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汽水》9个耳洞

15、玻璃罐里的星光与贝壳

　　入秋之后，海边的风渐渐带上了凉意。每天打烊后，棠梨都习惯沿着海岸线走一走，踩着被潮水浸润得微凉的沙滩，弯腰捡拾那些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

　　她的小店靠窗的位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透明玻璃罐，是她特意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罐口用一根浅灰色的麻绳系着，绳结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风一吹过，就会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罐子里的贝壳越积越多，从最初寥寥几颗，渐渐堆到了罐口，每一颗都被她擦拭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贝壳，有的带着螺旋状的纹路，有的边缘薄得像蝉翼，有的壳面上印着深浅不一的斑点。棠梨总能在其中找到一些特别的，比如那颗像月牙儿的白色贝壳，比如那颗带着淡紫色晕染的贝壳，她会把它们单独挑出来，放在玻璃罐最显眼的位置。

　　她记得江屿风曾经在明信片里写过，说等他回来，要和她一起捡贝壳，要把捡到的最美的那颗，串成项链送给她。“梨梨，”他在信里写，“海边的贝壳是大海的信笺，每一颗都藏着潮汐的秘密，就像我藏着的，对你的心事。”

　　如今，捡贝壳的人只剩她一个，可棠梨还是乐此不疲。每天傍晚，她踩着细软的沙，看着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红，弯腰拾起那些被海浪送来的“信笺”，心里竟慢慢生出一丝平静。

　　这天打烊时，天已经擦黑了。海风比往日更急些，卷着咸湿的气息扑进店里，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棠梨刚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就听见店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粉色的雨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袋，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小女孩的身后，跟着一个撑着伞的女人，眉眼温和，看见棠梨，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老板娘，孩子非要闹着来，说要给你送东西。”

　　棠梨放下手里的抹布，弯下腰，对着小女孩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小朋友，你要送我什么呀？”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得像缀在夜空里的星星。她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声音软糯：“姐姐，这些都是我捡的贝壳，送给你。我妈妈说，你的罐子里的贝壳，是用来装星星的。”

　　棠梨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十几颗小小的贝壳，有的还沾着湿漉漉的沙。她心里一暖，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谢谢你呀，这些贝壳真漂亮。”

　　女人牵着小女孩的手，走进店里，目光落在墙上的明信片和照片上，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是来这边旅游的，听民宿老板说，你这家店的橘子汽水，是海边最好喝的。还说……你在等一个人。”

　　棠梨笑了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的橘子汽水，递给女人和小女孩：“尝尝吧，刚做好的。”

　　小女孩接过汽水，迫不及待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哇，真好喝！像橘子味的星星！”

　　女人喝了一口，看着棠梨，轻声说：“老板娘，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守着这些回忆，会不会觉得累？”

　　棠梨走到窗边，看着玻璃罐里的贝壳。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贝壳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真的像藏了一罐子的星星。她伸出手，轻轻摩挲着罐壁，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前会觉得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海风掏空了一样。可是后来我发现，回忆不是枷锁，是念想。”

　　她指着玻璃罐里的贝壳，笑着说：“你看这些贝壳，每一颗都有它的故事。就像我和他的那些回忆，酸的甜的，苦的辣的，都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守着这些，就好像……他还在我身边一样。”

　　女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眼里带着几分释然：“真好。”

　　小女孩喝完了汽水，跑到玻璃罐前，踮着脚尖往里看，忽然指着一颗贝壳，大声说：“妈妈你看！那颗贝壳像小船！”

　　棠梨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颗狭长的白色贝壳，真的像一艘小小的船，安静地躺在一堆贝壳里。她想起江屿风说过的话，想起他们约定好的，要一起去看海，去看漫山遍野的棠梨花。

　　心里的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送走母女俩后，棠梨把小女孩送的贝壳一颗颗擦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玻璃罐里。那颗像小船的贝壳，被她放在了最顶端。她看着满满一罐子的贝壳，看着墙上江屿风的笑脸，忽然觉得，那些逝去的时光，并没有真的消失。它们变成了贝壳，变成了明信片，变成了橘子汽水的清甜，藏在了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夜里，棠梨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高三那年的夏天，香樟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聒噪得像是要掀翻整个夏天。她和江屿风坐在石亭里，手里各拿着一瓶橘子汽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的脸上，暖洋洋的。

　　江屿风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像盛不开的阳光。他说：“梨梨，等我回来，我们就去海边开一家店，卖橘子汽水。”

　　她说：“好啊。”

　　他又说：“我们还要捡很多很多贝壳，装满满一罐子。”

　　她说：“好啊。”

　　梦里的风很暖，橘子汽水很甜，他的笑容很明亮。

　　棠梨是笑着醒来的，醒来时，眼角却沾着泪。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海面上，泛着淡淡的晨光。太阳快要升起来了，把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色，和梦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走到玻璃罐前，看着里面的贝壳，看着那颗像小船的贝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罐子里的贝壳折射出细碎的光，真的像藏了一罐子的星光。

　　棠梨伸出手，轻轻敲了敲罐壁，轻声说：“江屿风，你看，我们的罐子，装满星星了。”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橘子香，铜铃叮铃作响，像是少年温柔的回应。

　　那天之后，小女孩每天都会来店里，带着她新捡的贝壳。棠梨会给她一杯橘子汽水，听她叽叽喳喳地讲海边的趣事，讲她看到的螃蟹，讲她捡到的奇奇怪怪的石头。

　　店里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每天都有游客慕名而来，喝一杯橘子汽水，听一听墙上的故事。有人会在玻璃罐前驻足，看着那些贝壳，轻声说：“真好啊。”

　　棠梨总是笑着，给他们倒上一杯汽水。

　　她知道，日子会一天天过去，季节会一次次更迭，海边的风会吹老岁月，吹白头发。

　　但她也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

　　比如，玻璃罐里的星光与贝壳。

　　比如，她心里的，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

　　比如，那杯永远带着橘子味的，青春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