出去时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别叫人看到,连累了你。”
林盈应下来,匆匆溜走了。
分明做了有些出格的事情,她的脚步却是轻盈的。
此番她本是抱着帮助三少爷的心去的,没想到还得了三少爷关怀——三少爷接受了她帮忙的心思,却又不肯让她挨饿,甚至告诉她躲懒也没关系。
她自己也咬了一口那块绿豆糕,味道很甜。
又过了几日,林盈方用过晚膳,正要回夫人院子里。
转过回廊尽头,一阵晚风拂过,园中的树叶沙沙作响。林盈走到近前,才发现树影里居然站了个人。
是三少爷。
三少爷在等她吗?
林盈加快脚步来到他面前。
三少爷没说什么,只是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虽未拆开,林盈却能闻到里面浓郁的酱香,纵是才用了膳,可吃到这样咸香的美食的机会很少,她忍不住有些嘴馋了。
不过细想一下,这应当不是让她吃的。
三少爷既然知道她被迎进门,应当也知道了她在夫人院子里侍奉的事了,他特意等在这里,定是要让她跑腿。
林盈便问道:“三少爷是要给夫人吗?”
他一时失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发问,有些无奈地回答:“给你的。”
她赶忙压低了声音,无比惊讶:“给我?”
三少爷点点头:“快去吧,藏好了,莫让人瞧见。”
那香味太过明显,林盈怕被发现,没敢拿回耳房。她溜到一座素日少有人经过的假山后面,趁着月色拆开纸包,里面竟是一只炖得皮红油亮的肘子。
林盈吓了一跳,她虽是侍妾,但也不曾被分到过一整块这样香嫩多汁的美食。
若是被人发现,夫人会不会责罚她偷拿吃食?
再说了,她只是给三少爷送了半块点心而已,他哪里就用得着给她这么贵重的回礼?
要还给三少爷吗?可是一路上不知会不会遇到旁人,若是遇到旁人,她能怎么解释呢?
她又惊又怕地捧着这只酥软的肘子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被它的肉香折服了。
现在赶紧吃掉的话,虽然她受之有愧,但好歹对于她和三少爷来说都是安全的。
没错,还是吃吧,别辜负了三少爷一片好心。
咬下来的瞬间,她便觉得担惊受怕也值了。
三少爷从哪里寻来这么好吃的东西?
那肉皮软糯即化,肥而不腻,温热的油脂顺着舌尖滑下去,让她周身都舒畅起来。
一口接着一口吃着,她又想到了三少爷方才的身影。
他这样素来规规矩矩的人,竟会怀揣着一只肘子等在廊下,只为了以此报答半块糕点的恩情。
哪怕是此刻置身大牢,林盈想到那一幕,都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可惜幸福的时光短暂。
那样好的三少爷,已经死了。
她甚至都没能看上一眼他的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