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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赤忱少年意 戒尺,疼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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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碰到墙壁,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抬头。
霍衡手中动作不停,眼见宋弋背着光,站在门口,他胸口起伏着,呼吸急促,眼眶泛红,目光落在崔昱膝间。
棉布上的药酒滴下,顺着崔昱细白的小腿直直往下流,滑出一道道水痕。
风一吹,泛起丝丝凉意。
霍衡看向宋弋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他就知道,这小东西一点也不安分。
之前饿狠了只顾着吃东西的样子,全是故意装出来的。
崔昱倒是神色如常,他将手中书本轻轻放下,“不是在吃饭吗,谁让你跟过来的?”
声音很冷淡。
宋弋吸了吸鼻子,他没有回答崔昱的问题,而是大步走进来,一把抓住崔昱想要放下裤腿的手。
崔昱的手很凉,两手相接,让他心中一惊,“我问你。”
宋弋抬起头,仰视崔昱,眼中满溢的认真劲儿,让崔昱目光有些躲闪。
“……是因为救我,才伤成这样的吗?”
崔昱不太想回答,他垂眸看着宋弋,少年满脸赤忱,眼中泛着水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像是一只倔强的小兽。
“不是因为你。”崔昱轻轻抽回手,将裤腿放下,理了理衣衫,遮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我自己磕的,与你无关。”
“我不信!”
崔昱眉头微蹙,“不信?为何不信?”
看到崔昱的手势,霍衡收拾了软榻上摆的瓶瓶罐罐,拎着推盘退了出去,顺手将书房门关上。
宋弋声音急切,“我落在了元维崧的手里,他断不可能轻易放我回来。”
他哀哀地抬起头,看着崔昱侧颜,“崔昱,是不是因为我,你去求了元维崧?”
崔昱凝视他半晌,目光细细描摹他的样子。真是跟姑姑太像了,他心中感叹,怪不得会被老赵认出来。
他站起身来,动作并不利落。然后走到书案前,缓缓蹲下身打开了下方抽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根乌木戒尺。
“宋弋,你过来。”
崔昱一边抬起头说,一边翻出两封书信,信封崭新,显然不是旧物。
他递给宋弋,“这是我与宋阁主最近来往书信,宋阁主交代我,若是你不听话,可不必留情,严加教训。”
崔昱掂了掂戒尺,沉着脸看向他,“你认还是不认?”
宋弋怔怔接过信件,展开一目十行。看完把信装好,放回桌上。
过了半天,他才开口,“听先生的。”
信中,宋阁主请求崔昱收宋弋为学生,崔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会好好教导他。宋弋此时唤他一声先生,倒也没有问题。
“为何独自离开,不告而别?”
宋弋心中纠结万分,他并不想剖露自己的心迹,还有那些血腥的记忆,但是他也不想说些违心之语,欺骗于崔昱,他想了想道:“想去报仇。”
却不曾想,崔昱并没有追问要报什么仇,只听他有些严肃地说,“开狱司是什么地方?守备森严,你既要报仇,可曾想过,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报?”
宋弋呐呐低下头,这几日各类消息充斥他的周围。
元维崧居于元府,虽看起来守备相对松散,更易得手。但是元维崧此人关键,恐怕崔昱等人还有其他部署,便没有擅自动手。
但是元卓不一样了,元卓害死了他兄长,且此时囚于牢中,实是该杀之人。
他便想铤而走险,悄无声息地摸入地牢之中,杀了元卓以告慰兄长在天之灵。
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得相当充分了,身上各种机巧之物,烟雾迷药等都准备了不少,就算不能得手,也能全身而退。
只可惜还没摸上开狱司的墙壁,便被另一股人劫下,浑身上下的烟雾迷药都都使在了他们身上。
见宋弋垂头不语,崔昱软了声音,循循善诱,“天工阁在京城应该也有人可用?为何不联系他们?”
“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并不想牵连他们进来,平白丢了性命。”
他心中觉得,自己能够长大成人,过着幸福安逸的生活,此恩已是难报,如果为了自己,将天工阁扯了进来,当是万万不可之事。
崔昱听完这句话,握着戒尺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面前垂着头的少年,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见过太多人了。有为名利不择手段的,也有为权势攀附钻营的。宋弋虽小,却心地善良,纵使知道自己一人无疑是以卵击石,却还是想自己解决。
崔昱忽然觉得有些头疼,这孩子实在是太实诚了,他其实喜闻乐见宋弋动用他的力量,他也不惮成为宋弋手中的尖刀。
而不是听着他说,要自己一人承担。
崔昱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根乌木戒尺,尺身乌黑发亮,是上好的乌木所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崔昱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宋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崔昱将戒尺搁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双手撑在案沿,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看着宋弋,“一个人扛着,不牵连旁人,你觉得这是仗义?是英雄?”
“这是愚蠢。”崔昱的话语像是一柄利刃,“你以为你死了,天工阁的人就不伤心了?宋阁主知道了会笑着说‘这孩子真懂事’?”
宋弋的睫毛颤了颤,不知如何回答。
“你说不想牵连他们,可你有没有想过,”崔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些在意你的人,他们宁可被你牵连,也不想看着你去送死?”
宋弋怔怔地看着崔昱,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饱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读不太懂。
“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宋弋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不会再一个人去了。”
崔昱直起身,退后一步,靠回书案边,他忍着膝盖的疼痛,将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手伸出来。”
崔昱的声音淡淡的,但是宋弋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妙。
“来真的?”宋弋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崔昱将手中的乌木戒尺在书案上轻轻磕了磕,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
“伸手。”他又说了一遍,语调微微下沉,不容置疑。
宋弋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伸出了右手。
“左手。”
宋弋愣了一下,换了左手。掌心朝上,摊在崔昱面前。
手上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整只手很干净,并没有细碎伤痕。
宋阁主待他,真是极好。
乌木戒尺划过半空,落在宋弋掌心,从掌心蔓延到指尖,火辣辣的疼,崔昱并不是做样子,也没有手下留情。
宋弋咬着唇,忍住痛呼。
崔昱打得不快,每一下之间都隔了许久,他并不是存心想折辱他,只是想让他记住这份疼痛。
宋弋的掌心开始发红,他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硬生生地忍住了,重新将手掌摊平。
乌木这种东西,又沉又硬,不像竹板那样清脆,打在手心是钝钝的疼。
不过十下,他的掌心已经高高肿起。
崔昱手中戒尺垂在身侧,“小惩大诫。”他十分认真地看向宋弋,“弋儿,别说我,你霍叔伴着你长大,他手中有人有物,大可成为你手中长刀,无往不利。”
他将戒尺放在桌上,整个人有些疲累,他从没想到打孩子竟也要花费不少精力,“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不不不……不是这样。”宋弋挨了戒尺的手垂在身侧,微微蜷起,“我从来没有不信任你们。”
崔昱转身从后面博古架上拿出药膏,放在桌上,又上前拉过宋弋红肿的左手,一点一点将药膏涂在他的手上。
药膏是荀先生特制的,镇痛化瘀,摸在手上清清凉凉,火辣辣的痛感顿时消去不少。
“弋儿,你知道的,我和你霍叔都曾是王爷旧部,我们本就是要杀元卓,元维崧等人,你大可以相信我,相信你霍叔。”
他顿了顿,方才开口,“你的身份,我们都知晓了,很抱歉一直瞒着你,只是希望王爷的血脉,能够无忧无虑地好好生活。”
宋弋闻言,浑身一震,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你们都知道?”
崔昱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