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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长大 ...

  •   萧淮轩——不,此刻起,从姓名到命运都被彻底覆盖的少年——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强硬地抽出,然后塞进一个名为“程然”的、尚且温热的、却已永久冰冷的躯壳里。程怀综的声音还在耳边冰冷地回响,钟思瑶含泪却坚决的目光像烙铁,烫在他的新身份上。他知道,从这一秒起,萧淮轩这个人,必须“死”去,像真正的程然一样,无声无息地埋葬在那场大火和血泊之下。而他,将作为“程然”的幽灵,活在这个世界上,背负着双份的死亡和秘密。

      “册子”的叙述在这里,笔迹陡然变得极度紊乱、用力,几乎划破纸背,仿佛是萧淮轩在记录至此被巨大的痛苦和荒诞冲击,难以自持:

      「我是程然。
      我必须忘记萧淮轩。
      必须。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知道……
      那个雨夜,我推开门,看到的……
      不是结束……是……是……」

      字迹在这里突兀地中断,留下一大团污浊的墨渍,像是笔尖狠狠杵在了纸上,又或是……滴落的什么液体。

      (现实拉回)

      程然猛地从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上抬起头,剧烈地喘息,仿佛刚刚亲身经历了那场身份剥夺的酷刑。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握住册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四周依然是城南荒地死寂的黄昏,槐树的阴影将他笼罩,墓碑上“程然之墓”四个字在余光中冰冷地嘲讽着一切。

      册子里的故事……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有温度,有气味,有重量。真实到他几乎要相信,自己就是那个被萧淮轩扮演了十二年、然后归来的“程然”!

      不!这不对!

      他猛地摇头,想要驱散这种侵蚀理智的代入感。他是程然!他有自己完整的记忆,有另一套人生轨迹!这册子是萧淮轩留下的扭曲遗物,是疯子编撰的剧本!

      那年春游,是程然记忆里最后一片完整的阳光。

      之后的一切,断裂成黑暗。他甚至没看清是谁,只记得后颈剧痛,世界天旋地转,醒来时,已身处一个绝对陌生的囚笼。

      一个由粗糙水泥砌成的小房间,方方正正,像个密封的盒子。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盏嵌在天花板上、永远亮着的惨白灯泡。一扇厚重的、没有锁孔也没有门把手的铁门,与墙壁严丝合缝,象征性地宣告着“出口”的存在,却又断绝了所有希望。空气里有股新鲜水泥和油漆混合的、尚未散尽的刺鼻气味,一切都像是刚刚匆忙置办妥当。

      最初的恐惧像冰水灌顶。他哭喊,拍门,用指甲抠挠冰冷的水泥墙面,直到指尖出血。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没有任何外界回应。时间失去了刻度,只有饥渴和绝望在轮番折磨。两天,或许更久,在他哭到脱水、意识开始模糊涣散时,那扇门第一次无声地滑开了。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目的高大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挡住了外面可能存在的任何景象。程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那人走近,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机械,抓起他因挣扎而擦伤的手臂,熟练地消毒,将冰凉的针头刺入静脉。葡萄糖和镇静剂的混合液顺着导管流进血管,带来一阵虚弱的暖意,也迅速拖垮了他最后的意识。

      昏睡前,他听到门重新合拢的声音,以及……隐约的、金属物件搬动碰撞的叮当声,似乎就在门外不远。

      再次醒来,房间变了样。多了一个小衣柜,一把椅子,墙角甚至多了一个简易的、带帘子的洗漱角。桌上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程然几乎是连滚爬地扑过去,打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米饭和家常炒菜,香气瞬间击溃了他。他顾不得一切,用手抓着,狼吞虎咽,吃得涕泪横流,每一口都混着咸涩的眼泪和对这微不足施舍的可悲感激。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吃饱后,力气稍微恢复,恐惧和愤怒再次主导,他扑到门边嘶喊。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声音撞在水泥墙上的回音,和那盏灯永恒的、无声的照耀。

      日复一日,绝望的循环。送饭、清理秽物、更换点滴瓶……那个沉默的身影总是在他睡着或意识不清时出现,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完成必要的工作,然后消失。程然开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假装沉睡,眼皮留一条细缝,屏住呼吸,等待。他要看看那张脸,要记住,要寻找机会。

      但他等来的,不是那个大人。

      是一个男孩。看起来和他年纪相仿,或许稍大一点,穿着干净但略显宽大的旧衣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里,正安静地看着他。

      程然先是吓得一缩,随即巨大的激动淹没了他——是同伴!也是被拐来的!他急切地爬过去,把自己藏起来的半块面包和剩下的水递过去,语无伦次地诉说自己的遭遇,邀请对方和自己一起睡在唯一的床上取暖,一起想办法。

      男孩接过了食物和水,安静地吃了,也默许了程然挨着他睡下的举动。他的身体很凉,几乎没什么话。但那种“不是独自一人”的感觉,让程然在紧绷多日后,第一次陷入了相对安稳的睡眠。

      然而,第二天醒来,身边空空如也。男孩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房间门依旧紧闭。

      程然愣住了,随即是更深的恐慌。他检查了门,纹丝不动。那孩子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难道……真是饿死在这里的……鬼?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接连几天都缩在床角,精神恍惚,任何细微声响都让他惊跳。

      高烧在极度的恐惧和营养不良中汹汹袭来。他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进来,给他换了更凉的毛巾,又似乎有交谈声(是那个大人和另一个声音?听不真切),然后他被裹着带出了门,经历了颠簸、消毒水气味和针扎的疼痛,再被送回这里时,头脑昏沉,但热度退了些。

      意识半明半昧间,他感觉到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不算温暖,但有着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热和触感。

      他费力地睁开眼。那个消失的男孩,就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握着他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映着程然自己憔悴惊恐的脸。

      “你……”程然嗓子烧得沙哑,几乎发不出声,但他死死抓住那只手,像抓住溺水中唯一的浮木,“这些天……你去哪了?”他无比在意这个存在,哪怕对方可能是鬼魅,也好过绝对的孤独。

      “那个人,”男孩开口,声音平平的,“带我去别的地方了。”

      “你还走吗?”

      “不知道。”

      程然的心沉下去,又因对方开口说话而升起一丝奇异的慰藉。至少,他能交流。“那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抬起来,看着程然烧得通红的眼睛。

      “我叫萧淮轩。”

      萧淮轩。程然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记住一个秘密的咒语。

      这一次,萧淮轩待了两天。他话依然不多,但会帮程然倒水,扶他去简陋的厕所,安静地坐在旁边。程然贪婪地汲取着这微弱的陪伴,甚至开始偷偷计算时间。他用捡来的碎石子,在床脚的水泥地上悄悄刻下痕迹。每刻满五道,萧淮轩就会像约定好一般,再次出现在这个囚笼里,陪伴他度过短暂的一两日。

      这些定期的探望成了程然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亮和盼头。他开始期待,在刻下第四道痕时,心情会不由自主地雀跃。萧淮轩每次来,都会给他带点小东西:一块包装简单的糖果,一本旧图画书,几颗光滑的鹅卵石,甚至有一次,是一个用草茎编成的、歪歪扭扭的小蚱蜢。

      程然珍惜地摩挲着那只小蚱蜢,鼓起勇气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渴望:“萧淮轩,那个人,能让你出去。那我能……跟你一起出去吗?哪怕就一次?他都带你去做什么?”

      萧淮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然后,在程然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他缓缓卷起了自己旧衬衫的袖口,又快速放下。

      程然倒吸一口冷气,糖果的甜味瞬间在嘴里化成了苦涩。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攥住了程然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攥住了程然的心脏,噎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从那以后,“离开”这个词,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他再没主动提过。

      时光在闭塞的水泥盒子里,以另一种方式悄然流逝。两个孩子的身体像倔强的植物,在贫瘠的土壤里依然顽强地拔节。萧淮轩来的次数似乎更规律了些,间隔也偶有缩短。他开始给程然带来合身的新衣服、新鞋子,从孩童尺码渐渐换成少年款式,甚至后来,连贴身穿的衣物都是他默默添置的。程然换下早已不合身、磨损严重的旧衣时,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依赖感——他的成长,他的衣食,他在这囚笼里作为一个“人”所需的一切有形之物,似乎都经由萧淮轩的手,与外界发生了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程然的心性仿佛被这凝固的空间迟滞了。他保留着孩子般的直白喜怒:萧淮轩没如期出现,他会闷闷不乐地对着墙壁刻痕发呆,饭也吃得少了;萧淮轩若能多待一两天,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围着对方打转;每次确认萧淮轩身上没有增添新的严重伤痕,他便会长舒一口气,真心实意地感到高兴。他表达情绪的方式简单到近乎原始——开心了就忍不住去抱萧淮轩的胳膊或后背,把脸埋在他带着室外凉意的衣服里;不高兴了就背对着他,蜷缩在床角,可当萧淮轩默默拿出带给他的小玩意儿,一本新书,或只是一把用油纸包好的、他提过的糖果,那点赌气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得到“礼物”的雀跃和对“给予者”的全然依赖。

      这样扭曲而平静的时光,不知覆盖了多少个日夜。程然某天忽然发现,自己站起来时,视线已经超过了那扇铁门上半部分的小小观察窗。他长高了,肩膀变宽,少年的骨骼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不自在。而萧淮轩,来得更勤,停留的时间也出现了变化。有时是惯例的一两天,有时却能待上很久——一个月?甚至可能两个月?时间的概念早已模糊,程然只依赖于墙上越来越密集的刻痕和萧淮轩的存在与否来感知“段落”。

      狭小的房间,尤其是那张最初还算宽敞的单人床,如今已显得捉襟见肘。当萧淮轩停留的夜晚,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他们侧身而卧,肢体交叠,才能勉强容纳。

      起初是尴尬和僵硬的,但寒冷或是心底更深层的对温暖和存在的渴求,很快碾碎了那点矜持。程然会下意识地寻找更舒适的姿势,最终往往变成他蜷缩在萧淮轩的怀里,后背紧贴着对方的胸膛。萧淮轩的手臂有时会搭在他的腰侧,形成一个保护的、或者说禁锢的姿态。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递。

      在这紧密无间的相拥里,囚室的冰冷、孤独的恐惧、对外面世界的茫然,似乎都被暂时驱散了。程然能听到萧淮轩平稳的心跳,能嗅到他身上带来的、属于“外面”的、模糊不清的气息——可能是肥皂味,也可能是穿过巷道时的尘土气,或是阳光晒过织物的味道。这些细微的感觉,构成了程然对“正常世界”的全部想象和贪恋。他将脸埋得更深些,在睡意昏沉中模糊地想:如果这就是永远,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只要萧淮轩在。

      萧淮轩总是沉默的。但在这些漫长共处的夜晚,他的呼吸会拂过程然后颈的碎发,他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捻过程然睡衣的布料。有一次,程然半梦半醒间,似乎感到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发顶,快得像错觉。他没有睁眼,只是往那温暖的来源处更紧地挨蹭过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在这扭曲的亲密里,他汲取着赖以生存的温度与存在感。

      囚室没有日历,没有季节。身体的变化却按着自然的节律悄然发生。

      程然慌忙推醒还在睡梦的萧淮轩:“萧淮轩,我好像生病了,你……你看。”

      萧淮轩揉着惺忪的双眸,支起身子看去,眼底的困顿转而清明,错愕、明了、欣慰,还夹杂着晦涩难懂的神情。

      “阿然长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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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更新3000-不等. 开启青春校园.看温柔知心的哥哥,如何一步步引诱天真懵懂的弟弟,率先发起告白的! 新手小白一枚,还望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