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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槐下 ...

  •   城南的风总带着股散不尽的土腥气,混着远处垃圾场若有似无的馊味,刮过这片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荒地疯长着齐腰的枯草,在暮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像一片僵死的浪。唯有中间那棵老槐树,不合时宜地蓊郁着,层层叠叠的叶子墨绿到发黑,投下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风过时,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声音空洞而遥远,听久了,让人心里也跟着一起空掉一块。

      程然把车停在柏油路的尽头,再往前,就是坑洼的土路和被车轮碾出深沟的荒地边缘。引擎熄火后,寂静猛地扑上来,裹住耳膜。他坐在驾驶座,没动,只是透过挡风玻璃,望着远处那棵槐树。

      树冠如盖。

      他很久没回来了。十二年,一个轮回。

      副驾驶座上扔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封,露出一角泛黄的旧稿纸。那是他今早从银行保险柜里取出来的,唯一从过去带出来的东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方向盘,皮质的方向盘套有些滑腻,是汗。他以为自己会很平静,毕竟恨了那么久,也该耗尽了。可当车轮真的碾上通往这里的路,胃里那块沉了十二年的铁,又开始缓慢地、冰冷地往下坠。

      推开车门,热浪和土腥气一股脑涌进来。他踩在松软干燥的泥土上,皮鞋立刻蒙了层灰。关车门的闷响在空旷里传出去老远,惊起几只藏在草丛里的灰雀,扑棱棱飞向更荒凉处。

      一步一步,朝着槐树走去。枯草划过裤腿,簌簌作响。每靠近一步,童年和少年时期那些被刻意压入记忆深渊的画面,就挣扎着浮起一些碎片:槐花开的季节,空气里甜腻到发闷的香味;树下那个隐蔽的、被杂草半掩的洞口;深入地下时,永无止境的黑暗,混合着铁锈、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还有……那个人。

      萧淮轩。

      掠夺者。囚禁者。疯子。

      也是……墓碑下躺着的死人。

      养父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生死已然模糊的唏嘘:“阿然他……你瞧,我人老糊涂,又叫错名字了。阿轩在你回来的那年,就走了。”

      “临终之际特意嘱托我们,把他葬在城南荒地,槐树旁。他说……那里有他爱的人。”

      程然当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爱?用十二年不见天日的囚禁来“爱”?用顶替身份、掠夺人生的方式来“爱”?最后再把自己活埋进那片罪恶的土壤,这算哪门子爱?

      荒谬绝伦。

      可他还是来了。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非得亲眼看看那个疯子的归宿,看看那块墓碑上到底刻了什么,才能把那持续了二十四年的噩梦,真正画上一个鲜血淋漓的句号。

      现在,他就站在槐树下。浓荫蔽日,暑热顿时消减,甚至感到一丝阴冷。树下堆着个不起眼的土包,没有花圈,没有供品,只有一块粗粝的青灰色石碑,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像颗被唾弃的、长歪了的牙齿。

      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斑驳的碑面上。灰尘、雨渍、青苔的痕迹混在一起,遮住了字迹。他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

      指尖触到石面,冰凉粗糙。他顿了顿,然后用力,开始擦拭。动作起初有些僵硬,带着迟疑,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仿佛要擦去的不是尘土,而是这十二年来如影随形的窒息感,是更早之前那十二年暗无天日里每一寸绝望的时光。

      浮尘簌簌落下。

      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

      先是一个“程”字的偏旁,然后是“然”,再然后……

      他的呼吸,在看清那四个字的瞬间,彻底停滞了。

      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耳朵里嗡嗡作响,四周荒地的寂静被无限放大,又被某种尖锐的耳鸣刺破。

      墓碑上,清清楚楚,没有半分模糊地刻着——

      程 然之 墓

      他的名字。他的墓碑。

      下面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只有这四个字,沉默地、残忍地、理直气壮地宣告着:此地长眠者,程然。

      那萧淮轩呢?那个掠夺了他名字、人生,又把他关在地下室十二年的萧淮轩呢?那个据父母说葬在这里的“阿轩”呢?

      一个疯狂绝伦的猜想,伴随着刺骨的寒意,蛇一样窜上脊背。他猛地扭头,看向槐树根部——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曾被伪装成废弃排水口的位置。那里如今被厚厚的杂草和藤蔓覆盖,看不出丝毫痕迹。

      难道……难道底下埋的,根本就是……

      “啪嗒。”

      一声轻响,来自他身后,很近。

      程然触电般转过身。荒地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动远处更高的杂草。声音的来源是……墓碑前的地面。

      一本册子。

      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封面的笔记本,棕褐色,边缘磨损。它静静地躺在刚刚被他擦拭干净的墓碑前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他刚才没看见。

      可程然非常确定,他蹲下时,那里除了土和几颗石子,什么都没有。

      风从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带来更响的哗啦声,也带来一阵突兀的、清晰的纸张翻动声——并非来自地上那本册子,那册子闭合着。声音更像是在……头顶?耳边?

      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那块刻着“程然之墓”的青灰色石碑上方,在那不甚规则的坟头上方,空气像是被高温炙烤般微微扭曲了一下,随即,一个身影由淡至浓,勾勒出来。

      少年人的身形,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干净得与周遭的荒芜格格不入。他背对着程然,坐在坟头——以一种绝不可能的、虚虚悬坐的姿态。午后的阳光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落在墓碑上,没有投下影子。

      他微微低着头,手里似乎拿着一本……和地上那本极其相似的册子?正专注地翻阅着。纸张哗啦作响,就是这声音。

      程然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铁锈堵死,发不出任何音节。他认出了那个背影。哪怕过去了十二年,哪怕只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他也绝不会认错。

      萧淮轩。

      十八岁模样的萧淮轩。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几乎凝成实质的目光,坟头上坐着的那位“少年”,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他慢慢地、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闲适,转过了头。

      眉目清晰,依旧是记忆中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甚至比程然记忆里最后见到的、那个在地下室门口转身离去的、十八岁面容阴郁的男人,还要年轻鲜活几分。嘴角微微向上勾着,不是程然熟悉的任何表情——没有疯狂的占有欲,没有深沉的痛苦,也没有偏执的温柔。那笑容很浅,甚至有些虚幻,眼神却清亮,直直地望进程然剧烈收缩的瞳孔里。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树脂包裹,流动得极其缓慢。风声、草叶声、遥远公路上隐约的车流声,全都褪去。世界只剩下槐树的浓荫,歪斜的墓碑,坟头上半透明的少年,以及僵立如石雕的程然。

      萧淮轩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直接传来,但那口型,程然看懂了。

      他说:“程然,好久不见。”

      声音像是直接响在脑海里,带着一丝悠远的回响,还有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的尾音。

      程然猛地后退一步,脚跟踩在松软的土里,险些摔倒。肺部传来刺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阳光太烈,阴影太浓,恨意太深,积压的噩梦终于反噬……

      坟头上的萧淮轩似乎轻轻笑了一声。他不再看程然,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册子,仿佛刚才那声招呼只是随意一提。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捻起一页,作势要翻过去,动作却停在那页的末尾。

      他的侧脸线条在虚化的光晕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那抹浅淡的笑意重新浮现,却似乎多了些欣喜与笃定。

      他再次抬眼,看向程然。这一次,目光精准地捕捉住程然脸上每一丝惊骇与混乱。

      他举起手中的册子,对着程然所在的方向,微微晃了晃。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展开的一页,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如同朗读般的语调,缓缓开口。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程然的耳膜:

      “平安顺遂。”

      话音落下的瞬间,坟头上少年半透明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骤然变得稀薄、模糊,随即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槐树浓密的阴影里。最后消失的,是他手中那本册子,以及他脸上那抹含义不明的浅笑。

      与此同时——

      “啪。”

      又是一声轻响。

      程然脚边,那本原本静静躺着的棕褐色硬壳笔记本,突然自己弹开了封面。书页在无风的状态下急速翻动,哗啦啦作响,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纸张停下。

      万籁俱寂。

      只有槐树叶,在头顶,依旧发出空洞而遥远的沙沙声。

      程然站在自己名字的墓碑前,站在少年鬼魂刚刚消失的坟头旁,站在一本无风自动、自行翻开的诡异笔记本边,浑身的血液冷到了极致,心跳却如擂鼓,撞击着胸腔,带来闷雷般的回响。

      他僵硬地、一点点地低下头,目光投向那本摊开的册子。

      只一眼,程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泛黄的纸张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那字迹……和他自己的笔迹如出一辙。清秀,工整,是那种长期在固定环境下、反复练习形成的、力求完美的字体。但细看之下,笔画转折处,起承转合间,却又隐隐透出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道——更峭拔,更孤绝,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锋利,是萧淮轩的。

      是萧淮轩写的。模仿着他的字迹,却终究在细微处泄露了另一个灵魂的烙印。

      内容……

      程然的手指猛地蜷缩,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这内容,与他今天才拿到手、此刻正静静躺在副驾驶座那个陈旧牛皮纸袋里的厚厚一沓草稿纸,别无二致。

      那沓稿纸,据说是萧淮轩的“遗物”,前些日子程然妈妈才拿出来,语焉不详,只说“阿轩说,等你过了三十岁生日就交给你”。

      可现在,地上摊开的这本册子,内容竟然完全一样。除了……时间线杂乱无章,像是被人反复翻阅、打乱,又随意拼合。结局走向,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宿命般的悲凉,也一模一样。

      就连……他与萧淮轩的“初相逢”,这记录的开端,也分毫不差。

      程然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视网膜:

      那年学校组织春游,六岁的程然扎进杂草堆采花,跟大部队走散了。走着走着到了一片荒地,树下就躺着浑身是血的萧淮轩。

      阳光,杂草,槐树,鲜血,初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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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更新3000-不等. 开启青春校园.看温柔知心的哥哥,如何一步步引诱天真懵懂的弟弟,率先发起告白的! 新手小白一枚,还望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