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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山蚀骨梦 ...

  •   “丞相大人,主子重伤在身……”李瑞山站在堂前,眼神锐利。

      一只苍白的手从他身后伸出来,安抚似地拍拍他的肩头。
      崔昱只穿了中衣,赤着脚。他虽然步子虚浮,但是却走得很稳当。

      李瑞山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触及他的眼神,便垂手立在旁边。

      崔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李瑞山跟在他身旁这么多年,再了解不过了。

      元维崧负手而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跪在他面前。

      “儿子给父亲请安。”
      头发用简单的木簪绾住,随着他的动作散落。

      元维崧看着他伏下的脊背,半晌没说话。

      崔昱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他心里清楚,元维崧专程来这一趟,定然不会是来看他的,今天不会那么好过。

      “元昭,叠嶂山大火,虽无百姓伤亡,但是大火连烧十日,无数草木虫鱼,飞禽走兽受到这无妄之灾,我还不曾问你,你可有悔悟?”

      “是儿子酒后失态,引发山火,愧于百姓,自当受罚。”

      大火之后,元昭主动交出了兵符,上书请求陛下收回武安侯的爵位,在闹市领下了元维崧表态的鞭刑,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代。

      但是文帝疑心病之重,这些还远远不够。元家势大,元昭功高震主,必然还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文帝心放在肚子里。

      元维崧环顾别院,“此处清幽,你且在此处日日读书,完成课业,三年不得踏出香山别院一步。”

      随从抬着的前面几个箱子都是经书史书以及笔墨纸砚,数量之多,三年都不一定能用得完。

      “往日是我对你疏于管教,让你骄矜自傲到这般模样,拿上来!”元维崧打开箱子,里面赫然是小儿手臂粗的铁链。

      崔昱看着这箱子里的手铐脚铐失神了一瞬,垂眸失落笑笑,没有反抗,任凭那些随从给他带上。

      “爷!”李瑞山没忍住叫出了声,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怎么能被囚在这小小的一方别院里呢?

      他本来应该是驰骋疆场,飞扬明亮的少年将军,挺拔沉稳的武安侯才对。

      元维崧抬眼打量着李瑞山,“倒也忠心。”看着幼子平淡地带上镣铐,他的心也仿佛漏跳了一拍。

      他定了定神,从箱子里抽出一根小臂粗细的藤条,“来人,把刑凳抬上来。”

      元家家法严苛,前日的鞭刑在元维崧这里是做不得数的。

      崔昱还有些不适应身上的镣铐,起身时差点没有把自己绊倒,他顺从地趴在刑凳上,闭着双眼,任由身后藤条带着风落下。

      这是元家祠堂供着的家法藤条,沉甸甸的,一下就能让皮肉青紫肿胀,不出十下就会皮开肉绽。

      崔昱重伤在身,起初两下还清醒着,咬着嘴里的肉,不让自己出声,到了后面已是半昏半醒的状态。

      “相爷,主子他重伤未愈,还发着高热,再这么打下去,他会没命的!”李瑞山双目通红,一把拦住元维崧想要挥下去的藤条。

      崔昱白色的衣裤上已经血迹斑斑。

      “拖下去。”

      看守别院的侍卫不乏武功高强之辈,李瑞山虽然武功不弱,内力深厚,但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藤条一下又一下落在少年身上,直到第六十下,元维崧才收了手,藤条上沾上的鲜血滴在砖石上,触目惊心。

      “转告元昭,每日早晚捧着家法藤条各罚跪一个时辰,面壁思过。”

      转眼间这乌泱泱的一群人退去,除了看守在院子外面的侍卫,就只剩下了二人。

      崔昱一动不动地伏在刑凳上,嘴角残留着一丝血痕。

      “爷?”李瑞山的手抖个不停。

      天上开始飘下细雨,雷声轰隆。

      这伤要是沾到雨水就不得了了,李瑞山连忙将人抱起,进入内室。

      这衣裤和伤口粘在一起了,不得不用剪刀剪下,臀腿上本来就有不少鞭伤,再加上这六十藤条,身后的伤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直到上完药,崔昱都没有清醒过来。

      “昏着也好,疼得少些。”李瑞山心里默默想着,看着眼前这人伤得这样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又翻箱倒柜找了几床棉被,垫在崔昱身下,这碍事的镣铐被弄得叮当作响。

      李瑞山这才发现,这镣铐冰得不行,连带这他的手腕脚腕都冷冰冰的。而且这才没带多久,崔昱的手腕以及磨破了一层油皮。

      他赶忙找来布条,缠在崔昱手腕脚腕上。

      天色暗下去,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下着,崔昱没有一点点转醒的痕迹。
      李瑞山不敢闭上眼睛,他体温高得吓人,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湿帕子给他降温,生怕一个不小心人就烧糊涂了。

      从十三岁从军,到十六岁挂帅一举收复被北疆人占领五十余年的河西十二城。
      这三年里李瑞山并没有跟在他身边,几乎未曾见过他受伤的模样。

      见人如此虚弱的伏在床榻上,他心里对元维崧的恨意翻江倒海。

      突然,原本昏迷着的人一下子惊醒,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

      “爷,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李瑞山蹭一下站起身来,着急忙慌地检查他的手腕。

      崔昱猛地起身,一口鲜血喷出,他撑在床边,剧烈地咳嗽着,同时右手抖个不停,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起眼眸,怔怔地看向门外,“瑞山,藤条上有毒……”

      话还没说完,崔昱右手支起身子,压下肺腑中撕裂般的疼痛,用左手抹了一下嘴角的血,讽刺地笑了两声。

      李瑞山握住他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把袖子撸上去,果不其然数条黑线从手腕向上攀沿,速度很快。

      崔昱看了一眼手臂的黑线,收拢心神,盘膝而坐运转万里同归,封住了自己心脉大穴。

      内力运转得很生涩,一个周天下来,他额头上满是汗水,他心中暗道不妙,“这毒好生厉害。”

      “去把那藤条拿来。”
      崔昱半靠在床边,拿着藤条看得仔细,李瑞山给他掌灯。

      “爷,莫非这毒是涂在了这藤条上?”

      他轻咳两声,这连日来的苛责让他眉目间萦绕着浓郁的病气,眼角泛红。
      他胸口有些憋闷,缓了缓才开口,“多半是,不是这藤条,就是那鞭子。除了这两个之外,我想不到这毒还有什么法子能下在我身上。”

      自从桓王府出事以来,他做任何事都格外小心。

      他心里太清楚了,作为桓王派系的人,朝堂上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有无数只手想要捏断他的脖颈,打断他的傲骨。

      “是元维崧?”
      崔昱哑着声音,“不清楚,让浮云斋去查一下,这藤条你也带出去,给荀先生看看。”

      说话间他突然低头看向手腕,不知何时,手腕内侧竟然浮现出一颗小小的红痣,忽觉这皮肉底下有东西在蠕动。

      “瑞山,多点几盏灯,看看我身上还有没有这样的红痣。”
      崔昱与李瑞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凝重。

      细看之下才发现,他身上脊梁、锁骨、手腕等薄皮处都有两三颗凸起的朱砂痣,像花苞的雏形一般。

      玉白的脚上,甲床边缘浮现出了胭脂色的细纹,纠缠在一起和花瓣的脉络别无二致。

      看着李瑞山眼中的惊慌,崔昱动了动,单手支着下巴,一缕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飘垂到胸前,“莫慌,只是猜测。”

      李瑞山扯出个又哭又笑的表情,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颤抖的声音,“爷,我明日带荀先生来瞧瞧,兴许只是巧合呢?”

      崔昱使了个眼色,李瑞山看懂了——要等这暗处盯着的人撤走了再带荀先生来。

      第二日清晨,崔昱是被身上的伤疼醒的,一晚上睡着不过是疼晕过去,睡醒不过是疼醒过来罢了。

      看着李瑞山趴在床边,便知道这是守了自己一晚上,夜半高热,着实凶险。

      就算是他武功比别人高一点,仗打得比别人好一点又能怎样,不过都是凡夫俗子。
      这一场刑罚就算要了他的命也不无可能。

      崔昱没有尽量把自己的动作缩小,免得把人吵醒了。
      但是就算是他动作再轻,无奈这身上的镣铐并不配合。

      他一动,李瑞山就警觉地睁开双眼。

      “爷,是渴了还是饿了?”李瑞山连忙扶住他。

      崔昱失笑,“这么紧张干嘛,我又不是个瓷娃娃。”

      听他有力气说笑了,精神也好了不少,李瑞山半吊着的心落一半回肚子里面。

      眼见这人想给他换药,崔昱连忙制止,“等会儿,我先去跪了来,免得待会脏了衣服。”

      李瑞山落回去的心又吊了起来,“爷,跪不得啊。这昨晚刚下了雨,外面砖湿着,寒气入体了更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三年没见,说话的语气跟荀先生越发像了。”崔昱颤颤巍巍起身,心中庆幸还好脚上没有伤口,然后侧身在他耳边说,“做戏要做全套。”

      李瑞山知道他主意大得很,好说歹说才让他加了件衣服。

      “停,别说了。我知道了衣服没我重要。”崔昱被他念叨得头大,连忙让他打住。

      他从李瑞山手里接过藤条,走到院子中间,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捧着藤条举过头顶。

      李瑞山走到他身后跪下,这院子中虽然没有昨夜的积水,但是青砖还是十分潮湿。

      “你跪着干什么?到时候我们两个人都一瘸一拐。”
      “没有主子跪着我站着的道理。”

      “比我犟多了。”崔昱心中想着。

      元维崧下令要跪满一个小时才能起身,但是他目前的状况能不能清醒地跪满一个小时还真不好说。

      这些年他都在军营,已经很久没有体味过罚跪的滋味了。很明显,他高估了自己,又低估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还没到半个时辰,崔昱就明显地撑不住了。为了压制毒性,他用内力封住了心脉大穴,并不能妄动内力。

      膝下阵阵刺痛和寒意传来,捧着藤条的手臂酸痛难忍。身上的鞭伤和臀腿上的杖伤,不住地叫嚣着。
      “爷!”

      看着崔昱往前一栽,李瑞山连忙起身扶住,不曾想看到他手腕内侧的红痣裂了一个小口子。

      一朵血红色的小花从伤口里钻出来,鲜血淋漓,沿着镣铐滴下。

      李瑞山失神地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果真是,骨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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