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吞雾

1、第 1 章

　　江颂站在路边，盯着不远处的楼顶出神。

　　那栋楼大概二十层高，楼面已经不新了，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斑驳又朦胧。一群鸟儿正围着楼顶盘旋，它们像是完成某种仪式似的，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飞舞。

　　这个场景他已经碰到过很多次了，上下班总会经过这条路。鸟儿是群居的生物，他猜想，这可能是物种为了满足某种生存需求的行为，比如筑巢，或者巡视？

　　他将手里的烟按在垃圾桶上，熄灭，恰好手机响了，从兜里掏了出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声音尖锐且有力，落叶吹过，那声音随着呼呼的北风湮没在空气之中，留下凄凉萧索之意。

　　“这事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陈依娜，你又宰我呢？”江颂的声音高了八度。

　　“什么叫我宰你？江颂！你搞清楚，现在市场价都这样，我闺蜜，她二婚都38万8呢，我又不是二婚，我总不能比她差吧？”女声仍是尖锐不减气势。

　　“你闺蜜？你哪个闺蜜？”江颂脑子里飘过好几个，硬是没搜罗出那个所谓的二婚闺蜜。

　　“说了你也不认识，就上次国贸见过一面那个。”

　　“李晴晴？李欣欣？”

　　“李菁菁，你记性还挺好。”陈依娜纠正。

　　江颂有点印象，好像上回带陈依娜爸妈在国贸吃饭的时候，是有碰到这么一个女的。浑身上下LV，古驰，挎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跟他们打过招呼。

　　他记得当时还聊了几句，那个女人说要请他们参加她和她初恋，也就是旁边那个年龄看上去极度不匹配的男人的婚礼。

　　“她不是头婚吗？”

　　“离了，现在找了个厂二代，开奔驰e呢，死丫头，命真好。”陈依娜的语气里透露出不甘。

　　江颂踱着的步慢了下来，前面正好有个红绿灯。

　　“……那你现在要多少？”

　　“我本来想着，多个十万好了，但是48万8，听着又不吉利，是不是？要不就520好了，52万，恩恩爱爱嘛。”

　　“谁跟你恩恩爱爱了？我们是不是一早就说好了，就一个形式，结个婚，结完婚爱干嘛干嘛。你过你的潇洒日子，我这边，只要我妈能满意就行，现在你又整这出，坐地起价？”

　　江颂的眉毛拧了起来，关于彩礼这件事，之前两家坐下来谈过，按照女方那边的习俗，已经是说得好好的了。可是就前不久，又说有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费用，加了10万。本来娶老婆这事儿，多点少点，他也没什么意见，毕竟他两是形式婚姻，简单来说，就是买个证。可现在，陈依娜这意思……

　　“江颂！你怎么说话呢？我怎么说也一个黄花闺女，我没结过婚呢！以后这日子长着呢，52万能买我这辈子，还不值啊……”果然，那边一听江颂说这话，就不淡定了，开启了狂轰乱炸模式，喋喋不休地输出。

　　听着那边一口气几分钟不重样的话，江颂叹了口气，还能买你这辈子……你这德行能坚持个两年都不错了……

　　“……你这个情况，有姑娘能嫁给你就不错了！”终于，以一个完美的结束语囊括了整个对话，不得不说，她讲话还是知道总结重点的。

　　“我这情况……我……”

　　江颂想了想，也实在没想出什么可以应对的话，他沉默了片刻，试探问道：“哎……你跟我妈说这事儿了？”

　　“没呢，我跟她有什么好说的。”那语气不情不愿的。

　　“行，那你先别跟她讲，我考虑考虑，过两天回复你。”

　　江颂说着就挂了，他看了看眼前的红绿灯，正巧绿灯了，便提脚要走。可是脚底板黏腻的不适感让他停了下来，抬起来一看……

　　这谁家的狗啊？搁大马路红绿灯边上拉屎？也太没公德心了吧！他的脸上露出难以遏制的嫌弃，今天怎么回事，祸不单行？

　　江颂忍着恶心，将鞋子在马路边子上蹭了几下，可那不适感、那若有若无的臭味，如影随形似的缠绕着他。

　　电话又响了。

　　“又怎么了？”江颂的语气没了耐心。

　　“颂哥。”电话那头是个男声。

　　江颂愣了愣，把注意力从脚底转移到手机上，屏幕上写着几个大字：刘宇成。

　　“小刘？”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咳咳……有事吗？”

　　“颂哥，你没事儿吧？听着心情不大好啊？”

　　刘宇成是他同事，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江颂担任的职位是设计总监，刘宇成则是董事长助理。

　　“没事儿，就路上走着……踩着狗屎了。”江颂的语气有些懊恼，心里想着，何止是踩到狗屎啊，简直是掉到粪坑里了。

　　“啊……那真是走狗屎运了！要发财啊！”刘宇成的声音充满活力，积极向上，听得江颂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捡着钱。

　　“……”

　　沉默片刻，江颂问道：“有什么事吗？”

　　“也没啥事，就是金总让我跟你说声，晚上临时有个项目，要你去对接。”

　　“什么项目？”

　　“就是许氏集团，我们长期合作的那个许总，说手底下有个房子要装修。金总的意思，都是老顾客了，这些年做了不少生意，那套房就当是顺水人情，请我们公司最有能力的设计师，免费给他设计装修。”

　　许氏集团是他们市里的龙头企业了，主要做房地产的，江颂工作的公司也是一家不小的装修设计公司，和这种大企业常年保持着良好的合作关系。

　　“在哪呢？”他想也没想就问道。

　　“时代广场。”

　　“时代广场？那的房子不都是统一的样板房吗？还要搞设计装修？”时代广场的房子多为办公楼、商业用房，也有少数用于居住的。

　　“我也不清楚呢，好像听说那房子是他们自己要住的。”

　　“行，那你把具体时间地址发我，我晚上过去。”

　　“诶，好。”

　　电话挂断了，没一会儿，手机上就收到消息。

　　-刘宇成：晚上六点半，时代广场28楼，电话：×××。颂哥，辛苦了！【加油表情】

　　- 江颂：OK。

　　他看了眼脚底，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子，先回家换身衣服吧。

　　等江颂洗了澡换了衣服，开车到那时，已经六点了，他特意提早了半小时过去。因为不知道甲方有没有吃饭，他还定了个座，一会儿有机会可以一起吃一顿。

　　许氏集团，大客户呢……

　　过了秋分，白天就短了，才六点，太阳早已下山，夜幕笼罩着整个城市。江颂坐着电梯一层层往上，时代广场的电梯是玻璃的，从上往下眺望整个城市，颇有些寂寥空旷之感。

　　“叮——”电梯门开了，他走了出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荡的水泥地。时代广场虽然建了多年了，房子还有没出租或者出售的，江颂可以想象这层楼的装修有多粗糙，却没想到是这么地原始、不修边幅。

　　看过去，就是水泥墙、水泥地，甚至还有裸露的钢筋。一堆堆渣土废料、装修用剩的板材就堆积在地上，左边一摊，右边一摞的。

　　而这堆废料中间，那块稍微干净一点的地方，正蹲着一个人，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只能依靠体型猜出来是个男人。

　　那个男人正叼着烟，身边放着一个行李箱，脚边上一堆凌乱的、还有在发着余光的烟头。

　　“哎呦，吓我一跳……这么黑，还有人呢？”江颂顺嘴说了出来。

　　那男人听到他说话，站起来使劲吸了两口烟，把剩下的那半根扔地上了，用脚踩灭。

　　江颂已经有些适应黑暗了，他定睛一看，这个男人貌似年纪还不大，穿着校服呢，那校服他认识，是他们市里的一所重点高中。

　　怎么着？这架势……

　　他已经走过去了，伸出手。

　　这层楼很暗，只有窗外繁华都市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可江颂不知怎么的，看得这个男孩特别清楚。

　　他的个头挺高，跟自己差不多，平视着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每个细节：有些凌乱的头发，浓密的眉毛，半垂着开扇型的大眼，高挺的鼻梁……最为突出的是他的气质，虽然身穿着校服，却难掩身上那一股放纵不羁的刺头气息。

　　“许总的……？”江颂迟疑地看着他。

　　“我爸。”男孩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又宽厚，热得发烫，根本不像一个同龄男孩的手。江颂只握了那么一下就立马松开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扎他手似的。

　　他点了点头，能猜测出，高中生，抽烟，行李箱，刺头……这些种种迹象都表明，眼前这个所谓的许总儿子，跟家里闹矛盾呢。

　　“我叫江颂，是创艺公司的设计总监。”

　　“许遨。”男孩简单地介绍了下自己。

　　江颂看了眼他的行李箱，开玩笑说道：“这么着急？都拎包入住了。”

　　“晚上能住进来吗？”许遨也接了他的话茬。

　　“许少要是能屈就，也不是不能住，我们干工程那会儿，忙的时候还睡施工地呢。”

　　江颂动作自然地就要往西装口袋里摸烟，可一想到眼前这个人，还是停下了。虽说这小子肯定不介意他抽烟，但还是算了吧，不习惯在孩子面前抽。

　　“安全意识够强的……”

　　许遨盯着他看，他的眼里有几分嘲讽，随即特别个性地来了一句：“别叫我许少，我不是。”

　　江颂了然点头：“行，那咱聊聊怎么装修吧？这个时间也不早了，一会儿还能去吃个饭。”

　　“嗯。”

　　许遨的诉求很简单，他平时不做饭不洗衣服，这套房子，只要装修得能睡觉就行。江颂根据高中生的作息，给他设计了一个大书房，因为考虑到以后还是会做饭的可能性，预留了一个厨房，然后是客厅、卧室、健身房、浴室……三百平的房子，怎么都够他折腾了。

　　工作内容聊得差不多了，两人就打算去吃饭。

　　“走吧，去吃饭，你有爱吃的吗？”江颂走在前面，按了按电梯。

　　“随便。”

　　惜字如金，够酷的。

　　“那吃日料？我定了座了，广场边上那家，味道不错，环境也挺好。”

　　江颂本来想着带许总去吃的，那家店说实话挺贵的，他一年到头也吃不了几次，但是许氏集团作为公司的大客户，肯定不能怠慢了。既然许总没来，就带许遨去吧，也没什么区别。

　　“行。”许遨点点头。

　　“你行李呢？”江颂看了一眼他的行李，“难道要这么带着去餐厅吃？”

　　“先放这吧，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许遨一副真的没想带上它的样子。

　　江颂朝他竖了竖拇指，将刚才那话还给他了：“安全意识够强的，算了，先放我车上吧。”

　　他说着下意识地去拿他的箱子，推进了电梯里。

　　后者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家日料店在市里算是比较高档的了，因为环境好，特别适合聊工作或者小情侣约会聚餐。江颂定的是个包间。

　　此时，江颂翻着菜单，瞥了眼眼前正在狼吞虎咽的少年，皱了下眉，这得是饿了多久呀……他怀疑，这小子是不是白天就在那等着了。

　　可惜这种日料店，摆盘什么的都精致，适合看不适合吃的，菜量少，上得又慢，于是他把服务员叫过来。

　　“服务员，你们这有什么推荐的主食吗？”

　　服务员是个小帅哥，热情地介绍着：“先生，我们店里比较畅销的是蟹粉海胆釜饭，还有这个……”

　　他的手指了指菜单上的一个菜品：“牡蛎拉面。”

　　“行，那就这两样，一样来一份吧。”

　　“好的。”

　　江颂看着眼前这大小伙，吃吧吃吧，再怎么说也是个孩子，吃饱点，还在长身体呢。

　　于是，又上了一份面一份饭。

　　在许遨以风卷残云之势将这两样东西都纳入胃中之后，他靠在椅子上，盯着眼前一摞的空盘子愣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是晕碳吧。

　　不过看样子，是吃饱了。

　　“有烟吗？”许遨来了一句。

　　江颂把烟递了过去，自己也抽出一支，点了抽着。

　　两人就这么吞云吐雾了会儿。

　　“一会儿去哪？我送你。”还是江颂先打破了僵局，开口问道。

　　许遨迟疑了下，江颂从他眼里看出了尴尬和难以启齿。

　　“给我找个酒店吧，我……没身份证。”

　　“钱也没有吧？”他此时已经明白了，感情离家出走，什么也没带，就带上自己了。

　　哦，还有那个不值钱的行李箱，还在他车上。

　　“先垫着，我会还你的。”许遨被他说中了心思，面上有点挂不住，连忙补充了一句。

　　江颂看着眼前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美少年，还能怎么办？甲方是爸爸，爸爸的儿子，当亲兄弟处着呗。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

　　最后，为了表达他对公司顾客的周到和敬意，特意定了个五星级的酒店，主要还是怕大少爷睡不惯。

　　等办理好入住，看着那大高个儿头也不回地推着行李箱向前走去的时候，江颂心想，可算是能回家休息了。

　　他坐在车里，开着半扇车窗，香烟壳里还剩一根烟，就点了抽着。

　　夜晚的H市还是那么繁华，霓虹灯闪烁着，车辆穿流不息，有小年轻扎堆走着，说说笑笑，也有相互依偎着赶路的小情侣……很热闹，符合一个新兴城市的氛围，却繁华得令人觉得格格不入。

　　许遨的长相挺对他口味的，他喜欢这种长相的小男生，看起来特别干净。说实话，在施工地看见他时，那一刻，他是有些心动了，这个男孩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特别吸引他。但是，人家高中生，未成年，想想还是算了……

　　累一天了，还有一堆糟心事，心里那点小悸动也随之冲散了，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