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不醒》张若梦

3、第 3 章 意外

　　时光在笔尖与书页的摩擦中悄然流逝，两人的关系也如溪水漫过石滩，循序渐进。

　　萧淮轩彻底走出了那扇门，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超市、商场、图书馆、甚至程然一时兴起想去的花卉市场……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或并肩而行的身影，逐渐成为这些地方固定的风景。萧淮轩总是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或安静地等在旁边，目光时不时落在程然身上，像一道无声的、忠诚的影子。

　　高三像骤然勒紧的绳索，学业压力排山倒海，尤其到了下半学期，焦灼的空气几乎能点燃试卷。程然的基础本就不算顶尖，在这高压下成绩出现了断崖式下跌。他把自己埋进题海，熬夜熬得眼底泛青，脾气也随着一次次不理想的模拟考分数变得急躁。

　　一个周末的午后，程然又对着满篇红叉的数学卷抓耳挠腮，额发被揉得乱糟糟的。萧淮轩合上自己早已做完的习题册，走到他桌边，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今天难得休息，别闷着了。陪我去河边公园散散心，好吗？”

　　他的邀请总是这样，平淡，却让人难以拒绝。程然也确实从不拒绝他。

　　夏日的河边公园，草木蓊郁。他们并肩走在略显偏僻的土路上，脚下是柔软的泥土和零星碎石。萧淮轩难得地说了许多话，不是枯燥的说教，而是用他自己那种独特的、冷静的方式分析症结，开导程然放松心态。他的声音平稳，像林间穿过的风，奇异地抚平了程然心头的毛躁。

　　听着听着，程然突然侧过头，半开玩笑半是自嘲地调侃：“萧淮轩，你成绩那么好，脑子那么灵，能不能……干脆替我考算了？或者高考时，你直接在卷子上写我的名字？”

　　萧淮轩脚步未停，只是转过脸，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无奈的涟漪，嘴角微微勾起：“你觉得可行吗？”

　　“那这样，”程然来了劲，半真半假地比划着，“以后你就是‘程然’，我就是‘萧淮轩’。咱们换换，反正名字也就是个代号。以后你可别叫错了啊。”他说着，还刻意清了清嗓子，模仿初见时那疏淡的语气，伸出手：“高一一班，萧淮轩。”眼眸亮晶晶的，玩笑之下，竟透着一股孩子气的认真。

　　萧淮轩看着伸到面前的手，没有立刻去握。他静静看着程然强装正经却掩不住促狭笑意的脸，看了好几秒，直到程然自己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萧淮轩这才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那点无奈化开，成了很浅的纵容。他伸出手，没有握，只是在程然摊开的掌心轻轻拍了一下，触感微凉。

　　“又笑我。”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责备。

　　这只是一个短暂得几乎可以忽略的互动，几句随风即散的玩笑。河边草木寂静，远处有模糊的蝉鸣。他们谁也没想到，这随口一提的“身份互换”戏言，以及萧淮轩那难得流露出细微情绪的模样，会被暗处某些不怀好意的眼睛记住，并牢牢钉在了“萧淮轩”这个名字上。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夏雨冲刷了连日的燥热。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只留下一个被彻底洗涤过的世界。空气湿润而清新，饱含着泥土与青草被浸润后的芬芳，深深吸一口，沁凉的触感直达肺腑，连日的闷热焦虑仿佛都被这场雨暂时带走了。

　　萧淮轩踩着湿润的路面，小心地避开反光的水洼，手里拎着一个精心包装的礼盒。里面是他为程然挑选的生日礼物——一款程然偶然提过想要的限量版模型。他很少这样明确地表达想要什么，萧淮轩记下了，几乎跑遍了半个城才找到。想到程然收到时可能露出的惊喜表情，一种陌生的、微温的期待感在他沉寂的心湖里轻轻荡开。他步履轻快，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满心欢喜”。

　　推开程家虚掩的院门，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轻响。他径直走向房门，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快跑——！”

　　一声嘶哑、尖锐到变调的喊叫，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劈头盖脸地砸来！

　　玄关的景象撞入眼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楔进大脑：原本整洁的客厅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装饰物碎裂一地，白色的墙壁和浅色的地板上，泼溅、涂抹着大片大片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刺目惊心。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照顾他们饮食起居的保姆阿姨倒在客厅中央，身下一滩血泊还在缓慢洇开，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而更远处，程然背靠着翻倒的沙发，坐在血泊里。他垂着头，脸色惨白如纸，胸口……赫然插着一把刀，只剩下黑色的刀柄露在外面，刀刃尽数没入。鲜血浸透了他浅色的上衣，还在不断地、缓慢地向外渗出，在他身下汇聚成更大的一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这幅画面……这浓烈的血腥，这死寂的恐怖，这至亲之人倒在血泊中的景象……瞬间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印的角落轰然重叠！不是槐树下那次……是更早、更破碎、更冰冷的片段——

　　——“阿轩快跑！别回头！”女人凄厉的呼喊。

　　——漫天火光，浓烟，同样刺鼻的血腥。

　　——逃，拼命地逃，不敢回头。

　　萧淮轩的瞳孔缩成针尖，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冻结，又在下一刻疯狂倒流，冲向四肢百骸，带来针刺般的麻痹和冰冷的战栗。他手中精心包装的礼盒“啪”地掉落在地，滚进血污里。

　　理智的弦应声崩断。

　　他没有冲过去，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在看清的下一秒，他猛地向后踉跄一步，撞在门框上，随即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倏地转身，冲出了这地狱般的房子！

　　跑！

　　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如同当年那个幼小的自己。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母亲声嘶力竭的呼喊：“快跑！阿轩！别回头！”

　　他不敢回头，一刻也不敢。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动，吸入的空气带着血腥的幻象和铁锈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街巷，湿滑的地面几次让他险些摔倒，又被求生的本能拉扯着继续向前。喉咙里呼出的气息滚烫灼痛，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不知是来自那屋子，还是他自己濒临炸裂的肺泡。

　　夜幕褪去，渐渐褪成灰白，天边亮起一道红。他机械地迈动双腿，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终于在一处偏僻的、挂着褪色红十字灯箱的私人诊所门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黑暗。无尽的黑暗与混乱的碎片交替侵袭。

　　昨夜血泊中的程然，与记忆中火光里模糊的人影；保姆圆睁的双眼，与童年某个同样不再动弹的身影；胸口插着的刀，与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快跑”的嘶喊……无数画面支离破碎，又疯狂重叠，在他紧闭的眼皮下反复放映、搅动，拧成一股冰冷粘稠的恐惧绳索，紧紧勒住他的心脏和咽喉。

　　“快跑！”

　　“程然——！”

　　他猛地从简陋的病床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嘶哑破碎的惊叫，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呀，你醒啦？”一位穿着白大褂、面相和善的中年医生闻声从隔壁房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记录本，“可算醒了。你晕倒在我诊所门口，脸色白得吓人，我还以为……好在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就是过度惊吓加上体力透支，还有点低烧。感觉怎么样？”

　　萧淮轩眼神空洞，对医生的话反应迟缓，只是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捏得发白。

　　医生见状，放柔了声音：“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记得家里人电话吗？要不要我帮你联系，或者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里去？

　　那个布满血迹、躺着他唯一在乎的人的“家”？

　　萧淮轩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却充满了惊惧和抗拒。他用力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只是挣扎着要下床。

　　医生拦不住，也看出他状态极不对劲，眼神恍惚，问什么都不答，只是重复着“不用”、“谢谢”，便也不好强留，只叮嘱他好好休息，注意身体。

　　萧淮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诊所。站在清晨清冷的街头，他像一片无根的落叶，茫然四顾。阳光明媚，街道上车水马龙，一切如常，仿佛昨夜那场血腥的噩梦只是他高烧中的幻觉。

　　他哆哆嗦嗦地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指尖冰凉颤抖，在报警号码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深切的、近乎本能的自保意识压倒了一切。他像幽灵一样，凭着记忆，一步步挪回了那个小区。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异样。

　　程家所在的楼栋前拉起了醒目的黄色警戒线，穿着制服的警察在附近走动、勘查。不少小区居民围在远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惊惧、好奇与唏嘘。

　　萧淮轩躲在一棵大树后，浑身冰冷，听着风送来的、压低的议论声：

　　“……造孽啊，听说死得可惨了，满屋子都是血……”
　　“何止！我昨夜隐约就听到那家有打斗和摔东西的声音，还以为夫妻吵架，没往心里去……谁能想到是这种事！”
　　“是啊，后来没多久就起火了，火光冲天的！要不是消防队来得快，估计连房子带……唉，都得烧没了！”
　　“太吓人了，这以后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死了几个啊？听说那家儿子……”
　　“别说了别说了，警察还在呢……”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进萧淮轩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火灾……大火……果然……

作者有话说

　　一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